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有千金堰》兮酒酒

5、【第05章】无疾

　　今日一早起来便是昏暗天色，风刮在脸上凿刀一般，边境最新的战报就在此时传来。

　　桌上放着一封已经打开过的盖着关防封着火漆的邸报，元帝神色比这室内飘散着的药味还苦，内阁及六部众人都等着穆修先开口，穆修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了半晌才道：“陛下，若只是叛军，胜利只是时间问题。可如今鞑靼人也凑热闹，朝廷就不能再只靠梁王的护卫军了。”

　　“今年雪灾严重，鞑靼人自顾不暇，此时跟着叛军闹事，实在有些蹊跷。”对于奏报中的援兵请求，兵部尚书杜判并不轻易松口。

　　“正是因为雪灾才勾结叛军，诸位大人都知道，鞑靼人自己没有营生，平日里不是靠劫掠物资，就是和边境交易买卖而生。”不同于穆修的中立和杜判的拒绝，次辅兼吏部尚书胡宇海显然偏向于支持援兵，“若不及时遏止，不仅边境百姓苦不堪言，鞑靼人也会以为朝廷无法镇守边界，又生不臣之心。”

　　杜判闻言蔑了他一眼，“可是梁王要的不是朝廷的援兵，是巴州的朵颜三卫。”

　　似乎这才是重点，众人一时都有些犹疑不决。

　　“鞑靼人打鞑靼人，未必不可。”这道嗓音有些陌生，元帝不禁抬头，一人自杜判身后走出，向元帝行礼，“陛下，臣王成蹊，新任兵部左侍郎，今日是来递谢恩折子的。”

　　难怪会在这个场合出现。

　　杜判似乎对这位新侍郎有几分赞赏，“陛下，王侍郎曾是清政院检校使，虽已辞去检校使一职，但仍是詹事府少詹事。”

　　“难怪有几分眼熟。”元帝略微思索，“朕记得，太元二年与鞑靼的岭北之争，正是你提出的围点打援的计策，才在关键时刻取胜。”

　　这样一说，众人便都想起来，当年的王成蹊才二十出头，在军事上很有天赋，本以为会仕途顺意，可这些年却销声匿迹似的，如今归到兵部，也算兜兜转转，人尽其才。

　　“陛下谬赞。”王成蹊是个极清高的人，那过去一瞬间的荣耀与之后十几年的沉寂相比，于他而言并不想被提及。

　　“那么王侍郎是支持将巴州的朵颜三卫借给梁王了？”胡宇海问王成蹊，王成蹊面带微笑看了他一眼，对靳元帝道：“陛下，朵颜三卫是只吃银子不认主子的雇佣军，一直是顺王豢养，若由顺王亲自带兵支援梁王，便万无一失了。”

　　“巴淮两州唇齿相依，顺王一定不会拒绝。”穆修此时松口，内阁便有了方向，都纷纷赞成这个主意。

　　元帝脸上显出疲态，对穆修微微颔首，“行兵之事，刻不容缓。”示意不再过问，由内阁做主即可。元帝由宫人搀扶着回了上陵宫，比起乾清宫的压抑严肃，元帝平日里更喜欢待在这里。

　　余盛今日并没有陪同元帝去议事，而是在上陵宫里看着宫人煎药。比起历代的掌印太监，余盛显得有些不大称职，对于太监梦寐以求的司礼监，在他眼里却并没有这么重要。加上这些年元帝愈加多病，很多时候都是秉笔太监英招代为行事。

　　此刻孟寻北正在上陵宫中候着，见元帝回来面色不佳，一时也不知是不是议事的好时机。

　　“怎么，此行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淮州并未有什么异常，邸报上所写都属实，梁王也一心抗敌。”

　　元帝不解地看着孟寻北，“那你为何看上去忧心忡忡？”

　　“陛下，臣在巴州听到关于顺王的传言。”

　　“什么传言？”

　　“顺王已数月没有露面，很多人猜测是旧疾复发，以致病重。”

　　元帝对这位顺王这位叔叔感情十分深厚，当年元帝登基时虽不至刀兵相见，但也暗流涌动，是顺王不远万里以勤王之名赶来帮助元帝，才稳定了大局。而镇守西北这些年来，顺王也是尽心尽力，忠心耿耿。孟寻北所说的旧疾复发，也是这些年守卫边疆留下的。

　　“无论是否病重，顺王也已经年迈，若再让他去淮州，岂不是……”元帝心生不忍，可是朵颜三卫交到别人手里，又始终不能安心。“此事东隅知道了吗？”元帝的一束目光忽然落在孟寻北脸上，他眉心一跳，一时不知道元帝指的是军报还是顺王病重之事，囫囵答道：“自是先禀告陛下的。”

　　元帝颔首，“朕找他商议。”国家大事，或东隅自是比孟寻北擅长。“今日他去昼宫了吗？”

　　“回陛下，今日或大人带了一位翰生同去，应该就是四殿下的新老师。”宫中一切，余盛自是了如指掌。“陛下，药热了两回了，再热下去有损效用了。”他把药端来，元帝没再拒绝，可是刚端到嘴边，外间却忽然传来宫女呼声，随即一个身影猫似的钻了进来，转瞬已扑到元帝跟前，元帝手里的汤药泼了一身，余盛惊恐，但元帝不愠不恼，拉起冒犯自己的锦衣少年问：“无疾，你怎么这样莽撞？”

　　皇嗣取名不以日月，不以国，不以隐疾，以避民间，更不用病恶，以求吉利。这位四皇子的乳名却偏偏有个疾字。只因出生多病，太医晦言性格颠沛，实则心智难开。可元帝宠爱，便索性不顾忌讳，将所求挂在口头，以求无疾。

