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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2章】枝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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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政院一向安静,到了酉时,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唯有或东隅还在知味阁中静坐。桌案上放着一本黄锻硬面的题本,里面是本次考试的考题,另一边则是考生们的答题纸。
这些东西本不应该到他手里,只是元帝想他刚接手清政院这颗铜豌豆,嚼不烂又咽不下,若无人可用便寸步难行,索性借此机会让他在翰林中选几个身家可靠的人,做臂膀之用。
这些考生本来就是筛选过的,学问功力自不必说,但大多圆润光滑,看不出气性,偶有一篇甚为满意,又是穆听白的,首辅之子他断不会收为己用。还有一篇,文章虽然优秀,但那一手好字才真正叫人惊艳,可谓藏灵动于风骨之内,寓冷峻于敦厚之中,大概就是苏涧说的那人。
“姜堰。”或东隅低语,似乎对这名字有些印象,他随即翻阅姜堰的出身,原是三年前的探花郎,本有大好前程,却因殿前失仪,没有当即指派什么,但入翰林成庶吉士也已是一条旁人艳羡的官途。众所周知,如今内阁,十有八九是翰林而来。此次考试虽又脱颖而出,但若元帝对他还有些记忆,想必不会给个什么好出路。
他正思量此人是否妥帖,有人轻声叩门,“大人,是否要用晚膳?”来人是或东隅的贴身护卫殷次。“如果大人没胃口,不如早些回府,天色不好,夜里可能要下雨。”殷次提醒道,或东隅知道雨天对自己不善,尤其是冬日里的雨天。
“用过晚膳再走吧,若是下雨就坐马车。”他知道殷次一定已经准备好了吃食,他向来淡于口舌之欲,也就懒得再回府折腾。
殷次跟或东隅多年,深知他秉性喜好,又因他午膳时没什么胃口,便要了清淡的粥菜。众人只知御膳房菜式精美,却不知还有独特的酱品,比起麦酱,或东隅更偏好口味淡一些的金钩豆瓣,倒是比午膳时多用了许多。
“孟寻北还没回京吗?”时刻自省的人不贪食,吃个三分饱便放下了筷子,殷次一边收拾一边答:“最近也是五日前的书信,快马加鞭,过两三日应该能到了。”
或东隅点点头,殷次不见他动身,便知道他还要处理事情,当即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好在这夜并没有下雨,出宫时或东隅脱下官服,换了一身宽袖元青纻丝直裰,没有任何名贵修饰,这样行动轻巧。他一向喜欢走路时想些心事,今日发生的事,明日要做的事,等心里把事情过了一遍安排妥当,路也就到尽头了。恰好今夜月明星稀,索性披了件鹤氅独自走回府邸。
若是按照往常,或东隅从不经过城南走马巷,那样会绕上半炷香的路。可是今日却生出一些变故,或东隅被一只猫带了过去。那玩意生的稀奇,金色和黑色的毛交错,斑纹隐约云状,背部又似龟纹,起初蜷伏在树上时,丝毫不引人注意。还是它自己落到或东隅跟前,才暴露了行踪。那猫看了他两眼,也没什么声响,冷不丁扭头就往前走,速度也不快,在等他似的。或东隅生出些好奇,索性跟着它去看看。这样一走,就拐进了走马巷。
这一走便发现这条巷子有好景致,今年天象异常,沿路的夹竹桃竟已开了第一期花,味道还没散开,因此并不浓烈,白色的骨朵点缀在绿叶间,月色皎皎,相应成色。
那只猫一骨碌钻进花丛不见了身影,随即一道颇有生气的嗓音响起:“你还晓得回来?”话音刚落,那只猫又倏地从墙头跃出,紧接着院门打开,一道身影追出,叉腰刚要骂什么,却因为乍看见或东隅立在那里,生生咽了回去。
原来是个少年人。或东隅有一瞬恍惚,在未见到人时,那嗓音分明有些细软,可若说是年轻温和的男子,似乎也说得通。虽然眼前这人的举止,和温和半分不沾。
姜堰也不是第一次在自家墙头逮枝枝了,枝枝虽然是一只猫,却也是她府里的一大祸害,不但从不把她这个主人放在眼里,还喜好鬼混,欺负弱小,整条巷子的野猫都被它挠秃过。今日说好去小药的摊子上接它,结果它又不知道混到哪里去了,让姜堰找了大半夜。
茂密的夹竹桃在月色下飘荡,晃了一地密影。那密影里头,今夜却突然多了一个人,那身影半蹲着在摸枝枝,并对她说话:“在下第一次在京城见到养云豹的人。”
在姜堰听来,那嗓音低沉柔和,显出十足的耐心,虽然容貌看不真切,但若以音识人,想必是不差的。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冬眠,姜堰的心却忽然醒了。
“枝枝不是云豹,是猫。”姜堰煞风景地开口解释,既然那人把枝枝认成云豹,竟还敢蹲下来摸它?
