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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献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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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之后,姜堰再也没见过梁景生,他很快便要离京,仅有的几日定是访客不绝。好在自己也忙不开身,因为严真的案子涉及盐政,姜堰大多数时候都在互补的值房里核对两淮近年的盐课税册。
只是一想到这里出过命案,姜堰还是难免有些害怕。幸好或东隅贴心地把闲允宗也遣了过来,晚上还有个照应。
到了穆听白的地盘,自然是一日三餐都来问候。可怜姜堰脑子已经被这一大堆账册弄得昏天黑地,用膳时还要听他炫耀感情经历。这下反而清政院成了清净之地,连姜堰自己都未发觉,她也是盼着或东隅偶尔传她回去汇报进展的,可是好不容易审核完,等到的却是或东隅一句“点到即止”。
“大人说过甄侍郎是数字天才,其实下官曾想,会不会甄侍郎之前已经在账册里发现了什么端倪,所以才会如此谨慎的对待这封检举信。”姜堰说完或东隅依旧奋笔疾书,好像并没在意她的话,“毕竟京察期间,收到几封检举信并不足为奇,可是甄侍郎却偏偏抄录这一封留作备用,可见盐课上已显……”
此时或东隅忽然停笔抬头,姜堰的话也跟着停在了一半,或东隅露出笑容,“甄侍郎若真发现问题,我们也能,不过是多花一点功夫罢了。”或东隅对姜堰的猜想早有所料,只是痹政累卵,一时半刻不得缓解。
他还在看她,她却不敢对视,眼神索性飘到一旁的烛台上,“眼不花吗?”或东隅泄出几声笑意,姜堰移开目光,眼前果然出现了重影,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此案影响恶劣,虽然陛下给的时日有限,但因淮梁王进京暂时无暇顾及,所以时间上已经还算宽容了。”他今日很有耐心,又指点道:“这几日你查出的问题已经让朝廷有了足够的理由,新任的两淮盐政几日便会去扬州,陆巡查身为巡盐御史,也会从旁协助。我让你及时把自己摘出来,并不算不够义气。”
最后一句算是摸透了姜堰的心思,其实她并不会因公事顾及到和穆听白的私交,与李京鸿更是点头之交,但或东隅能想到她的顾虑,却在她意料之外。
“大人,听说秦三小姐昨日随秦长礼将军回了军中,如此突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怎知晓?”
“穆翰生说去找秦三小姐,却没有找着人,都督府的人被他磨得没脾气,便说三小姐有事暂回军营了。”
“是有事,不过于你无碍,你且不要声张。”或东隅一改凝重神色,“看过献俘仪式吗?”姜堰摇头,她来京中这些年,第一次碰上一次重大战争的胜利,因此还是第一回听说。“明日午门,陛下会检阅军队,颁发战旗,接受梁王的献俘。此仪典势在振奋军心,因此十分严肃隆重。”
“大人是要带我去?”姜堰听出弦外之音,不禁两眼放光,或东隅颔首,“所以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才看得动热闹。”
姜堰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想出去看年末岁初的第一场烟火,母亲就会说:那你现在好好睡,不然怎么有力气看子时半的烟火呢?
那是她对母亲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一。因为实在少得可怜,所以从未因为某人的什么举动什么言辞而把这记忆唤醒过。可是那次母亲并没有遵守约定在子时叫醒她,年幼的孩子一向睡得沉,她醒来的时候,母亲不在了,家没了。
“大人……”她心头涌起一阵惶恐,“大人,说话算话吗?”
或东隅迟疑片刻,无奈笑了,“倒说的我像是哄孩子玩的。”他无心一句,姜堰反而脸色一白,虽不知哪里出了错,或东隅只得正色道:“本司院一言九鼎,你且安心。”
“是,下官知道。”她虽低头,却难掩嘴角的弧度,在仰头时已毫无忧色,“大人,下官告退!”姜堰说完面容愉悦地走出了知味阁。
任谁都看得出,司院大人对这位检校使有莫名的纵容,而检校使对司院大人,也有顽劣的冒犯。唯二当局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绝。
一夜好眠,不想翌日起来一看,竟是个雾天。
收拾妥当看时辰还早,准备去小药那里吃个早点,结果打开院门看见雾气缭绕中站着一个人,那正要敲门的人似仙君腾云而来,发间还有温润的水珠。
“大人……怎么来寒舍了?”
