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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怨诗 ...


  •   那僵硬的一瞬间短暂的像是姜堰的错觉,因为她还未仔细分辨,或东隅已经起身请罪:“是臣箭术有限,殿下纵然学全了,也无济于事。若陛下允许,臣会给殿下另外寻个箭术了得的好老师。”

      措词乍听没什么问题,但姜堰总觉得有股不满在里面,他可怎么都不像是会为靳长川差强人意的表现而耿耿于怀的人。联系他刚才的反应,难道这位小世子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父皇,我的山君呢?”靳长川在一旁等了半天,射箭他照做了,怎么说好的奖赏迟迟没有下文?

      姜堰此时才后知后觉,原来靳长川让她来宴会,是为了看他射箭,果然是小孩子。她兀自莞尔一笑,才发现今日靳长川腰间挂了那块红玛瑙,那日在昼宫见到,分明是放在盒中,可见并不常佩戴的。姜堰只觉背后一凉,下意识看向梁景生。果然,梁景生也注意到了,一直冷淡的有些疏远的神情竟然有一丝难以克制的惊讶,他和姜堰几乎是同时抬头看向覃妃,原来他真的一直心有挂念。

      只是覃妃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除了一开始盯着姜堰看了一会外,她的目光一直平静无澜的落在虚空一处,好似这宫宴上没有任何人能引起她的兴趣。

      “你老师已应允你,可别缠着父皇了。”元帝一脸包容,说完抬手示意,饮乐声又起,元帝已经转过头和梁景生说话了。

      靳长川钻过人群跑到或东隅身边,摇着他的袖子,“道枝先生,您真的会送一只山君给我吗?”或东隅微微一笑:“陛下金口已开,臣一定遵旨。”

      闻言靳长川喜笑颜开,扭头对或东隅身后的姜堰吐了吐舌头,“难怪刚才在母妃那里没看见少摘哥哥,原来在这里呀。”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总是容易让人眼前一亮,心情明媚。靳长川自然地走过来抓住她的手,“听说山君可威风啦,少摘哥哥一定要常进宫看看。”靳长川兴奋起来喋喋不休,姜堰哭笑不得,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量。

      或东隅看着两人,靳长川虽然比姜堰小五六岁,但男孩子的身高却并不矮。此刻并肩站在一起,像一对寻常姐弟。他目光落在两人的手上,幸好姜堰还算懂规矩,立马就抽开了,“殿下,人多眼杂,拉拉扯扯失仪。”

      靳长川不恼,反而眼睛一亮:“那没人的地方就可以对不对?”

      或东隅感觉刚刚喝下的一口茶里有碎渣,出声咳了咳。

      “当然更不可以!”姜堰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的梁景生忽然站了起来,“陛下,臣无心婚事,何必耽误他人。”

      “朕为你选的这个女子,无论家世样貌,都配得上你。皇后,你觉得如何?”元帝转头看秦皇后,秦皇后笑得温婉:“臣妾听陛下的。”元帝闻言笑出了声,目光炯炯地看着梁景生,“皇后的眼光,不会错的。”

      “臣已年迈,习惯了寡居,陛下美意,叫臣惶恐。”

      从姜堰这个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梁景生厌恶地抿了嘴角,动作虽微小,可她和他生活多年,自然不会看错。

      元帝摆摆手,“梁王大好年华说什么年迈,叫朕情何以堪。”

      还没等梁景生再拒绝,已有一人按耐不住性子站了出来,“陛下,婚配之事要两情相悦才可,不知秦三小姐对淮梁王是何意思?”

      能把话说的这么冒犯唐突的,除了穆听白还有谁。

      一时间全场静默,穆修悠悠看着秦长宗,似乎并未打算呵斥穆听白的莽撞,秦长宗也是不慌不忙,静观其变。或东隅的品阶虽然与他们相同,但因为清政院的特殊性,并不如他们有实权,因此很少介入他们之间。

      元帝听了穆听白的话倒也没有龙颜大怒,而是问秦月襄:“月襄,淮梁王是世家大族,淮州也是富庶之地,天下想嫁给梁王的女子可是不胜枚举。你要是拒绝朕,朕这面子可就过不去啦。”一旁的秦皇后似要说话,元帝微微摇头,秦皇后只好看向秦月襄。

      秦月襄起身行礼,面色泰然道:“陛下赐婚,是天大的荣耀,只是臣女实在不敢高攀梁王。臣女自幼跟随父亲舞刀弄枪,粗鄙不堪,没有大家闺秀的贤淑,配不上举世无双的淮梁王。”

