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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3章】耳疾 ...


  •   虽然一早就知道自己被清政院内定,可姜堰也没想到吏部的消息会来的这样快。今日是去清政院观政的第一日,按理姜堰得轮流跟在四使屁股后头学习几日,因苏涧和她相熟,今日便去了殿中使的值房。

      姜堰以前从未觉得在档案堆里埋一天会这样昏天黑地,加上清政院别具一格,大小官员乌央央一片黑色,才过午时,居然有些头昏眼花。看来相同一件事,只有变成了自己的责任,才会有相应的压力。苏涧催她先去吃午饭,自己一会还要去议事房。姜堰也不推辞,今天没来得及吃早点,肚子已经抗议了几轮。

      清政院四四方方并不大,膳房却有专门的地方,不用到别处去,这也是为了院里消息的封闭,清政院理的是百官王侯事,以此避免被外人刺探。

      姜堰对吃一事谈不上多讲究,却有很多门道,尤其经不住饿,眼下百来步路的地方,总感觉道阻且长,甚至冷不丁在游廊转角撞上一个人。

      那人比她高一个头还多,穿着黑色一品官服,胸前补子上的白鹤刺绣精致巧妙,这可是一品大臣的官服,姜堰突然觉得那鹤的眼神都像在瞪自己了,一时间也不敢抬头,弯腰请罪:“学生无状,大人恕罪。”

      或东隅看着姜堰的后脑勺,“抬头吧。”

      姜堰一向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也自认阅尽良秀,但第一眼瞧见那位新大人时也是一愣,脑海里只有一个美字,若非要搜肠刮肚找出个形容词,那就只有:一塌糊涂。

      只是姜堰此时并不敢正眼多瞧,黑色的一品官服,姜堰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心里又忍不住想着年纪轻轻能腾空落到一品京官,就算是靠这皮相也无可指摘,叫人服气。

      “我们大约是见过的。”

      如果是穆听白说这句话,那一定是他在勾搭姑娘,可眼前的人说的严肃正经,姜堰本来就因为腹空而所剩无几的脑子一下子懵了,或东隅的话像酷暑天里的一朵云,没有风,稳稳地扎在那里俯瞰世间。再偷偷瞄一眼他胸前的白鹤,灵光乍现,姜堰想起来了。

      不仅见过,还冒犯过。

      堂堂当朝一品大员,被姜堰说成破坏一只猫清誉的登徒子。

      “大人明察秋毫,枝枝确实是一只小云豹。”

      三分认怂,七分狗腿。

      或东隅哑然一笑,“京畿重地,养豹子算是凶险之事,还要小心为好。”

      “是是,学生一定注意,不敢惹事。”姜堰恭恭敬敬,拱手哈腰都快把头垂到地上了,或东隅却转移话题,“你也来议事房听听吧。”

      姜堰一愣,明白过来后受宠若惊,立即屁颠屁颠跟上了。

      清政院的议事房里,四位主事官都已就坐,在或东隅跨进门槛一瞬间,又都站起来拱手行礼,低头跟在他身后的姜堰颇有些狐假虎威之感。或东隅微微颔首,走到首座旁,拉开太师椅却并不坐下,反而对门外吩咐一声,“添把椅子。”说完转身看向姜堰,对众人道:“这是来观政的姜翰生。”
      四使颔首示意,按品阶是姜堰该行礼,因而立刻大大的弯腰一拜。

      或东隅继续道:“因检校使身兼詹事府一职,忙于教导皇子们,故而殿中使处揽了许多检校的工作。听闻姜翰生以往常在殿中使处写字,机灵好学,替苏先生分担了不少。”

      苏涧闻言微笑点头,算是肯定了这“机灵好学”。

      “既如此,殿中使和检校使的差事,想必你都已经十分熟悉,明日便跟着督运使,学一学查案吧。”
      “是,大人。”姜堰和督运使同时应声,等或东隅坐下正式开始议事,姜堰这才敢看向刚刚那个说话的男子,倒是一表人才。她往常在清政院走动时,偶尔听人闲聊说过这位督运使薛云默,警觉干练,效率极高,但大家八卦却是因为他极其畏妻,人送外号“薛惧内”。好在这位薛督运脾气也温和,就算当面听到,也不会发作,因此人缘很好。

      此时四使一一将手上的进度及计划汇报给或东隅,虽然繁琐,但或东隅始终神色认真。

      茶水凉了添第三回时,座中一人忽然开口,“司院大人手中有丁迟一案,若是这些不足为道的案件都要一一问过,就算焚膏继晷,也是处理不完的。”

      说话的人正是平时难得露面的检校使王成蹊,姜堰此时听他话中刺讽,微微皱起了眉。

      或东隅却神色平常,也许是对每个人都有所了解,所以毫不惊讶,也许是脾性所致,所以凡事泰然,“王检校的关心确有道理,只是我既能身居此位,就有凡事大小,过而不漏的本事。前些年我们在文华殿给殿下们授课,也算共事过,我还以为王检校对我已十分了解了。”这番话不像议事时说的,倒像是聊天时无意提起。但任谁都听得出,或东隅有拿官职压人的意思,并且对王成蹊表露出失望。

      无论是在文华殿,还是清政院,或东隅始终官大一级压死人,王成蹊脸色阴恻,嘴角却勾起弧度,他起身拜了拜,“大人说的是,下官僭越了。”

      议到此处,大家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散了,或东隅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平静地环视一圈,最后眼神落到姜堰身上,“适逢京察,官员升转暂停,姜翰生的观政恐怕要久一些了。”

      这句话说是平地一声惊雷也不为过,在座的人都不约而同抬头看向或东隅,就连苏涧也有些不可置信。

      巡查使陆闻亭分掌内外监察职权,这时候第一个坐不住,或东隅早有预料,及时摆摆手,“陆巡查稍安勿躁,此次京察由清政院和吏部合力实行,不分主次,但求公正。”

      “大人,两司并行,如何保证公正?”

