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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乱花渐欲迷人眼 养心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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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前的日晷一时一刻地转动,转着转着,养心殿撤走了火盆,德怀王府的海棠花开的更加葱茏,御北堂的梧桐叶已经比人手还要大上几分。转眼已入孟夏,时间如流水,带走一切能带走的,但在这芳华的年纪带走的只有年少的惴惴不安与拘谨…
六月初旬,梅雨季的临安总是氤氲着水汽,空气中弥漫着新翻的土壤的清香混合着花香草香一起发酵,催生出暧昧的气息。
端午如约而至,百姓忙于扎艾驱邪祈福,天家达官显贵亦不会例外,更是礼节繁复,名目颇杂。御北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同泽,过来。”无衣坐在后院的方桌前冲方出门采置艾叶回来的同泽招手。
“是。”同泽将艾叶交给杂役,净了手用软巾擦过后才过去。
同泽见桌上摆着砧板,一盆泡水的糯米,另一盆是泡着水的粽叶,桌前坐着个无衣,正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同泽被他盯的发毛,也不知道他抽了哪门子疯,道。
“阿翁呢?怎么主上一个人包?”
无衣拿着粽叶用瓷勺舀糯米包着粽子,水墨云澜的袖袍高高挽起,露出苍白却不羸弱的小臂。
无衣白净得像个书生温文儒雅,微微一笑有如沐春风之感,狭长的凤眼总是不经意勾得人呼吸一滞,削薄的唇因为好心情勾起微微的弧度。但动起手来招招狠戾勾魂夺命。同泽暗自思忖道。
“阿翁带着人打扫去了,左右无事先包着。”无衣收回目光继续包着,也没管他。
同泽很有眼力见地过去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包。屈叶,放米,打包,系绳,同泽偷师学的也有模有样。一刻钟的功夫,俩人包了半盆,等常安回来,瓷盆已经快满了。
“主上会包粽子?”同泽看着无衣的侧脸,问道。
“年幼时,家里虽然不是翁牖绳枢之流,但也不富足,什么事都得帮父母做。”无衣笑了笑。“技多不压身,我会的多着呢,以后多教你。”
同泽发现无衣提到父母的时候神色暗淡了一瞬,转眼便神色如常。同泽识趣地没再多问,点了点头,继续包着粽子。
忽而,一小厮来报。
“主上,德怀王带着长公主来了。”
“将人请去正厅,我随后就到。”无衣接过同泽递来的软帕净了手,将衣袖放下,整理了下袍子,与同泽一同去正厅。
“臣见过王爷、长公主。”无衣领着众人道。
“起来吧。”攻玉一身青底祥云纹锦袍,头上着一木簪,清俊淡雅,脸上是惯有的吊儿郎当的笑,手里拿着的是那把鲜少离身的玉骨扇。
旁边立着个豆蔻妙龄的姑娘,绯衣红裙、眉眼英气,面相与攻时有几分相似,气度诨人,无半点寻常姑娘家的扭捏,皇家气势浑然天成,是生来的骄傲。不是别人,正是长公主攻容。
众人移步至正厅,攻玉在主位坐下,攻容坐于左上首,无衣坐于右上首,同泽站在无衣一旁。常安吩咐两名小厮上过热茶便退下了。
攻玉倒是没着急说话,有些玩味地盯着同泽 ,打量得同泽浑身不舒服,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头,无衣感到身后人的不安,缓缓开口道。
“来了就盯我的人,王爷可放过微臣吧。”
攻玉轻笑,收回目光,道。
“上次那人就是这位...”后面的话攻玉却不继续。
无衣身后的同泽一直默不作声,面上没什么表情,其实是被无衣那句“我的人”唬住了,有些无法回神。
攻容瞧着面前三人偷笑,却被眼尖的攻玉逮了个正着,戏谑道。
“容幺儿,笑什么呢?说给三哥听听。”
攻容并不怕攻玉,笑着回道。
“笑三哥醉翁之意不在酒...”