      听上去似乎不比穆听白委婉几分。因此众人眼神不禁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看来名利场上明白人也是有的。

      “既然一个无心,一个无意,朕也不好勉强,只是本以为可以促成一桩……”元帝忽然止口,调转话头:“听白,你急于劝解,可是不打自招?”因是宴会,元帝又是这样随意闲聊,众人也配合地笑了。

      只是穆听白不要脸的时候脸皮比城墙厚,偏偏这时候没有挨得住,一下子就蔫吧了。“臣……臣……”穆听白臣了半天没有说出半句话,一个是爱慕的女子,一个是敬慕的英雄,怎么看这两人都是除了年龄之外无一处不登对的一对。他忽然担心自己是否破坏了什么,毫无分寸的把秦月襄推倒众人面前,而她碍于面子,才说下拒绝的话。

      秦月襄冷冷看着穆听白,发出几不可闻的一轻嗤。

      元帝故作可惜,“朕自作多情,猜不透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啦,看来秦三还是要另寻佳婿呀。”

      姜堰想起秦月襄这次回京正是为了亲事,只是她本人是何意思就不得而知了。她无奈地摇摇头,替穆听白着急,前些日子还听说穆听白和秦三泛舟湖上,只是后来穆听白感了风寒,一直没机会问,难道是捕风捉影的传闻?

      “或大人。”有人端着酒杯来到或东隅面前,虽常年不上战场,且上了年纪,但依旧身材魁梧,能看出当年纵马驰骋的英姿。姜堰以前并不了解秦长礼,此时看他谈吐,竟意外和善率直,看来在朝中浸淫的几年并未改变他原本的性格,否则也不会在这种场合来问或东隅:“或大人你看,我家月襄……”光是一个开头,就叫人措手不及,秦长礼顿了顿,才鼓起勇气:“京中虽然遍地大好青年,高门子弟,但我看真正清贵者,不外乎或大人啊。听闻或大人还尚未娶,是否……”

      “秦将军。”或东隅面带微笑,趁秦长礼组织语句之际先开口:“三小姐何等潇洒人物,我等平庸之辈怎敢肖想。将军可能觉得这话不过是推辞,但这是或某的真心话,配得上三小姐的,要么是能与之纵横沙场,意趣相投的豪杰,要么,便有其他过人之处,能得三小姐格外青睐。况且三小姐绝不是强行撮合,就能勉强答应的柔弱女子啊。”

      既受宠若惊拒绝了好意,又言真意切抬高了秦月襄。秦长礼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样的人,但似乎是铁了心要用亲事将她留在京中,当即又改口:“我们秦家一向不在乎门第高贵,只要人品持重,家世清白就好。月襄转眼也不小了,此事可就要拜托或大人多多留意了。”

      姜堰觉得这位老将军实在可爱,为了女儿的大事,面子可以放得很轻。同时眼光又着实不错,虽然不知道家世,但无论长相还是才干,或东隅都算得上……姜堰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疯了不成,她竟然夸起他来了,还不是表面上拍马屁,是神鬼不知的心里话。

      怀着这样的心思再去看眼前人的背影,如同浩瀚夜空,将她笼罩,也将天地洪荒困住。

      “少摘哥哥,我把母亲送我的坠子弄丢了,你能帮我找找吗?”靳长川不知何时走开的,又不知何时回来了,丢了那块玛瑙,急得满头汗。

      姜堰想问或东隅是否可以离开片刻,可是秦将军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靳长川又是不由分说的拽,姜堰只好跟他去了。姜堰被靳长川拉着一路沿太液池摸索,池边百花缭乱,两人弓着身子在里面穿行。忽然靳长川呀了一声,借着水光姜堰看到他脸颊上有道细长伤痕,原来是被锋利叶片不小心刮的。

      “也太细皮嫩肉了。”姜堰说完有些后悔,毕竟是皇子,对他不能用对寻常孩子说话的语气。幸好靳长川并不在意,只问:“细皮嫩肉不好吗?”

      “观赏性强,实用性不够。”

      “什么是实用性?”他坚持一问到底,姜堰脑海里闪过乱七八糟画面,最后淡定回答:“就是太容易受伤了。”

      “那我还是不要细皮嫩肉好了。”靳长川瘪了瘪嘴,真是好骗又可爱,“那不是阿吉?”他忽然咦了一声,姜堰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湖对面的假山旁,那个她曾见过两面的女孩正和别人说话,可对方的身影被假山遮去,一是看不真切,但那影子却比阿吉的高出许多,也没有繁复的头饰,是个男子?

