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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乱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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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十一本不是节,后来自娱自乐的人多了,就把它过成了个带有某种特殊意义的日子。
往年这个时候,钱杰正埋在各种活动方案里,算优惠算的脑子抽筋。那时候她们办公室有个电子显示牌,一进入十一月,就以秒数倒计着这个电商狂欢节的时间节点。等到了正日子,又开始跳着这一天的实时销售额。一群人辛辛苦苦一整年,似乎只为这一个数字,虽然钱不是进的自己兜里,可数字低了谁都不好过,数字高了大家都跟着乐,比过年还隆重。
往年这个时候,也是投行券商最忙的时候,朱正宇赶项目熬过无数个夜,出差出的家都不知道在哪,机场高铁过夜那都是家常便饭。
今年俩人守着一屋子猫,唯一的熬夜项目就是半夜清算购物车,才发现离开原来的节奏还不到一年,却仿佛已经过了几辈子那么遥远。
顾大小姐这一程去了云南西南部,据说是偏僻的不能再偏僻的深山老林。大山巍巍,澜沧浩汤,除了景儿好,居然还有大片的咖啡庄园,顺手就寄了几袋新鲜现烘的回来。
朱正宇慢条斯理地冲上一壶咖啡,酸度明亮的莓果调性并不是他的偏好,不过胜在品质不错,口感圆润饱满,难得还是纯正国产,偶尔喝来,还是非常舒适的。
当然,更舒适的,其实是他现在的生活节奏。
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
进入11月,老孙手上同时赶两个项目,没完没了地加班,连自家闺女长啥样都快忘了。朱正宇给他送咖啡豆的时候匆匆见了一面,觉得他眼里的蚊香圈圈比钱杰的高度近视眼镜还严重。
老孙说他自从开了宠物酒店,每天打交道的都是猫,人都变得像个懒猫。他觉得这说法并不对,猫是每天躺着啥都不用干,就撒个娇卖个萌就能被人供着养着的,他虽然不再车尘马足,行色匆匆,可还得为五斗米折腰。
上午钱杰开猫房门的时候撞了他脑袋,这要是猫,钱杰指定就抱起来哄哄了,可惜他不是,也不能撒个娇卖个萌求抱抱,甚至还被嫌碍事,委委屈屈的,连个说理的地儿都没有。
当然,猫也各有不同,并不是所有的猫都会撒娇卖乖的。
最近店里来了一只金吉拉,又胖又豪横,简直是个精分派掌门人,明明上一秒还在猫房里“喵喵”叫着求关注,可但凡真过去把门开了,它就立刻翻脸不认人,连哈带咬,战力爆棚。无论给它喂饭还是铲屎,都免不了要干一架。
可偏偏这猫的主人要求还很多,冻干罐头鱼油维生素一大堆,一天要喂七八趟。害得钱杰每天都要反复戴起厚厚的防抓咬手套跟它大战十几个回合,一个弄不好还容易严重战损。血条气条频频空槽。
钱杰从寄养区走出来,一把扯掉厚重的防抓咬手套,用力摇了摇头,又“呸,呸!”吐出两口猫毛,脸色才稍微正常点。
朱正宇自己悠哉悠哉品着咖啡,却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杯芒果奶盖来,插上吸管,十分狗腿的递给钱杰:“消消气,消消气,咱这不也是为人宠共存,家庭和谐做贡献么?”
钱杰猛吸了两口奶茶,还是觉得心气不顺,问朱正宇:“这疯子什么时候走?”
这疯子指的就是刚刚跟她干完仗的金吉拉,大名康康。
“唔,登记的还有三天,跟小小同一天走,”朱正宇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电子登记表,脸上挂着不怎么真诚的同情,“不过不一定,它主人说了,亲戚家的熊孩子一走就来接它。”
来住店的猫,要么主人出差,要么主人出游,这精分疯子却是个例外。主人家里有亲戚带着孩子来小住,考虑到这货脾气太臭,到时候不管是熊孩子欺负了猫还是猫欺负了熊孩子,后果都有点不敢想,主人夫妻俩就把猫送店里来躲风头,还美其名曰:度假。
钱杰最近多少有点忌惮老人家和熊孩子,也没法儿真的对一只猫生气,只能自我安慰:自己为别人家的家庭和睦劳神伤命,为社会和谐家庭和睦做贡献,大约也能算积德了吧?
