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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释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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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两天的时间整理好一切,拖着行李箱来到火车站,还没进站,向阳抓着我的手,气喘吁吁,一脸疲惫。
他说:“柳辛,你又想逃吗?”
面对他的质问,我说不出话来,没错,我是想逃,想偷偷摸摸的离开,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因为我的缘故,向阳损失惨重,但从不埋怨我,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我很自责。
他眼神中有些慌张,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你答应过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我!你又要食言吗?”
看着他,我心乱如麻,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我跟向阳认识了这二十年的点点滴滴,想到了我跟他在一起的甜蜜时光,也想了那五年我日夜思念他的痛苦,有关他的每一件事。
想到了高中时代,他打篮球的样子,他抽烟的样子,他生气的样子,他高兴的样子,他难过的样子,他挠头的样子,仿佛如昨日。
如果能够定格该有多好,那时候的我们很高兴很快乐,就没有这么多烦心的事。
我推开他的手,说:“向阳,我们分手吧。”
“柳辛,一切都结束了,跟我回去好吗?”他似乎带着哀求。
我们认识二十多年,我很了解他,他也太了解我,我知道向阳为了我可以做任何事,而我比他理性,所以我一直比他痛苦比他纠结。
如果不是遇到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我早就彻底放手了。
我说:“向阳,我们伤害了这么多人,还有什么理由在一起了?你我还有吴倩,纠葛了将近二十年,你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她,更对不起杨安庆。”
从听了吴倩的那番话,我就知道,我跟向阳真的再无可能,如果当初他不追求吴倩,如果当时我不爱他,或许我们三个人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可惜,没有如果。
“柳辛,杨安庆的死与我们无关,只是一场意外,吴倩的事我可以跟你解释,我当时……”
“别再说了,向阳,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哥们比较好,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们就当陌生人。”
当时他跟吴倩结婚是以为我跟杨安庆在一起,所以伤心欲绝,再加上那时候吴倩怀孕,求他在一起,所以他一气之下跟吴倩结婚了,他想气我,却没想到我调职到法国,他去机场想挽留我,却意外撞见我跟杨安庆拥抱,他以为我跟杨安庆一起去的外国。
因为种种的误会,才导致今天的局面。
这怨不得吴倩,我们每个人都有问题,但我回国后的的确确对她造成了伤害,要不然那么善良的女孩也不会走向极端。
恨我恨到恨不得杀了我。
一想到这,我就没有勇气继续跟向阳走下去,我怕还会伤害到更多的人。
向阳松开了我的是,眼神有些空洞:“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对不起,向阳,全世界都不支持我们在一起,我没有继续前行的力气了,就这样好吗?求你了!”面对他,我第一次软弱,软弱的不像那个冷静孤傲的我。
“我知道了,既然你想,我也不强求,但能不能不要跟我断了联系?”
“好。”
我对他笑了笑,转身走进车站,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哭成了个傻子。
一个漂亮的小男孩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叔叔,你为什么哭啊?妈妈说男生不可以哭的哟!”
“风迷了眼睛。”我笑了笑。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小男孩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男孩的母亲赶紧拉走她,一直跟我道歉,我捏着纸巾,眼泪怎么也擦不干。
其实,那天见了向阳母亲不久后,他目前就进了医院,朱杰告诉我,阿姨病的很严重。我期间有过去看过她她,向阳的母亲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医生说她母亲癌症晚期,没几个月时间了。
我见到她母亲的时候,他母亲很是激动,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带着哭腔对我说:“柳辛,阿姨求求你了,放过向阳行不行?”
向阳的母亲一直不支持我们在一起,很讨厌我,更讨厌附加在他身上同志的称谓。
我知道阿姨的意思,向阳原本喜欢我就是个意外,然后我却毁了他的生活,如果没有我,向阳将会有灿烂的人生。
而且,我也是之后才知道,当年向阳的母亲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两人都准备结婚了,结婚当天那个男人跟另一个男人跑了,闹了很大的一场笑话,向阳的母亲褚梅也因此出了名,人人都笑话她,从那以后她特别讨厌同性恋,更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也是个同性恋。
她知道向阳跟吴倩在一起很高兴,可后面却因为我向阳跟吴倩分手,想方设法的阻止我,要不是因为向阳以死相逼,或许我们一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流浪。
最后,褚梅带着恳求,“我这辈子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向阳能堂堂正正,安稳的过一辈子,你应该知道,你们的恋情,永远得不到祝福,所以阿姨求你了行不行!”
