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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菩萨 ...


  •   献俘仪式上的意外,轰动京城,人人自危。本来京察的当口,大家都尽量安分,不被捉到小辫子,这下更是提心吊胆,斟字酌句,生怕早朝多说一字,奏疏多写一笔,惹来横祸。可是无论怎么查,剩下的两个活口即便是三司会审,也都不知道那主凶为何会突然大开杀戒,也许和他们一样,都是出于对死于异乡的恐惧,因此这场刺杀怎么看都像一桩意外。可即便如此,羁押他们入京的梁景生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翌日朝会上,梁景生捧着九旒冕跪在大殿外,恳请元帝收回封赏。

      朝中不乏替他开脱的人,毕竟当时险境中,梁景生一心救驾,搏斗中自己也受了伤。

      若是早一天,元帝肯定不会相信此事与梁景生无关。可是根据前日收到的消息,元帝一时也有点怀疑了。但他当然不会因此而夺回封赏,西北大捷实在意义重大,这个时候对梁景生的任何处置,都会引来民心不满和军心动荡。何况北境的羁縻卫所一向由梁景生为首领,军民政事,一应掌控在他手中。

      郡王掌控羁縻卫所,百年下来,如今已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了。

      “英招,将邸报拿给各位大人传阅。”

      余盛昨日在午门受了重伤,如今还昏迷不醒,元帝身边不能没人,自然是身为余盛徒弟的秉笔太监英招最为合适。

      众大臣看着托盘里那封娟黄色缎面的奏本,面面相觑,不知何事。

      “此手本事关军事机密,因此通政司没有副本,除了内阁和秦都督外,也是无人知晓。”

      此时已经阅读过的大臣无不面色惊惧,靳元帝青灰已久的面容却是冷淡如常。大家这才发现,英招并没有将邸报给或东隅看,可见,他也是早已知晓。

      “顺王被杀,詹王谋反……这怎么敢?”
      “真是大逆不道。”
      “西北一战,朝廷正是大伤元气的时候,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议论纷纷,尴尬和意外的神色在脸上交替,仿佛防了一辈子老虎,却在临终前被狮子咬了一口。

      这时秦长宗上前一步,“陛下,秦将军虽日夜兼程赶回岭北领兵布阵,但詹王的封地本就离京城不远,若日夜奔袭,敌军三日内便可兵临城下。为求万无一失,京师也要即刻出兵抵御,决不能让逆贼过广宁县。”

      “秦将军所言甚是。”人群中有一人应声走出,“禀陛下,梁王带兵两万前来接受陛下检阅,正驻扎在郊外营中,此时驰援,不是省了点兵集结的功夫?何况刚打了胜仗的军队,正是斗志昂扬的时候,一定事半功倍。”说话的是兵部侍郎王成蹊,此言一出,殿内一时静默,随即炸开了锅。

      “穆阁老如何看?”

      一直闭口不言的穆修此时才悠然开口:“陛下,不妥。”

      众人噤声,穆修鹰眸深沉,啄了一眼王成蹊道:“淮军数月苦战,又千里赶来京师,已是疲惫不堪,此时再要求他们出兵,不仅胜算不大,也会让天下人觉得,京师已无兵可用,逆贼更是猖狂。”

      没人反对,元帝也陷入两难。

      此时太监来报:“陛下,淮梁王求见。”元帝允了,梁景生双手捧着九旒冕快步进入大殿,伏地跪拜:“臣愿将功折罪,替陛下解忧。”他言辞恳切,令人动容,“这九旒冕便留在京中,等臣凯旋,再来迎回。”

      言下之意,若不能替皇帝解忧,便是自愿放弃亲王的尊荣。

      “陛下,梁王诚心,已然可鉴。”有人说道,随即有人应和。

      靳元帝脑海里信息纷杂,若梁景生真的没有异处,为何要谎报大捷的日期,又偷偷提前入京呢?他在京中这些日子又做了什么?

      “陛下,梁王无过,并不需要戴罪,但若真要立功,也有折中的办法。”穆修看了眼秦长礼,两位肱骨大臣的心意在此时达成了一致,“梁王带一万人出征,左督军和中督军各出两万,加之有秦将军的夹击驰援,足以应对詹王八万人马。”

      既是这两人的共同意见,元帝自然放心,随即应允,又对梁景生说了许多宽慰的话,九旒冕依旧赏赐,以亲王身份出兵,更能震慑乱臣贼子。

      梁景生欣然应允。

      朝会过后,元帝单独留了或东隅。余盛虽然是个安静的人,但上陵宫里突然少了他,更是显得寂静独孤。

      “今早为何一言不发?”英招也煮了皂荚,却没有那温吞闲适的味道,元帝胃口恹恹。

      或东隅眉间似有隐忧,“陛下,此举已经是最恰当的做法。若淮梁王滞留京中,届时京畿守卫中空,更是危险。可若此时命他即刻回淮州,那陛下对他的疑心,就昭然若揭了。”或东隅顿了顿,忽然说道:“其实在梁王入京之前,臣曾对陛下的疑虑有所怀疑,臣并不认为梁王有充足的理由去行谋逆之事。”