      “母亲近日很喜欢这个叫阿吉的乐女,经常叫去繁萃宫中。”靳长川颇似吃味,“比见我还多呢。”
      今晚这班乐女不是才在宴会上演奏吗?

      “坠子好像在那里!”靳长川忽然指着地上一处,姜堰立即猫着身子去扒矮叶花丛,等找到坠子时她再看假山那里,阿吉已经不见了,假山后那身影也终于走出,竟是王成蹊。只是短短一瞬的讶异,姜堰很快便想明白了,王成蹊是什么人,她在入京时就知道了。

      姜堰转身把坠子交还给靳长川时不禁多看了两眼,若本来还抱有这玛瑙只是看错的侥幸,那方才王成蹊的出现,已经毫无疑问证实了梁景生和覃妃的关系。但她就是那么固执,固执到非要把那玛瑙的残缺看个清楚,看个死心。

      “少摘哥哥也觉得好看吗?”靳长川见姜堰盯着坠子出神,又把它递到姜堰眼下,有些为难道:“不是我小气,哥哥喜欢别的我都能送你,就是这个坠子不能。你别看它是坏的,在母亲眼里,比好的还宝贝呢。”

      姜堰在昼宫第一次见到这玛瑙时就问过苏涧:上一次淮梁王进京,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吧。那一次,是怎样的情形?

      苏涧摸摸胡子,回忆道:“那是太元三年,淮梁王刚承袭王位不久,来京中接受册封。那是京中一时的盛况啊,人人争先恐后想一睹淮梁王的天人之姿。我记得那时淮梁王的头发还没有白呢,后来关于他一夜白头的传闻,也是层出不穷。”

      姜堰第一次见到梁景生,就是在那一年年尾,那时候他刚离京回到淮州,头发已经白了,一定是京城发生了什么事。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才能让那样平静无澜的人,受此重创呢?

      于是她又问苏涧:“淮梁王在京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苏涧微微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禁庭中事,也不是人人可以窥探。只知道册封当晚,淮梁王就带着人连夜出京了。”

      姜堰想了想,问:“那之前淮梁王成过亲了吗?”

      “娶妻?”苏涧笑了,“淮梁王的逸闻之所以如此之多,正是因为至今不肯成家呀。”

      其实姜堰是知道的,她有打着好奇的幌子追问过王府里的蔡鸠,大家都说梁王不曾有过家室。一个没有家室的人,未必心中没有人,因此她才不能赢得他一丁半点的心。姜堰时常想,一定是梁景生不愿提起往事,他或许有过一个非常恩爱的女子,或许是爱着一个非常遥远的人。那人不再和他有可能,有牵扯,可是梁景生终生无法放下。她很想知道那是谁,但这么多年来,却又害怕知道。
      “忽然想起来,覃妃娘娘也是那一年来的,说是淮梁王的表亲,随行来上京看看的。结果被陛下看中,就入了宫。”

      姜堰怔住了,苏涧并不知道有异,“我记得覃妃刚入宫便有孕,一时盛宠无二,四殿下今年正好十四岁,正好就是那一年呀。”

      “我有些困了。”靳长川换摇了摇她的手臂,两人还蹲在花丛里,靳长川却直接把头歪在了她肩上,除了穆听白,姜堰很少与人这么亲近,一时也有些局促,只好说:“殿下别睡,臣马上就送您回宫。”

      肩膀上的脑袋点了点,但却没有起身,不多时就有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竟然已经睡着了。姜堰偏头只看到他略显稚嫩的线条,沿着眉心到鼻尖,鼻子偶尔嗅动几下,像在做梦。没有烦恼的孩子,才能这么快就入梦吧。

      正好十四岁的靳长川,正好两枚缺口契合的玛瑙坠子,姜堰却已经不同于之前的心境。在这次见过梁景生之后,她好像才对那懵懂无知的感情做了个了结。如今剩下的,只是坦然的孺慕之情。
      “找你半天,竟和四殿下在这里贪玩。”

      身后有窸窣声,是或东隅提着宫灯拨开丛叶站定了。

      姜堰正要起身,可是肩膀却被压麻了。或东隅上前扶起靳长川,靳长川感觉到有人在动,梦中伸出手一把搂住姜堰的腰,“我不要读书,我要养……山君会跳火圈,豹子……有灵智……”靳长川迷迷糊糊地说完一通又睡着了。

