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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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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眼睛一时还没适应黑暗,好在两人离得近,很快确定了彼此的位置。
黑暗中只听到窗外叶片摩擦的声响,树影摇曳,隐隐泄出杀气。姜堰虽然功力远不如梁景生,但也知道此时的处境十分不利。
“是乌衣卫。”梁景生低声道,姜堰吃了一惊,“怎会?”
“元帝果然还是怀疑我。”梁景生将姜堰拉到身后,“外面树上四五人上下,虽不多,但个个精锐,你武功不敌他们。”
“师兄呢?”
“你师兄一定是被绊住了。”
“我武功虽差,但也并非一无是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姜堰贴地滚到另一面墙角,墙上挂着一把弓,可惜只有三支箭,看来得百发百中才行。
“堰儿。”梁景生叫了她一声,黑暗中姜堰看到他银发如练,当即会意,拉弓守在另一个窗口。梁景生打开窗户用袖风将桌上茶杯扫出,屋外林中一阵簌簌,姜堰闭眼将全部心神凝于茶杯碎裂的那一声,再睁眼时手中长箭已出,只听对方痛叫一声。此时敌人也大致探出了他们位置,剩余三人分别向屋内袭来。姜堰抓紧时机射出第二箭,却并没有伤及对方。
“接剑。”梁景生丢了把剑给她,姜堰不擅使任何兵器,但眼下已顾不上,保命要紧。剩下的杀手中两人缠着梁景生,另一人紧追她不放。姜堰只躲了片刻,便再也不能抵挡,被刺客在背上划了一剑,姜堰立即转身提剑去挡,却被鲜血溅了一脸,那人瞬间直挺挺倒在她旁边。姜熏从窗外跳进来拔出他的雁翅刀,刺客的心口只剩一个血窟窿。
因为姜熏及时赶来,局势很快扭转,姜堰忍痛爬起再次拉满长弓,却听屋外传来一声短哨,仅剩的刺客立即收回攻势跃出窗外。姜堰追出去只见树梢上的身影一晃而逝,眨眼间没了踪影。
“师父,你没事吧?”姜熏已经追出,姜堰便不再管刺客,返身去看梁景生。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必担心一个久经沙场的人,可是这次事出反常,梁景生确实有事了。
姜堰看见梁景生吐了一口血,手掌上的经脉也全显出红色纹路,一直蔓延到手臂上,加上刚才运了内力,更显出蔓延之势。
“怎么回事?”姜堰大失方寸,梁景生却并不以为然,显然不是刚才中的,“怕是一羌红,蔡鸠料事如神,提前准备了些御毒的药,可暂时压制。”梁景生说着拉住姜堰,“今晚动静不宜传出,明日我会照常带兵出京。”
“可……”姜堰点点头,“何时中的毒?怎么中的毒?”
“元帝送了几位美人。”
“美人?”姜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一红,低头看着他袖边暗金丝线绣的云罗纹,不再说话。
“皇帝赏的酒,有毒也要喝一口跪谢皇恩。赏的美人,再难以忍受也要装作感激涕零,否则便是于理不合。离京在即,不能有变数。”
“是,师父顾全大局。”语气里多少还有些不服气,梁景生无奈一哂,“师父也是世俗透顶的人,皇权富贵下苟且偷生。”
“难怪他们忽然撤了,大概只是想确认师父有没有中毒罢了。”姜堰苦笑,“若没记错,一羌红是宓族的毒,我这就……”
“你不必担心旁的事。”梁景生打断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刚才那一剑挑破了姜堰背后的衣裳和束胸的白绸,也留下一道伤痕。只是不知道到底缠了多少圈,竟还有一些完好的缠着,中间因此有段皮肤逃过一劫,剑伤反而变成两截。梁景生忽然讳莫的移开眼,她毕竟长大了,纵然是师徒,从小又养着,但如今也要男女大防。梁景生忽然意识到,姜堰迟早要飞到别处去,因为她本就来自别处。
“师父,那日在午门是我第一次杀人。”梁景生从未听她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去描述一个死人,她从小怕鬼神,仿佛上辈子做了亏心事没忘掉。
“回去后我做噩梦,梦见那俘虏问我无冤无仇,为何一击毙命,手段如此狠绝。”姜堰并未转身,她不敢看梁景生,“那么师父知道我为何一箭射穿他的喉咙吗?”