我不知道我怎么走出的医院,脑海里回荡着是阿姨那句永远得不到祝福,的确,我跟向阳从来没有任何人祝福过,包括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回到家,父母早已在等我,我却没有回家的幸福感,父母问一句我答一句,父亲气的摔门而出,“既然不愿意回来就滚出去,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
他以为我故意给他脸色看,但我真的没有,也没心情解释。
母亲给我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坐在我对面:“辛辛,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摇头。
她说,“儿子,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妈妈都支持你。”
这一句话让我红了眼睛,我抱着她,我问:“谢谢妈!”
她摸着我的头:“辛辛,还恨你爸吗?”
我摇头,恨吗?说不上恨,但也谈不上爱。我跟父亲的关系就像熟悉的陌生人,这些年他懒得理我,而我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久而久之,便没什么还可以聊,也不知道聊什么。
母亲叹口气继续说:“你别恨你爸了,因为他打你的事非常后悔,每年都会跟我念叨一遍。我们家乡是很小很封闭的地方,那会你还好,可能忘记了,曾经我们村里出现了一对男情侣,两人偷偷摸摸的谈恋爱,最后被发现了,两个人都被沉塘了。你爸知道你喜欢男生后很害怕,害怕你像那一对一样没有好下场,所以才会那么狠的打你,其实他是想让你变得正常。当然方法过激了,可也是为了你好。最后你割腕了,我跟你爸把你送到卫生院。我跟了你爸四十多年,第一次见他瘫在地上,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其实你爸对你的爱并不少。”
“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穷的掀不开锅,爷爷身体不好要吃药,你在集市上非要闹着吃糖葫芦,不给买你就一直哭,没办法你爸拿坐车的钱给你买了一串糖葫芦,最后背着你走了二十里地回来,回来的时候脚都磨出了泡。还有你小学得的奖状奖品,你爸全都收起来了,逢人就夸你聪明。在上初中的时候,你爷爷想让你辍学,觉得读书没用还不如去放羊。还是你爸好说歹说才让你去的。你爸说了一句,我印象深刻的话,我这辈子走不出大山就算了,辛辛不能。”
“辛辛,其实你爸真的很爱你,平时我跟你打电话他都在旁边待着哪也不去。这么长时间了,原谅他好吗?”
我话哽在嗓子里,点了点头,母亲抱住了我。
之后,母亲跟我聊了很多很多关于我小时候的事情,很多我记不清的事情,非常有趣。
我有时候忍不住笑了,母亲看着我说:“总算见你笑了。”
我这才意识到,好像回来之后我总是躲在房间里,要不然出来吃两口又回去继续躺着,原来,我无形中伤害了他们。
我说:“妈,对不起。”
“傻孩子,对父母有什么对不起的。”母亲摸了摸我的头,我突然想到了向阳,他说,我们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对不起。
好像,说对不起已经成为我的口头禅了。
傍晚,父亲回来,母亲做了几个好菜,我倒了一杯酒给他,说:“爸,我想跟你喝一杯。”
父亲愣了一下,说:“好。”
一句爸让父亲红了眼眶,也让我无尽的自责,我一直觉得父亲讨厌我,所以我尽可能的不跟他接触,母亲不在家我就跑出去闲逛,回来也不愿意多说一句,连爸都很少叫,甚至能逃多远有多远,有些愧疚,为什么要伤害我爱的人?
我跟父亲时不时的闲聊,他问我工作上的是我,我有问必答,母亲看到这一幕十分的欣慰。
父亲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工作,我告诉他我辞职了,父亲显然有些意外,我解释说:“我现在在写小说,出版了好几本,赚的钱比上班还要多。”
父亲点点头:“那就行那就行。”
聊了几句,第二天早上我从屋里出来就看到父亲带着老花镜在看书,桌子上还摆着好几本。
母亲走过来悄悄地对我说,“你爸今天一大早就拖着我跑遍了书店,找你写的书,逢人就说你是他儿子,真的是越老越像个小孩!”
