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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4章】老家雀儿 ...


  •   走出知味阁,才发觉天色已暗,孟寻北一路风尘仆仆,直接就来了清政院。还未进门,就听到他的嗓门:“这个金钩豆瓣淡的跟水一样,你们司院大人也太无欲无求了吧。”

      “属下也准备了麦酱,大人可以尝尝。”

      “你主子啊,就是没开荤,才把这些当好东西,我不是嘱咐过你吗,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能天天任由他被公务埋汰,也要带他出去溜达溜达。对了,咸宜坊新开的那家鸣玉馆,你有没有带他……”
      不堪入耳。

      或东隅推开房门,殷次已被逼问的满脸涨红,像看到救星,立刻找理由脱身:“主子饿了吧,我去拿晚膳。”说完脚底抹油,孟寻北正吃的起劲,反正正主来了,也就不再寻殷次开心。

      “何故每次都捉弄他。”或东隅无奈,殷次是个忠厚踏实的年轻人,比起话唠又不正经的孟寻北,简直可以说是个闷罐子,殷次最怕单独应付他。可偏偏此人是自家主子的挚友,只好硬着头皮当他半个主子。

      “这次我还真不是故意的,我的确委托了他这么一桩事,可惜这小子……”

      “你当他和你一样混吗。”或东隅不再理他的花花肠子,转而问:“我让你查的那个人,如何?”

      不料孟寻北闻言瞪大了眼珠,筷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好半天才问出口:“你居然不先问公事?”仿佛是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孟寻北准备好好追究一番:“这个姑娘不一般!到底是什么人啊?”

      或东隅垂眸不语,嘴角微微下抿的弧度很清楚的表达着不悦的心情,也有一点催促,孟寻北只好暂时作罢,“你要查的那个女子四年前已经嫁人离开淮州,丈夫是巴州崔氏,祖上有功,虽年代久远,但祖荫托庇,过得还算富足自乐。”孟寻北顿了顿,“不过这次任务要紧,我没工夫去证实,你若……”

      “不必了,并非什么要紧事。”或东隅若有所思,“四年前,她才十六岁。”

      孟寻北不明所以接了句:“正是女子嫁人的好年纪。”语毕忽遭或东隅一记眼刀,孟寻北更是摸不着头脑,心里却一直猜想这个女子和或东隅有什么纠葛,不禁问出了口:“她是你的相好?”

      “不是。”或东隅否认地很坦然,孟寻北看他没下文的样子急不可耐,在或东隅面前他从来不用贯彻隐卫的冷酷风格,何况这种假正经在八卦面前更是不值一提,“那是你的救命恩人?仇人?你失散的妹妹?”

      “既然她过得很好,就全当没有此事了。”或东隅似是故意要让他难受,再也不肯说了。要不是宫里来人宣或东隅去见元帝,孟寻北一定上蹿下跳当着他面掀了清政院的屋顶。

      这个冬天过得十分漫长,也比往年更冷。

      下了马车后或东隅步行的速度越来越慢,殷次伸手欲扶,迟疑片刻又收了回去。这样的好心他的主子是不需要的,尤其在这深宫里,更是要走得稳健,才能震慑人心。

      没走几步,甬道尽头脚步声传来,一行抬轿的人在或东隅面前停下。

      “或大人,陛下体恤夜寒风重,命奴婢等专程来接大人。”为首的是秉笔太监英招,这看在旁人眼里,自然又是一桩恩宠。

      上陵宫里的暖意让人生出初春的错觉,或东隅脱了大氅,走到里间看到元帝正在摆棋盘。“能让朕等的人,可不多呐。”早就有人通传,元帝头也不抬,似乎一心想在棋盘上较个高下。

      元帝换了身饰有团龙纹样的闲居吉服,腰间闲闲系着一条色泽如酥的玉带,比早上上朝精神了几分。只是脸上的青色飘忽不定,这是久病伤元的症状。旁边侍候的人穿着缀补子的红贴里,绦环里悬着牙牌和茄袋,正是掌印太监余盛,其实到了这位子上,已不必事事亲为,但余盛在元帝面前,一如既往地谨小慎微,在御前时连常年不离身的鲨鱼皮小尖刀都解了下来。

      或东隅行礼,又和余盛打了个照应,才在元帝面前坐下。

      “陛下恕罪,来时路上想起一桩事,又折回去吩咐了几句。事关重大,不敢耽误。”

      闻言元帝反而抬起头来,“走了三年,回来怎变得这样生疏规矩?”