姜堰许久没有等到梁景生的回答,忍不住转身看他,梁景生嘴角挂着淡淡笑意,这笑意忽然让她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方才没有经历过什么生死之战,只是花好月圆下的一场小话。而那场小话里,他承了她的情,懂了她的心。
“因为我不想让他留一口气招认出主使,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要有。”
梁景生神色虽无波澜,内心却十分震撼,是震撼于她的眼光毒辣,了然了一切,还是更震撼于她当机立断为自己射出的那一箭?无论是何种,都让他对她的前路生出巨大的担忧和愧疚。
“自此刻起,师父的所作所为,与你再无瓜葛,更不需要你牵涉其中。”一件深色帔风落在姜堰身上,上面有淡淡的沉香味,“熏儿,去拿伤药。”
“不必麻烦师父了。”姜堰倔强的拒绝,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师父当真不知道,十四年前是谁把我送到景门的吗?”
“也许只是萍水之缘,何必念念不忘呢?”
姜堰没有回答,沉默着越过墙头,又再次走入夜色中,不知何时起,竟然又起雾了。
姜熏是等姜堰走了才开口的:“如此大事,师父真的不想让师妹参与吗?从小到大,她最听师父的话。”
何以见得呢?梁景生笑着摇摇头,“她有自己的主意,也该走她的路。”
“可师妹远在京城,如何保证她的安全呢?”姜熏虽没有一般武夫的鲁莽,但他关心的东西却并不多,师父,师妹,景门,仅此三样而已。因此在梁景生眼里看来错综复杂,难以取舍的事情,在他眼里就变得简单许多。
“你小看了你师妹。”接风宴会上或东隅和姜堰种种都落进梁景生眼里,但让他惊讶的是,或东隅竟然毫不避讳,更像是一种宣示。
“那或东隅此人……”
梁景生摆摆手,嘴角的笑意锋利,“先帝赞他七窍玲珑心,确实该除。”他又拍拍姜熏的肩膀,“可眼下他是唯一能保护你师妹的人。”
姜熏依旧愤懑,“早知如此,就不应该搞一出李代桃僵,让师妹乖乖嫁人就好了。眼下只怕师妹被他误导,和师父离心。”
梁景生笑容和蔼,似乎并不在意那样的事情,“你救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入了宫,听说还破例进了内学堂。”
梁景生抒出笑意,“一个心中有恨的聪明人,是能让宫廷不得安宁的。”
此时雾虽然散开了些,但姜堰走得久了还是湿了鬓发和外衣。她一路好似幽魂,飘回家中径自倒下,头刚沾上枕头就昏睡过去。
天将将亮时,宫门在鼓声中徐徐打开,百官在殿前整队,负责纠察的御史朗声点名,期间凡是说话,吐痰,牙笏坠地等有失仪行为的,都会被纠察御史记录下名字。
此时御史忽然发现,竟然有位一品大臣没来,实在罕见。
而此时在姜堰的宅子里,主人正趴着酣睡,大有一时半刻醒不过来的样子。坐在床尾正闭目养神,怀里还抱着一团毛茸的人,正是今日缺了早朝的那位一品大臣。
估摸着早朝的时辰已经过了,或东隅才慢悠悠起身踱步,枝枝困得很,翻了个身就要去找姜堰。结果不小心踩到她,沉睡的人发出唔的一声,被或东隅眼疾手快抱走。
或东隅抱着枝枝去小药的早点摊买早点,因品种有些多,便约定稍后来取。然后趁机带着枝枝回去换了身衣服,一路上枝枝都颇为享受,谁能想到有一天一只豹子也需要借人来狐假虎威。只是小药的心情就很复杂了,激动的同时又有点空落落,很显然,她以为或东隅夜宿姜堰家了。
姜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着,还盖着被子,但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起身时觉得背后隐隐作痛,但显然比睡前那会舒服多了。姜堰把夜行衣换下扔了,却没看见披风,她正愁自己怎么给背后的伤擦药,就听到外面响起枝枝的声音。
走到院子里发现它正蹲在石桌上舔豆汤,旁边的食盒里是各色早点,而正在享用的人却是穆听白。
如果枝枝会说话,一定会告诉她,有一个田螺公子为你准备了这一切,但绝对不是旁边这个吃白食的。
“你买这么多早点干什么?”虽然姜堰已经饿的能把枝枝吃干抹净,但还是没想到穆听白会来。
“不是你买的吗?我来的时候就在桌上了。”
枝枝收回白眼,如果他说是自己买的,它就准备一口咬上去,替或东隅正名。
“这个点还在赖床有点过分了。”穆听白正要说教,姜堰警惕起来,“你进屋了?”