　　“父皇，您给儿臣说说好话吧，母亲太严厉，今儿功课做的不好就打儿臣的手心！道枝先生也从未打过我！”说着把手举到元帝面前给他看掌心里的红印子，元帝很奇怪，覃妃不是这种急性子，可是靳长川的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不会说假话。

　　“无疾，人前你要叫她母妃。说实话，是不是还做了什么让母妃不高兴的事情？”

　　“没有没有！”靳长川大感冤枉，眼泪应声而落，元帝好言好语地哄起来，他可以帷幄千里，唯独对这个只长年纪不长心的孩子没办法。帝王家里皇子皇孙都是削尖了脑袋往皇帝跟前露脸，唯独这位四殿下，如何闹腾如何无能都是他最为偏爱的皇子。

　　孟寻北见状，逗他玩道：“是不是殿下又捉蛐蛐误了功课？”

　　“才不是！”靳长川扭头一看，竟是孟寻北，立马喜笑颜开跳到他跟前，“孟叔叔，我的山君呢？你帮我捉到了吗？”

　　“额……”离京前随口应了他，不想真惦记上了，小孩可以糊弄，皇子却不行。孟寻北挠着脑袋，求助地看向元帝，元帝咳了一声，岔开话题：“今日你母妃都在做什么呢？”元帝和覃妃平时很少见面，所以元帝常探问靳长川。靳长川晃着脑袋，从不会隐瞒：“也没做什么，还是像往常一样，但是母妃说最近的饭菜很可口。”

　　年后繁萃宫里的小厨房来了个新厨子，专做覃妃的家乡菜，是元帝专门命人找的。覃妃虽没拒绝，但也没说过什么好话，现在才知她私底下是喜欢的。皇帝听了这话心情好，转头安慰靳长川：“无疾，回去好好复习功课，你母妃那里，有父皇呢。”

　　靳长川十四岁了，却像个四岁小孩，得了几句金口玉言就心满意足。此刻脸上有泪痕，却又挂着笑，靳长川用袖子擦脸，他皮肤薄，一向不能受力，这一擦很快现出几道红印子来，可自己毫不察觉，傻呵呵地笑，明媚又招人疼爱。“父皇最好了！”说完扭头就跑，瞬间把山君抛之脑后，一点没有皇子的仪态。

　　靳长川授课地点是在临湖的留听阁上，阁子采用重檐歇山式，一半凌空架于湖面，一层镂空，有台阶直登二楼。原本是端太妃礼佛的地方，清净严肃，元帝不想人去楼空，便给靳长川做授课之地，偶尔踏足，也算是寥寄思念。

　　今日靳长川在覃妃那里吃了苦头，半道哭嚷着跑了，覃妃想他应该是来留听阁了。只怪自己心神烦恼，把气撒在了孩子身上，覃妃此时也后悔莫及。

　　“怎么有女子的声音？”女官芈宁伸头朝里探了探，“没见什么女子呀，只有一位眼生的大人。”

　　覃妃不解，或东隅授课向来不喜别人在场，就连侍女都不得近前服侍。碍于身份，也不好总听墙角，何况靳长川不在，倒是要看看怎么回事。

　　阁子视线开阔，中央摆了一大一小两张桌案，此时姜堰正在翻阅靳长川上课用的书籍。或东隅偶尔解释几句教到了哪里，该怎么教，其余时候便让姜堰试着讲读。

　　覃妃刚进来时，或东隅的余光便注意到了，他伸手按了按姜堰手里的书本，“来见过覃妃娘娘。”

　　姜堰愣了愣，赶紧转身行礼，“臣清政院观政进士姜堰，拜见覃妃娘娘，娘娘福泽绵长。”偷偷抬头，见覃妃正仔细打量她，又连忙躬地更低，迟疑道：“长乐无极？”

　　覃妃闻言神色微变，芈宁有些疑惑，也看向姜堰。虽是男子，倒生的细皮嫩肉，秀气至极，方才听声音都以为是女子。

　　姜堰这才敢近看覃妃真容，不知道是不是玉体欠佳，脸色素白，犹如山间重莲，饮朝露而生，从未被俗世沾染。那双翦瞳雾蒙蒙的，氤氲着岚气。覃妃这样的美，已经无法使女子嫉妒，而是自叹不如的仰慕了。姜堰转头又见覃妃身旁的侍女也在打量自己，免不了对上一眼，姜堰才发现不可方物之人的身边连侍女都有伶俐明朗的面容，真真叫自己惭愧。芈宁乍碰上姜堰目光，半红着脸急急避开了，一个外臣盯着后宫女子看算怎么回事呢。

　　“臣管教不严，属下无状，请娘娘恕罪。”或东隅瞪了眼姜堰，覃妃并不在意，反而对姜堰有些兴趣，“道枝先生手下人才辈出，今日姜翰生也是为殿下授课的吗？”覃妃这话其实并无他意，但姜堰怕她认为自己僭越，小小翰生怎么能给皇子授课？遂有些惶恐。正要解释，或东隅先开口：“姜翰生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年纪又和殿下相近，一定能对殿下课业有所助力。”

　　“原来如此，那就有劳姜翰生了。”

　　姜堰刚想回话，眼神瞥到门口一个正慢吞吞挪进来的身影，像是有人背后推他似的，那神情分明是想逃。覃妃顺着她目光转身一看，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这个时辰才来上课。可是想着自己才伤了他的心，只能露出笑脸。

　　“去了何处，竟叫先生等你？”语气再温和，也藏不住责问。幸好靳长川跳脱，乍看到一个陌生人，反而忘了母亲的严厉，好奇问道：“这位官家姐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