父亲看见我,立刻把书合上,神情不自然,“我就没事乱翻翻……乱翻翻……”
说着把书抱进了卧室,他仓皇的样子有些想笑,可看他佝偻的身影,却笑不出来。
父亲老了,如高山一样巍峨的男人早已不复当年……
我在家呆了一周,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母亲才答应把饭店盘了出去。
原本很忙碌的他们,突然空闲了下来还有一些不适应。我给父亲报了老年大学,弥补他没上过学的缺憾。让母亲学习跳舞,她本就爱热闹,一来二去认识了很多跳舞的阿姨,每天聚在一起聊聊天,日子过的也很充实。
闲暇之余,我又开始写书,但提笔却不知道写什么,因为我脑海里全是向阳,尽管我竭力的不想他,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越理智,越痛苦。而令人更可怕的是,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整夜难眠,抽烟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明知道不能这样,但却不想控制。
有时候,只有尼古丁能让我大脑休息一会。
母亲似乎察觉到我的情绪,每天回来给我讲练舞的趣事,隐晦的关心着我。因为我敏感,他们对我一直都很小心翼翼,连重话都鲜少说。
母亲总是若无其事地说:“年纪大了,总有些力不从心。所以辛辛,趁着年轻,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别等老了后悔。”
她还老爱给我灌心灵鸡汤,费尽心思的开导我,就算我再笨也听的出来,而我也没精力假装自己不难过。
我叹口气,关上电脑,坐在沙发上。
母亲迟疑了一会,站在我旁边话转了好几个弯,然后才对我说:“你……跟向阳是不是分手了?”
我抬头看着母亲,很是惊讶,她怎么知道我跟向阳的事?不对,是她怎么知道她我曾跟向阳在一起过?
而我从未告诉过他们。
……
母亲告诉我,原来我在上海上班的时候,他们来找过我,当时我不在家,只有向阳在,两人光明正大的住在一起,什么东西都放在一起,甚至住在一个卧室。
向阳虽然不明说,但他们又不傻,只是不点破罢了。
母亲对我说:“向阳是个好孩子,当时你很忙,他带着我们逛了上海,你出国五年,逢年过节也会来家里坐一会,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闹什么别扭,但两个人在一起,总有一个人要低头,你看我跟你爸,磕磕绊绊的几十年不就过来了?”
“妈,我跟他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我也明白,这个世道对同志不友好,但两个人过好自己就行,不要管世俗的眼光,我跟你爸都希望你快乐。”
我如鲠在喉,发不出声,对他们更是愧疚,这些年我很自私,只想到了自己,
母亲还告诉我,当时父亲生病住院,怕我担心就没告诉我,之后还都是向阳忙上忙下,这些年我在国外,每周都会抽出一天时间来看看他们,聊聊天。
我的心一下就疼了,向阳背着我干了这么多事,而我却因为杨安庆的事迁怒于他,涌上无尽的心疼跟后悔。
我立刻站起来,不顾一切的想找到他,想抱紧他,想放下我心中的纠葛跟他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我来到向阳家,急促地敲门,开门的是向阳的母亲,面容有些憔悴,但依然很精致,她看见是我,一把将我推到门外,歇斯底里地大喊:“你来干嘛?你给我滚!”
“阿姨……”
我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对她而言,我的确是个狼心狗肺的混蛋,搞的他们一家妻离子散,还将他老公送进了监狱。
他们现在的处境是我一手造成,而我居然好意思舔着脸上门想要求的向阳的原谅,我有什么脸面过来?或许又贱又表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我苦涩一笑,看到褚梅,心如刀割,只能一遍一遍的道歉:“对不起。”
褚梅捂着胸口,“你给我滚,你这声对不起我担不起,马上给我滚,这辈子我都不想见到你!滚,滚呐!”
阿姨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扶着门摇摇欲坠,我想要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大喊:“滚。”
“对不起……”
“快滚!”
我捏了捏拳头,转身离开,长叹一口气,或许,时间能抹平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