      元帝皱眉,“东隅,是你说的,有些人,不如把他想的坏些,对我们就安全些。”

      “是,臣说过。但是经过此次会面,加上詹王忽然起事,臣也改了主意,陛下的担忧是正确的。”

      “顺王叔……一向待朕亲厚无私,此仇,朕一定要报。”元帝阴恻的恨意过后却满是戚然:“朕之前觉得自己不是个好皇帝。现在朕觉得,朕根本不配做皇帝。内忧外患,全是因朕而起。户部侍郎,正三品大臣,就这样死在自己的官署,简直该人听闻。加之天象异常,桩桩件件都预示着朕该退位让贤……”

      或东隅没有料到他一直是如此想法,一时反而无从回答。可是抬头看到他苍老的眼睛里隐有泪光,也难免有恻隐之心。元帝已没有多少时间,在他最后想要拨乱反正的时候,自己也许应该不那么冷漠旁观。

      “陛下,莫忘了少年意气,帝王之志。一时的行差踏错,难道就要否定一生的勤勉吗?”他适时阻止,继而说道:“陛下,梁王此行所带两万人,皆是亲信府军。”

      元帝一时不解,却发现或东隅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是淬了毒的。若是被姜堰看到,定会叫她心惊肉跳,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也是元帝多年未见到的一面。“留下的一万人,不妨收为人质。若梁王还未到丧心病狂的地步,暂时应不会轻举妄动。”

      不知为何,元帝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即便轻举妄动,也会羽翼受挫”的狠厉感,可也只是一晃神的功夫,或东隅又恢复了那仿佛见不得杀生的菩萨模样,若不是脸上还有几分难以消散的自我厌恶,元帝几乎要以为那是错觉。

      “你不必厌恶自己。”元帝找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味道,露出哀戚的笑容,“是朕欠你的。”

      自昭郡那件事后,或东隅便把自己塑成了一尊佛,任谁都不会将他和手刃兄父的罪人联系在一起,可是他却从未走出来,如同迷失在戈壁沙漠中,没有北斗星指明方向,也没有引路人指出出口。
      或东隅并不欲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改口说道:“此次姜检校救驾有功,臣可得给她讨个赏。”

      “救驾之功,赏什么都不为过,你替朕做主赏了她吧。”元帝对他的转移话题有所不满,因此对这件事也处理得颇为潦草,或东隅倒并不失望,只是又问:“如此大功,还需陛下明示。”

      “你有分寸,千万不要显得朕吝啬了。”

      或东隅笑着应下了,君臣相对无言,直到离开上陵宫,或东隅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鱼回到了可短暂为生的池中,而能容纳自己的那条河流,早已干涸了。

      早朝的消息很快人尽皆知,姜堰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申时刚到就迫不及待下值了。她一口气赶回家中,换了身衣服打扮,正要走,床上的枝枝打了个哈欠,忽然伸出爪子勾住她的衣服,金色的瞳孔忽然收缩,像一个小小的纺锤。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姜堰觉得它有些反常,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她宽慰似的拍拍枝枝的爪子,“乖,晚上给你带烧鸡。”枝枝收回爪子,在床上打了个滚,不再理她。

      姜堰一身黑衣隐匿在夜色里,一路行色匆匆赶至驿馆,梁景生及入城的三十名护卫暂时在此处休息。而大军此时正在郊外紧急集合,明日一早便要离京。姜堰从小不爱吃苦,武艺上的修习可说寥寥,轻功也是勉强,但好歹还能上墙,此刻她正猫似的蹲在墙上一隅观察着。幸好驿馆的房舍并不多,姜堰很快便确定了梁景生的所在。

      “师妹?”

      根本没察觉姜熏是何时落在自己身边的,这人从小武艺就与自己相差十万八千里,勤也不能补拙。
      “师父料到你会来,让我在此等你。”姜熏言简意赅,随即轻车熟路的避开护卫,将她带到梁景生房门前。姜堰正要伸手敲门,姜熏忽然叫住她,“师妹,无论你是为了什么而来,都不要顶撞师父。”
      “师兄觉得我是来逼问师父的吗?”姜堰觉得奇怪,姜熏叹了口气,“你一直笑我不懂太多的弯弯绕绕,只唯师命是从。但我却觉得,这样活着,比你们这样的人轻松。”

      姜堰笑得勉强,“放心吧,我只是有些事想问问师父。”