好在生活总是公平的,每次撂完谁一棒槌,大多也不会忘了给颗糖甜一甜。
钱杰的糖叫做小小,跟精分康同一天入住,通体黝黑,只有嘴套和足尖留了些许白,是一只长得很精致的燕尾奶牛。不同于常见的多渐变色,小小的虹膜是偏绿色的,眼睛又时常睁的滚圆,像极了上好的猫眼石,里头藏着星辰大海似的。钱杰第一眼就喜欢的不行。
身为一只田园猫,头大脚粗,开相周正,小小已经算很美貌了。可它不止美貌,性格还十分乖巧,给粮就吃,给水就喝,一颗粮一滴水都不漏出来。吃完就睡,睡醒了就安安静静坐着看钱杰忙碌,不叫也不闹。遇上钱杰得了空,开了猫门去撸两把呢,它就立马打呼噜翻肚皮,又是亲亲又是舔舔的,钱杰一挨上它都舍不得撒手。
一个人都精力时间总是有限的,自从这俩货住进来,钱杰要么忙着跟康康打架,要么挨着小小充电回血,连跟朱正宇磕牙打屁的功夫都被挤兑没了。长日漫漫,朱老板不能谈情不能说爱,日子久了,难免幽怨。
于是那对老夫妻来接猫的时候,他就丧着个脸提不起多少情绪来。偏偏办离店手续时电脑还卡得要死,不是网不好了,就是crm系统崩了,好不容易整顺溜,一查,登记在册的顾客是有这么个顾客,猫也是有这么个猫,可这个顾客最近并没有消费记录,店里也没有他们要接的这个猫。
老俩口面面相觑,操着不太标准的本帮普通话,半个身子几乎探到吧台里侧:“阿能再看一看呢,就是前两天来额呀!”
朱正宇退后半步,苦笑着干脆把电脑转来过来,可没有就是没有,就算把屏幕看穿,也不能无中生出有来。老俩口犹不死心,一再坚持下,朱正宇只好陪着他们亲去寄养区看一眼。
寄养区里的猫口数两只手都数的过来,老夫妻俩把员工更衣休息的隔间都寻了一遍,不仅一无所获,还因为吵醒了睡下午觉的康康,被这精分全程隔着木栅“嗷呜~~~嗷呜~~~”辱骂个不停。
“妈的!”老夫妻走后过了一会儿,钱杰才抱着她心肝儿肉似的新欢小小从外面进来,脸色比朱正宇还难看,“老子养了这么多年猫了,还头一回躲的跟个耗子似的,真他妈的晦气!”
朱正宇这一下是电脑也好了,网络也好了,听钱杰骂人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之音,眼尾都皱出了点愉悦的情绪。他十指翻飞地低头聊天,嘴角就忍不住上翘:“你动作倒是快啊,躲哪去了?”
钱杰用鼻子“哼”了一声没理他,转身抱着小小进了寄养区,把它的铺盖卷从放猫砂盆的隔间翻出来归置好,重新放上食水,这才又出来。
吧台上还有喝剩的半杯奶茶,钱杰拿起来喝了一口,双手交叠在台面上,头枕着手,低声感慨了一句:“同猫不同命!”
朱正宇电脑一转:“你看,是文艺复兴之后,黑猫才被认为不详。在那之前的文字记载里,黑猫招财,辟邪,是吉祥的不得了的镇宅神兽呢。”
“神鬼就是人心罢了。”钱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摇头,“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自己缺心眼倒霉,还非说是因为家里猫的颜色没长对,你敢信?”
小小的女主人送它来店里那天,扒在猫房的木栅栏前,眼泪一滴一滴的掉。
她先生创业失败,她从一个家庭主妇回归工作岗位,没办法,请了老人来帮忙带孩子。
明明早上出门前都给孩子穿戴好了,可老人嫌她穿的少,非得加了一层又一层,结果孩子跑热了捂了一身汗没几时处理,感冒了,老人就说家里猫有细菌,传染的。
他们自己轻信传销,买保健品被骗了钱,回来又说是因为这猫害得他们不舒服,才会上当。甚至到了后来,连儿子创业失败,心气不顺,都能怪到猫头上,非说黑猫不吉利,天天逼她把猫扔出去摔死,说是这样才能破灾。
女人瘦窄的身躯倚在猫房前,脊背微弯,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力压的整个人都直不起来。她想不通,自己从小养到大的猫,陪她的时间比她丈夫儿子都还要久的多,可怎么养着养着,就被说成不吉利了。她好好的生活,怎么过着过着,就过成这么一塌糊涂了。
“唔... ...”朱正宇把电脑转回来,特地微妙地顿了一顿,“是啊,科技都这么发达了,还有人觉得我这店里闹鬼,说大晚上的电灯忽闪忽闪,怪吓人的呢。”
智能家居这回事,钱杰已然反应过来了,她一口奶茶呛了出来,随意撩起袖子擦了擦嘴角,面无表情地看着朱正宇:“气死算不算工伤?”
“你要是气死了,我就给这一屋子猫找个心狠手辣还爱吃猫肉的后妈,天天虐待它们。”朱正宇淡定地抽了张湿巾,擦了擦台面上的奶茶星子,故意轻声慢语地说,“所以串儿啊,你可得坚强点儿,千万不能被我给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