穆听白反倒委屈上了,“怎么我就不能进屋了?以前我不是……”
“没看见什么吧?”
穆听白正要说什么,忽然疑心大起,“不得了,你不会……”他起来绕着姜堰打量了几圈,“不会是昨晚还有别人,怕我瞧见吧?”
“啊这倒不是,”姜堰反应过来,穆听白不能当常人对待,他关注的点根本和她不一样,“只是我昨晚回来得晚,脱了衣服倒头就睡,就怕……不堪入目。”
“怎么会?”穆听白果然上当,“你明明就趴在那里睡得很是沉稳啊,所以我就没叫醒你。”
姜堰放了心,“今天天气真不错。”虽是不得已为之的岔开话题,且有些笨拙,但今日确实是难得的晴天,浓雾散去,终于有了初春的样子,日光暖融,万物和煦。
穆听白不疑有他,可是表情却有些苦巴巴,“可惜我心上的乌云却没有散开。”
“我就知道你是有事来的。”姜堰在他旁边坐下来,也开始吃早点,“说吧,正好我今日没事。”
“就是……”穆听白抓耳挠腮,“我是不是应该做个大将军?”
“什么?”姜堰以为自己听错,穆听白心虚的重复一遍:“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去六部,尤其是户部?”
“仕途是仕途,感情是感情,你不能因为秦三就随意怀疑自己啊。”姜堰不能理解,她觉得穆听白因为秦三是女将才动了这个心思,“排兵布阵,武艺高强,决胜千里,你占哪样?”
穆听白叹了口气,“小水也这么说,他说簪缨之家,已经捧了上天给的饭碗,就不要老想着和普通人抢饭碗,怪丧良心的。”
“小水还是一如既往的透彻。”姜堰由衷地赞叹。
“我只是有点茫然。”穆听白习惯性地一膀子砸上她的背,结果姜堰脸色一白,吃的豆花也一口喷了出来,“在这次重新遇到她之前,我从未对自己如此怀疑过,也没觉得自己这么不堪,现在只担心高攀了她,日后若是……”
“我懂了。”姜堰擦擦嘴,“你这是一种焦虑。”
穆听白摇摇头,“其实……那日我去都督府找她,她给我留了一封信。”他从怀中拿出一封皱巴巴的书信,显然已经反复摸过读过很多次了。穆听白示意姜堰看一看,姜堰颇有些踌躇,然而看完却愣住了。
一张纸上只留了简短的几句话,大意是:你若真厚着脸皮去圣上那求旨,来秦家提亲,我就算不得已答应,婚后我也一如既往戍守边关,而你填房纳妾,我绝不过问。
“你说我是不是该好好伤心几天。”穆听白正欲抱住姜堰干嚎,突然推院门而入的一个人却叫姜堰怔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穆听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是大吃一惊。偏偏那人还煞有介事地解释:“昨夜直接从清政院来的,今早便先回去换了身衣服,早点还喜欢吗?”
穆听白脸色煞白,仿佛青天白日里撞鬼,他有一万个问题,但根本不敢当着或东隅的面问姜堰一个字,只能强行把嘴里的包子咽下,颤抖着说了句:“你也不比我容易啊。”然后马不停蹄地告辞了。
“大人……”院落里只剩下两人一猫,若要分成两个阵营,枝枝显然已经投靠了美色。
“早点还喜欢吗?”同样的话,语气神情却和刚才全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