      姜熏盯着她看了半晌,随即无奈地笑了一声,她此时的神情就像在景门每次闯祸都跟他保证“我绝对不会诬赖是师兄”时一样,可那时,她却总拿他顶包。

      “堰儿,进来吧。”梁景生早听到二人的动静,姜熏一声不吭地避开了,姜堰推门而入,梁景生正盘腿坐在塌上闭目养神,手里握着的是那枚红玛瑙。

      姜堰淡淡瞥了一眼,说道:“宫宴那晚我看见王侍郎和一名乐女在假山后说话。”梁景生睁开眼,对她的直接有些意外,“听四殿下说,那名叫阿吉的乐女时常出现在繁萃宫中。说来也是我后知后觉,我大概是见过阿吉的,就在景门,只是没有交集,加上离开太久,故而印象模糊了。”

      梁景生没有应声,姜堰又继续说:“王侍郎是什么人,在我离开景门时,师父就告诉过我,也是唯一一个告诉我的。如此想来,朝中或许还有别人是师父的耳目。本以为王侍郎此去,会一去不回,没想到师父也跟着来了。”话至此处,竟带了几分嘲讽,几分看透后的疑惑,她走过去在梁景生膝前蹲下,握住他的手,连同他手中那块红玛瑙,“师父是觉得时机尚不成熟吗?还是京中有什么变数?”

      如果这个长久以来的计划一直瞒着她,是为了保全她,那此刻已没有了隐瞒的必要,却还是不能让她知晓,就是在防她了。兵法说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以前她把梁景生的心想成是一个战场,既然先到的那个人已经赢得了全部,那姗姗来迟的自己,只能陷入持久且毫无胜算的苦战中。即便她已经走出来了,也不能放任那个人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

      “在师父看来,一个人终其一生,只能做好一件事。”
      “那么师父想要做好的事,是什么?”
      “弥补一个遗憾。”

      梁景生清楚地看到她脸上有愤怒,不解,失望,可是这些并不能动摇他一分一毫,“十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为当年没有带她走而后悔自责,但我为了淮州,为了梁氏满门的荣耀,从来不敢轻举妄动。即便是得了时机……你说得不错,我本可以不来的,当詹王杀掉了顺王,王成蹊掌控了朵颜三卫的时候,我就可以和他一起起事了。”梁景生看着姜堰,目光中不无欣赏和偏爱,“我犹疑不决,直到……”

      “直到宫宴那晚,师父看到四殿下所佩戴的红玛瑙。”姜堰感觉到梁景生的手微微一颤,“这是覃妃娘娘给你的信号吗?”她其实想问靳长川究竟是不是……但终究不忍心冒犯他。

      梁景生点头,姜堰从未觉得他的白发有一丝苍老,可是今晚,却觉得他满目疲惫。

      姜堰声如蚊蝇:“师父做的任何事我都能理解。”她说完豁然起身,背对着梁景生字字干脆而不卑微:“师父可知,我是何时断了对你的念头的?”

      今日的姜堰叫梁景生无法应对,一向怯懦爱装傻的人一旦挥剑直上,杀伤力竟大的无人可挡。其实她原本就是这样直接的性子,只是平日里扮作不咬人的兔子,久了便让人忘了她有獠牙。

      “是有一日蔡鸠先生指着我对你开玩笑说:若你早几年成亲,孩子只怕也比她小不了几岁。你应了一句:有这对师兄妹,也算圆了子孙缘了。”

      他说过吗?他对姜堰自然感情深厚,可那实打实全是舐犊之情。蔡鸠曾委婉提醒过他,不要让姜堰生出不该有的妄念,最终伤人伤己。可今夜姜堰亲口说出,梁景生却反而不敢相信她真的心怀爱慕。

      现在回过神来,他对这位女徒弟实在过于残忍,这些年他一味沉溺在自己的困顿中,却不知为情所困的,不止他一个。

      可是姜堰已并不继续刚才的话题,仿佛刚才的暧昧只是错觉,而她也并不想要他说出什么因果。她已经自行把那一页揭过,于是又去说官银的事,“棺材铺爆炸中出现的官银碎片,只是一个幌子,足以让表面上结案,但暗中仍在追查。我一直想,这么多的银子要如何运出重重守卫的京城,直到那一日我看到王侍郎一行人离开。军辎粮草,随行负重中,光明正大的躲过了搜查。”

      “朵颜三卫是雇佣兵,主人已死,下一个出价高者,便可拥有。王成蹊收买朵颜三卫的钱财,正是那批官银。”梁景生向她坦白,但仍是那个主张,“或东隅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慈眉善目的,他若念你一份情,你或可……”

      “他为何念我一份情?”姜堰捕捉到这话中的诡异之处,正要问个究竟,屋内忽然暗了下来,是梁景生抬手用内力熄灭了烛火,随即传来茶杯被撞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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