枝枝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一下子从屋里冲出来,又在或东隅脚边急刹。或东隅蹲下去将它抱起,“你问我说话算不算话,我想做人要有始有终。”
可是一盏茶的功夫后,或东隅说的始,就是让姜堰请他吃早点。
这是小药第二次见或东隅,但她知道有一种人无论见多少次,都会被他的容貌所惊艳,同时也被他的气场所震慑。自从穆听白追秦三闹得沸沸扬扬之后,小药便明白那一晚姜堰说的“过些时日你便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了,但是却不知眼前人,又和姜堰是什么关系呢。
或东隅照着姜堰点的要了一份豆汤和油条,看着姜堰把油条撕碎浸在豆汤里,或东隅也有样学样:“原来这样真的会好吃许多。”
旁边包子蒸笼的热气比早上的雾还重,姜堰只觉得看或东隅雾蒙蒙的,但是周身却十分温暖,仿佛冬天的影子已经完全不见。
她一发呆就被枝枝偷了根油条,见它又要再伸进碗里,姜堰一筷子打在它肉乎乎的爪子上,“别以为有人在就可以没家规!”
小药见状笑着对枝枝说:“这碗就便宜你了,我再盛一碗,可不许再抢了哦。”
或东隅却将自己的豆汤推给姜堰,姜堰连连推辞,“不不,大人,下官有洁癖。”
“啊,原来如此,毛病真多。”或东隅笑的老谋深算,不过是逗她罢了。
小药端来了一碗新的豆汤,或东隅见她手腕上带着的黑玛瑙格外亮眼,便夸赞了一句:“这手串颗粒均匀,是不多见的好品相。”
“是小姜大人送我的呢。”小药不无得意,或东隅若有所思地看向姜堰,那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在说:原来你男女通吃,我真是小看你了。
姜堰觉得无从解释,人家既没有说出来,她若不打自招就是此地无银,可若由他去想,也不知就把她想成什么人了。正叫苦,抬眼看到小药幸灾乐祸的鬼脸,默默叹了口气。
可是或东隅的揶揄,姜堰的为难,落在小药眼里,这世间便好像有了唯一一个知悉几分真相的人。
两人吃完因时间富裕,一路步行到清政院,换了官服才去午门。
靳元帝的御座设在午门城楼上,皇帝换了一身红色的皮弁服,与将士不同的是,皇帝十二缝的皮弁上则用宝石代替铁钉。元帝身旁站着许多有爵位的高级军官,还有身材魁梧的殿廷卫士以策安全。而成楼下的花岗岩广场,则按序列站满了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姜堰随另外在京的两使紧挨着站在或东隅身后。
这时由梁景生为首,身后的兵士将十位俘虏牵了进来,这些俘虏有的强壮高大,有的瘦弱踉跄,但都带着镣铐,还盖着红布,被将士呵斥着正对午门下跪。
姜堰第一次看梁景生穿郡王皮弁服,七缝的皮弁用赤白青七科珠玉,蔽膝上还有一对勾玉,通身红衣不织章纹,玉佩也不纹云龙,只配以四彩小绶。即便如此,当头日光下那样一头银发铺在红衣上,已经足够弥补一切,笼罩一切。
时辰一到,刑部尚书便拿着一卷诏书趋步上前,大声朗读各个俘虏或触犯天地,或危害百姓的罪行。空挡的广场上,尚书的声音铿锵有力,似有回响。
读毕,刑部尚书便宣称这些俘虏的罪行法无可逭,请皇帝依律斩首示众。靳元帝此时站起来,对着楼下众人大喊一声:“拿去!”为显出气势,两旁的将士要依次传达,最后连声吆喝,声振屋瓦,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姜堰忽然觉得此时的午门就像一个修罗场,那些晃眼的红衣就是鲜血。可是午门神圣,她知道元帝不会在这里杀人,这些俘虏会押赴市曹付出他们战败的代价。