      “以前是臣不懂事。”或东隅微笑,元帝见他这般神态便知他仍是与百官不同的,只是如今身在高位,有了名副其实的权力,不得不循规蹈矩起来。

      “也好,省得叫人拿捏住什么。”元帝习惯性的执起黑子,“自你回京,又逢上任,还是第一回和你弈棋。”

      “臣都生疏了。”细长的手指夹着白子,颇有仙人衔玉的况味。

      两人认真下着棋,一旁的余盛也专注着棋面没有说话,还是元帝扭头提醒:“今日的茶怎么煮的这么慢?”

      “陛下别着急,虽然慢一些,但也只有这性温火慢的松碳才能把泉水煮透。”虽是这样说,但也还是亲自去隔间催促煮茶的宫女。余盛事无巨细,样样讲究,元帝也无法,一个处处妥帖的人,偶尔让人等一等,也无伤大雅,反而透露出宠溺来。

      茶水未至,棋面也就不用逼得太急。元帝闲聊起来,“听说你在众多庶吉士中,只挑了一个人?有何缘故吗?”

      “身家清白,铮铮有声,一腔热血。”

      “有这样的人?”元帝有些惊讶,“怕不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确实年轻,先历练着。四殿下那里如今臣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看顾周到,此人颇有才情,可堪一用。”

      “你以后确实难以兼顾那孩子,有你放心的人教导也好。”

      这一局或东隅胜局已定,以致最后无心恋战,反而给了元帝机会。

      “你棋艺果然生疏许多,又不能全神贯注,难道这三年里都没人和你对弈吗?”元帝对这轻而易举的胜利索然无味,忍不住怀疑或东隅是不是故意放水。

      或东隅倒很坦然,“臣最近总是心思飘忽,大概是上了年纪。”

      “唉余盛你听听,朕找他来打发时间真是自讨苦吃。”

      余盛正好托了茶盘来,或东隅饮了一口,“这是皂荚?”

      “正是,将嫩皂荚芽焙干,用泉水文火慢煮成的药茶。虽不名贵,但性味辛温,善治头痛头风,咳嗽痰喘。陛下大病初愈,但病根却抽丝般磨人,从细微处调养,想来有益。”余盛年过半百,说话温吞却又不让人着急,寻常之事也有娓娓道来之感。任谁看得出这也是位指点公文奏议的权臣呢?“大人若喝不惯,还有普洱呢。”余盛说着抬手示意,一旁的小太监会意,立马又呈来一个漆盘,原来也是早就备好的。

      口中皂荚苦的恰到好处,或东隅看着自己失去的大片白子,觉得并没有输得那么惨烈,何况是他那样凡事都习惯坦然面对的人。他轻轻拂去败局,温和有礼:“再陪陛下来一局吧,这次定不相让。”
      整整两个时辰,或东隅都在上陵宫里陪着元帝打发时间,其实打发是万万说不上的,两人都事务缠身,不过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下完棋,两人又一起用了些点心,或东隅这才辞了出宫。

      临走时元帝又叫住他,“丁迟的案子,你多费心,切记永绝后患。”帝王似是难以面对自己过去的疏忽,说话时眼神落在地面大理石上,并不和或东隅目光交接。

      或东隅微微一笑,只是说:“寻北回来了,明日就会面见陛下。”

      元帝神色舒缓,“朕也好久没听他在耳边唠叨了。”

      因今日胃口好,元帝多吃了几口有些不消食,或东隅走后余盛煮了些山楂水,室内顿时溢满酸涩香气。

      “在行伍里待过的人,不是要他茹毛饮血,草芥人命,但肯定不是他这样,像尊菩萨。”元帝忍不住向余盛吐露心中疑惑,余盛闻言也长叹一声,“是啊,或大人越发清正超脱,但也有些无欲无求了。”