      “自然先从两司察起。”

      “两司互察?”

      “正是。”

      陆闻亭连续几问后眉头紧锁,“京察六年一次,按理说离下次还有两年,怎么会突然提到眼下呢?”
      “多事之秋,做臣子的分担就是了。”或东隅不愿多做解释,其中可以明说的缘由,这些层层选拔进来的官员们自然想得明白。而不能明说的,就更没有必要。“四使自开履历清单,交由吏部考察。四使处各员,由四使开缮,再交呈吏部。”

      京官标准有“四格”,分别为守、才、政、年,分别考查品德,才干,政绩以及年龄和身体状况,每格又分为数等,最后考查成绩,也可作为提升和罢黜的根据。

      姜堰一直在翰林院,守才自没有问题,政也有理可循,只是年……众人小声讨论着这消息,没有注意到一旁姜堰的神色。

      “姜翰生?”或东隅扭头,姜堰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在想什么,竟不自觉揪住了衣摆。“可有疑问?”

      姜堰勉强回过神,掩饰失态:“回大人,学生在想,学生是翰林院生,可又在此处观政,履历清单是由翰林学士开缮,还是……”

      “自然是由本官。”或东隅抿唇一笑,“你不会再回翰林院了,自然由本官负责。”说着起身理了理坐皱的官服,众人立即停止说话起身行礼,这场议事才终于结束。

      “跟上。”

      姜堰愣了片刻,才意识到或东隅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只好硬着头皮跟上。一路跟进知味阁,姜堰甚至乖巧的将门关上。或东隅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坐吧。”

      “不不,学生站着就好。”

      “坐着怎么写?”或东隅从桌案上拿了一张纸,上面已有些字迹,原是履历清单,“填了。”他抬手示意,姜堰只得在书桌下首一张紫檀茶案上坐下,又拿了笔墨,安安静静填起来。或东隅就坐在桌案后,翻着桌上成堆的公文,大约是在处理要务。

      姜堰平时写字抄书极多,哪怕那些是要呈给圣上过目也没有手抖过,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这里少一横,那里多一撇,怎么看都不够好。

      “我记得你是太元十四年的探花郎,怎么又去了翰林院?”或东隅忽然问,姜堰手一抖,一滴墨晕坏了一个字。

      那年或东隅急匆匆离京,没顾得上朝中新科。后来虽有听闻,但却不知内情。

      “学生……学生殿前失仪。”

      “失仪?”或东隅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想这句话的真实性,“倒是有可能。”

      姜堰一愣,这是何意?

      或东隅又问:“怎么个失仪?”

      姜堰看着清单上过往病症一例,“学生第一次面圣,太过紧张,没有听清陛下的问题。让陛下重复了两遍,乃是大不敬之罪,摘去探花,理所应当。”

      这倒有些意思了,或东隅有了些兴趣,他倒不是对姜堰多好奇,只是既然已挑选了她为自己办事,自然要摸个底朝天。监察之地不似寻常,若是多了谁的耳报神,才是自惹麻烦。因此关于姜堰这桩事,他事先也问过当时在场的人,据内阁首辅穆修说:此人分明望着陛下,似乎想读懂口型,何来紧张忘听之说?

      “你尚未入朝为官,因此还没有医官为你检查过,此次赶上京察,正好让医官看一看,以后也省了这手续。”或东隅一直观察着姜堰的神色,自然没有放过她一瞬间的失措。

      就算没有什么毛病,光这女子身份也禁不住医官检查。姜堰填完放下笔,呈给或东隅时大有破釜沉舟之态,“不瞒大人,学生幼时受过伤,有耳疾。”姜堰偷偷看或东隅脸色,却见他一如常态,才继续说道:“有时会耳鸣,但只是片刻,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三年前面圣时学生时运不济,偏陛下提问时耳疾发作,失了圣心,与探花无缘。”

      宁愿惹怒圣颜,也不说出实情,这样起码还有入朝为官的机会,这倒有些卧薪尝胆的耐性。或东隅沉默片刻,问:“这耳疾如何落下?”

      “溺水。”姜堰忽然觉得这位新大人颇有人情味,不仅不责怪她隐瞒此事,反而问她这病如何落下。
      “你是淮州人士,幼时在淮州落水?”

      “是,城外那条护城河,水深且急,学生贪玩无知,自食其果。”

      本是无意说出,不料或东隅却反而若有所思,半晌后释然一笑,“你今年也二十岁。”

      姜堰不敢问这个“也”字从何而来,只点头说是。或东隅看着她议事时膝盖那处被抓地皱巴巴的布料,眼神略微一空,“若你可堪一用,耳疾自然算不得什么。”

      清政院也算半个清水衙门,这话细细品咂,竟隐约有点走后门的意思,前提是姜堰得是个有用的人。

      “学生一定肝脑涂地,不负所望。”

      或东隅轻笑一声,“倒也不必。”随后便让姜堰自行离去。

      姜堰走后他便一直坐在案后沉默,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殷次敲门才回过神,“大人,孟大人回来了,就在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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