一切井然有序,元帝走下城楼,亲自给梁景生封赏。
余盛和英招等人的托盘里依次放着九旈朱缨冕、青衣纁裳、素表朱里的大带、大绶玉圭等,对于一个封无可封的功臣,唯有亲王之位,才足以相称。
此后梁景生便是本朝唯一的异性亲王,荣耀无以复加。
梁景生下跪叩拜,亲手接过九旈朱缨冕,百官正要出声庆贺,却听远处忽然传来尖叫呼呵,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混乱的人群,向元帝和梁景生这边全力冲来。正是那个最为高大强壮的俘虏,不知何时挣脱了枷锁,掀开了红布,一脸的凶神恶煞。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俘虏,虽然没有挣脱镣铐,却也尽全力跟着撞过来。
事发突然,广场中央除了元帝和梁景生,只有几位地位极高的太监。在场的殿廷卫士并没有带远程的武器,此时只能同样拼命往中央跑,秦长宗则立即带了人将广场围了起来,弓箭手也即刻就到。
百官一下子被军士挡在了外围,站得靠后的官员一时看不清情况如何。姜堰心跳如雷,那个俘虏看上去像一座肉墙,即便没有武器,用身体的力量也能将病弱的元帝撞得吐血,梁景生会武,他总该会自保吧?姜堰拼命想往前挤,忽然身体被一股力道拽过去,反而退出了人群。
她没发觉她的手在颤抖,直到他握住她的手。
弓箭手已准备就绪,可是中央情况混乱,又有隐约未散的雾气,恐伤龙体,不敢轻易放箭。
周围的嘈杂已然不能入耳,姜堰微微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再睁眼时已双目澄明,她问或东隅:“大人,您相信我吗?”
“你想做什么?”
直到两人跑上城楼上的高台,或东隅才意识到,他对这位下属的纵容,已不能用过分来形容,而这位下属的胆子,也早已不止泼天而已。
可是这样的姜堰,实在太让人心动。瘦小的身躯,却能将禁军的弓拉满,她的脸颊就在弦后,若不是她仅瞄准须臾就将箭射了出去,他简直要怀疑这根弦会弹在她脸上,痛得她嗷嗷直哭。
因为站得高,才能看清场内的混乱,地上倒着几个俘虏和殿廷卫士,梁景生在和那最强壮的俘虏缠斗,但因穿着几位隆重的礼服,行动不便,并没有优势,其余的卫士保护着元帝阻挡另外两个幸存的俘虏。此时与梁景生搏杀的俘虏抓住一旁盘内的九旒冕向地上砸去,若落地,必是珠玉尽碎,罪同欺君。梁景生无法,只得飞身去抢,结果那俘虏突然调转方向,以肉身冲开卫士和同行的俘虏,目标直指元帝。
余盛本能的挡在元帝面前,被对方一把掐住脖子扔出去数丈,眼看敌人逼近元帝,这时,一支羽箭从天而降,直直地插进那俘虏的脖颈。
或东隅有一瞬恍惚,平时乖顺讨巧的小猫在危险来临时化作有獠牙的猛虎,这值得称奇。可是真正令他感叹的,是那一分果断,只要有半分迟疑,拿支箭就不会射出去的机会,更不会在千钧一发时,救下万民之主的皇帝。
随着俘虏的轰然倒地,禁军首领的心脏回到了胸腔里,吵闹的广场也顿时安静下来。
姜堰其实并没有考虑太多,或者她当时只是怕梁景生遇险,在她心里,梁景生是优于元帝的。
此时险况已除,姜堰才对上梁景生的目光。他手里拿着的九旒冕完好无损,可是他的目光却又那么复杂难懂。
有赞赏,有自嘲。最后都化作唇角与己无关的一抹冷笑。
“大人,我做错了吗?”
她此时才觉后怕,双手依然在颤抖,被城楼挡住的地方,或东隅依然握住她的手,“怎会?我要真是断袖,怕是也喜欢你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