攻玉摇了摇扇子,笑道。
“小幺儿都学会跟三哥打哑谜了,看我回去不告诉你哥,让他给你找个太傅好好教你。”攻玉笑的理所当然,得意地看着攻容。
攻容撇撇嘴,冲攻玉做了个鬼脸,道。
“哪有你这么当哥的?”
攻玉吊儿郎当地笑了笑,大有一副我就这样啊的模样。
旁边的主侍二人看着兄妹俩斗嘴也忍俊不禁,无衣打趣道。
“王爷莅临寒舍不会空着手来的吧?”
攻玉喝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冲同泽笑道。
“你瞧瞧你家主子无利不起早的样子,我的俸禄可就这么多,送不了多少礼,你要是想要我可以送你。”
同泽做了个揖,道“王爷说笑了。”
“怎么?王爷想挖我墙角?好不容易捡个宝,可不能给的。”无衣道。
“我可没这意思,你别瞎说。这礼嘛,还是得给的。”
攻玉拍了拍手,示意外面的楚生进来,道。
“这酒叫‘玉金露’,金贵着呢。皇兄也就给了我三坛,送你一坛,这可是笔亏本买卖。这酒别急着开坛,等到冬日喝上一口甘香留齿、五脏生温。不比梨花白差。”
无衣朝攻玉拱了拱手,虚虚行一礼,道。
“那微臣多谢王爷美意。俟彼时,延卿如宴,定至。”
“当然。”
回至皇宫。
攻容被攻玉打发回了自己寝殿,自己去了养心殿。
“阿翁,皇兄在吗?”攻玉春风满面地去养心殿,迎面看见了王林,问道。
“小人给王爷请安,陛下现在在资政殿与大臣们议事,得好一会才能回来。要不王爷您...”
“没事,阿翁。我等一会就行。”说着,攻玉抬脚进了殿。
王林望着攻玉的背影叹了口气,招了两个小太监,嘱咐道。
“去,伺候着去,懂点事。惹着这位生气看陛下饶得了你们。”
两人连声应是。
王林转身去了资政殿,心绪复杂。
自年幼时攻时便待攻玉与旁人不同,不像寻常兄弟,但王林并没有细想,只是觉得两个孩子合得来罢了。直到攻玉十岁那年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人事不省,那几日都是攻时衣不解带地照顾。那日,王林奉命去寻攻时,殿外无人,里面也没有伺候的人。寻至里间,猛地看见攻时坐在床边俯身摩挲着攻玉的脸颊,眼里是无限的情意与心疼。王林识趣地没进去,垂首在外间唤攻时。
事后王林再次回想起来,仍是惊得一身冷汗。他从攻时上学堂时就开始伺候,攻时的心思他也是能摸清个四五分,但他断断不敢相信那样的神色是从攻时脸上表现出来的,不相信又怎样,事实就摆在自己面前,由不得自己不信,而他也只能装聋作哑。
攻玉至殿中,挑了把椅子坐下,两个宫人给他上过茶后就立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着实无趣。攻玉挥挥手打发他们下去,无聊地捻着扇穗儿,百无聊赖地等着攻时。
忽而,门外传来声响,攻玉知是攻时回来了,虚虚行一礼,道。
“皇兄怎么才回来?”
“嗯?玉郎什么时候来的,可等急了?那帮老狐狸成天尽想着怎么气朕。”攻时揉了揉眉心,嗓音微哑。
“皇兄别不开心,以后有的是机会整治他们。今天可是端午,要吃粽子的。”
攻时坐在攻玉旁边的椅子上,“听说你今天领着容幺儿去御北堂了?”攻时看他一眼,递了块手边的点心。
“嗯,本来打算自己去的,碰巧遇到容幺儿就一起去了。正赶上他们包粽子,就顺了几个回来,给膳房拿去热了,一会就可以吃了。”攻玉接过点心,吃完才道。
“皇兄,我跟你讲,无衣身边有个小随侍,那叫一个俊俏,就是面皮略有些薄,不禁逗...”
没等攻玉说完,攻时抬脚就往殿外走,也不理会攻玉。
“皇兄,怎么走了?”攻玉莞尔。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