      姜堰有些尴尬的看着或东隅,当着两位老师的面,这孩子的梦话实在是不堪入耳。可是或东隅却置若罔闻,将宫灯递到姜堰手里,自己蹲下来背起了靳长川,“走我前面,替我照路。”

      “下官不认识宫里的路……”

      “那就和我并行吧。”

      一路上姜堰有些心不在焉,时常和或东隅走了相反的路而撞上,宫灯摇摇晃晃,弄得三个人的影子也摇摆起来,三三两两的交叠在一起。

      这时候或东隅忽然惆怅念起诗来,字眼里仿佛还带着哀怨:“女萝发馨香,菟丝断人肠。枝枝相纠结,叶叶竞飘扬。生子不知根,因谁共芬芳。中巢双翡翠,上宿紫鸳鸯……”

      “司院大人……”姜堰无奈,这分明是首怨妇诗,他怎么好意思这样堂堂然?或东隅不以为然,只是终于不再唱叨些乱七八糟的了。

      将靳长川送回昼宫后或东隅拿回姜堰手中宫灯,灯光晃过她的脸,或东隅忽然轻笑一声,姜堰不知他为什么笑,却见他已经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姜堰像被施了定身的咒语,任他轻轻摸了两下才说:“你倒很像枝枝,弄一张花脸。”

      咒语瞬间失效,姜堰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擦,原来是花粉留在了脸上,或东隅已经提灯走了另一条出宫的路。偶尔会有官员与他们相遇,但大多是姜堰不太熟悉的面孔。直到遇到梁景生和一人同行,两方见礼,然后又很自然的错开各自离去。姜堰只隐隐听到那人对梁景生道:“王爷总不能一辈子不娶妻吧,下官家中……”

      至今尚未娶妻的淮梁王虽然战功煊赫,名扬四海,但对京中争权夺利的人来说,一个颇受忌惮的边境藩王,并算不上是一枚值得争抢的甜枣。也不知那人是怀着什么心思,又在赌着什么。

      姜堰跟在或东隅身后,比或东隅慢半步,突然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想起上次他拄着拐杖的样子,想了想,还是上前问:“雪化的时候阴冷潮湿,大人腿上的伤,是不是发作了?”

      或东隅停下脚步,一脸不喜不怒,“你好奇这伤吗?”

      “事关大人隐私,下官……”

      “我若愿意告诉你呢?”或东隅微微低头,略有挑衅地迎上她的目光,“你敢听吗?”

      姜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踌躇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准备昂首挺胸说“那就说来听听”的时候,或东隅已经站直了身体,并不再期待什么了。

      他对她很宽容,但却好像没太多耐心,仿佛对方片刻的迟疑都足以打消他的一腔热忱。也许只有十足而坚定的决心,才值得他冒险。这是此刻的姜堰,没有的东西。

      “小堰!”远远的有人边跑边喊,一会功夫就到了眼前,“小堰!我就说我没看错,你果然跟着司院大人来了。”说完才喘着粗气尽量规矩地行礼,“见过司院大人。”

      “你怎么找我来了?”

      “我是特意过来谢谢司院大人的,多谢大人在秦将军面前替我美言,虽然八字还没一撇,但提前赢得老丈人的青眼,也是顶顶重要的嘛!”穆听白说着竟然面露羞赧,都不敢直视或东隅和姜堰了。

      原来她被靳长川拉走后,或东隅还和秦长礼说了穆听白吗?姜堰扭头看了眼面目表情的或东隅,对他刚才的变脸十分不解,遂有些不怀好意地说道:“你不是已经和秦三泛舟湖上了吗?这还不都是你自己争取的。”

      说到这个“泛舟湖上”,穆听白脸色白了白,他才不会告诉姜堰自己在寒风料峭中学那些风雅士子,穿着薄薄的白色单衣在船头搔首吟诗,结果人没“偶遇”到,还感染风寒病了好几日。

      “我想着……再去探探秦三的意思,要是……那我就让我爹……”穆听白似乎也觉得自己婆婆妈妈,换了语气:“总之,多谢司院大人美言啦!”穆听白深深做了一揖,抬头时对姜堰眨了眨眼,立马跑开了。

      虽然姜堰并未亲口听到秦月襄的态度,但是女子的直觉告诉她,穆听白并不是空欢一场。姜堰恍惚间替他开心,原来这是上也有易成的事,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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