      “都没什么活气儿了,哪儿像以前啊,曾几何时,和朕比武,哪次不是朕鼻青脸肿?他有一次让过朕半分吗?”元帝虽是抱怨,脸上却是笑意更多,年少时的友谊,即位后的扶持,对一个帝王来说,有一日也是人间奢侈。

      余盛忍俊不禁,“是啊,刚刚输了第一局,后面可再没手软,陛下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或大人还是那个或大人呀。”

      英招一路将或东隅送到宫门口的马车旁,或东隅道谢,正要上马车,却看见远处宫门口一个身影慢吞吞走了出来。

      “主子?”殷次顺着他的目光,“是姜翰生。”看上去呆板的人却懂主子心意,“我去请……”或东隅却摆摆手,示意他不用上前。

      姜堰的样子看上去不大对劲,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想必是和苏涧一同入宫的。

      殷次还在想主子不让自己叫人,只站在这里看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姜堰已经发现了或东隅,连忙上前行礼,动作却有些勉强,“学生不知司院大人在此。”

      “姜翰生身体不适?”

      “没有没有。”分明是欲盖弥彰,或东隅打量着她青白的嘴唇,“上车吧,顺道送你。”说完自己转身先上了马车,殷次来扶她,姜堰愣了愣也没拒绝,只道多谢。

      有限的空间里,或东隅身上若有似无的熏香在空气中飘散,也不知是什么香,怪好闻的,姜堰像是一只小狗,偶尔捕捉到,便想再嗅几口。

      “是送你回走马巷,还是去医馆?”

      “苏殿中还有事未处理完……”他看出自己的不对劲,姜堰便老实交代,“学生不能喝牛乳,今日一时忘了,在宫中饮了几口,就……”

      “下痢?”

      姜堰无地自容,或东隅微微皱眉,“家中有白头翁吗?”

      “诶?”姜堰想了想,“大人也懂这个吗?”

      “不懂医理,只知道白头翁去痢。”马车中有纸笔,或东隅快速写了几行字,“这个方子早年在外所得,你让大夫看一眼,确认无误再抓药。”

      姜堰双手接过,大略扫过一眼,呀了一声,“这是淮州的土方子,大人去过淮州吗?”

      “是的。”

      他回答的声音低沉,却莫名厚重。

      “很久以前的事了。”

      姜堰不再多问,言多必失,只怕问题兜兜绕绕又回到她身上,要是被这只老家雀儿盘问出什么就不好了。

      “你说什么?”

      “什么?”姜堰一讶,难道她不小心嘀咕出声了吗?

      “什么雀儿?”

      “……”姜堰不止唇白,脸也快白了,“学生突然想起一句诗:雀儿无角长穿屋,鹦鹉能言却入笼。”
      “寒窗苦读,倒也撑得起你的急中生智。”饶是殷次也听得出这话里的嘲弄,姜堰汗颜,腹中之痛也不值一提了。“说起寒窗苦读,倒想起一件事来。”

      “大人有何事?”

      “宫中四殿下缺一位老师,我如今分身乏术,若我不便,你替我去上课。”

      是老师,而不是伴读,姜堰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学生给四殿下上课,合适吗?”姜堰虽然是实至名归的探花郎,也不至到看轻自己的地步,但是给皇子上课,于身份也不合礼数。

      “明日你随我去见过这位四殿下,就知道了。”

      关于这位四殿下,姜堰以前隐约听人提起过,但因为是位得宠的皇子,所以能传到她耳朵里的,也没有几句不好的。只知道当年覃妃早产,四皇子从小身体不好,至于到底哪里不好,便不得而知了。

      姜堰想起他说的“可堪一用”,这是在历练自己吧。

      “主子,到了。”

      殷次在一家医馆前停下马车,此时夜色已深,唯独这家店铺还亮着烛光。

      姜堰下马车时看向或东隅,殷次掀开的一角帘子透进微弱的光,映在他简洁干练的下颚,姜堰忽然觉得他端坐的样子像极了那四方院子中的孔子像。

      “去吧。”他并不等她说什么客套话,反而略微有些催促。

      原来他是这样温和亲近的人。虽然嘴毒如老家雀儿,也是星河灿烂,而自己只是萤火之光。

      望着他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寂静的街道,姜堰方才心里那一瞬的怪念头才渐渐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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