或东隅也不恼,“我游历过些许地方,大约不会错吧。”
枝枝全然不知发生何事,只不停蹭着或东隅的腿,在喜好美色面前,枝枝所有的缺点顿时都黯然失色。古人说过,面对自己喜欢的美色,要故作高冷,才能不输气势,枝枝显然不懂其中奥妙。或东隅见状轻笑一声,“还是只小母豹。”
姜堰一惊,枝枝竟然是个姑娘家?自己养了它三个多月,竟然搞错了它的性别,难怪它不喜欢跟自己亲近,原来是同性相斥。这样想着姜堰不由对或东隅的说法更相信了几分,他一眼能看出枝枝的性别,那么云豹一说,应该也有几分可信度。
“那……男女授受不亲,公子不能破坏枝枝清誉。”姜堰看着大氅上银线勾的鹤纹,觉得自己在强词夺理。
“快到初春了,动物□□频繁,可要看好了你家枝枝,以免被坏了清白。”或东隅起身,枝枝跳着用爪子勾住他衣角,颇有“公子带我回家”的倒贴感,其见异思迁之程度令人不齿。或东隅不得不又俯身摸了摸它的脑袋,枝枝依然依依不舍。
直到那身影转身消失在巷子口,枝枝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到姜堰身边。姜堰一把拎起它丢进怀里,“你才多大呀,就这么重了。”说完愣了一愣,“你该不会真是只小豹子吧……”
枝枝像是对这个新身份不大情愿,呜呜唧唧地在怀里乱拱。姜堰想起刚把它捡回家的时候还只是手掌里毛毛绒的一团,那会枝枝刚出生不久,不知为何被丢其在路旁枯丛里,姜堰一路揣在怀里捂着它,这才捡回一条命来。姜堰来京城四年,除了穆听白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有了枝枝作伴,竟也没有先前那么寂寞了。
“转眼就要第五年了,今年肯定也见不到了吧。”姜堰抱着枝枝回屋,枝枝早习惯了她这样和自己说话,有时候哼唧一声,有时候也懒得搭理。
这夜一人一猫偎着一觉好眠,直到大清早才被不请自来的人吵醒,“小堰!别睡了!”院门明明是锁着的,除了没事就翻墙的穆听白,还能有谁。“出事了!你完了!”
如果他老子不是首辅,姜堰可能会因为起床气当场行凶。
“怎么,这次还没面圣,我又被打回去了?”
“还不如殿前失仪呢!”穆听白煞有介事,就差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了,“这次你连面都见不着,直接就被发配去清政院了!”
这下姜堰清醒了,也怔住了,穆听白却抱臂笑起来,“终于害怕了吧?有危机感了吧?”他正等着姜堰向他求救,自己也好摆摆架子,虽然他心里一早就打算好去让父亲出面,结果却忽然被姜堰捏住两颊,对方满脸激动:“你可真是只报喜鸟!”
“报肥鸟?怎么肥四?”穆听白被捏的嘴巴漏风,姜堰早就掀开被子去翻学服,枝枝探出脑袋瞥了眼穆听白,眼神里藏着一句“傻冒”。穆听白顾不上揍枝枝,揉着脸问:“今年真是怪事连连,虽说朝廷缺人,安排地是快了一点,可这也太快了一点吧。而且只点了你,怎么我们像是被挑剩的?到底怎么回事啊?”缺心眼归缺心眼,有些话穆听白却能撞到点子上,姜堰也有点犹疑,昨日苏涧的态度并不像是赞成她去清政院的,可若不是他,还能有谁?
穆听白不知道姜堰在想什么,仍是担忧她的前程:“这个当口去清政院可是吃力不讨好,我看……”
“我觉得挺好。”姜堰知道他要说什么,才装作不经意打断他。姜堰白衣出身,两人原本该是云泥之别,能够同科同窗已是缘分,可穆听白也不知道欣赏她哪一点,愣是把她当好兄弟,她可不记得穆听白因为自己的事情让他爹开过后门,因此这份热心肠实在使她感动。“你也知道我读书不是为了平步青云,人各有志嘛。”
“我当然知道,只是就算要做清流,也是都察院更好。”
清流?姜堰心里突了一下,她想起在景门读书的时候,他似开玩笑地问她:“那么阿堰是要做清流,还是干臣呢?”这个问题当时她无法回答,今日也是如此,可原来走上监察之路,就会被人视作清流吗?这就是自己的选择?
“我去趟翰林院,你有事要一起去吗?”姜堰已经收拾妥当,只剩头上的凌云巾还拿在手里,她路过镜子时冷不丁看见自己,福至心灵想到什么,立马回头去看穆听白,结果那厮满脸心事摸着枝枝,枝枝眼里写着的“傻帽”变成了“好烦”,但它并不躲开,穆听白也没有在意到自己。姜堰许多年没穿过女装,梳妆打扮更是久远,有时连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日常相处难免有些大意,幸亏穆听白也不是个细致人,换作别人怕是要起疑。
“天还早呢,走,先去小药那吃个早点。”穆听白一向是个看得开的人,既然姜堰欣然自若,他也就跟着豁然开朗。
今日小药已经等了许久,远远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便招呼起来,两人捡了个靠近蒸笼的位置坐下,小药神秘兮兮端出一碗粥送到姜堰面前,“小姜大人,听说你考了第一名,这是及第粥,祝贺你!”
及弟粥里有猪肉,猪肝,猪粉肠,分别煮熟后加酱盐和粥一起熬,最后撒上麻油和葱花。虽只是一碗粥,但料多精细,很费功夫。
穆听白看得直流口水,“我呢?我呢?”
小药愣了愣,煮的时候好像忘记了这么个人,“那个……小穆公子是第几名呀?”
穆听白左一个呜呼,右一个哀哉,此间差别对待之大,堪比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