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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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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堰的脚刚踏出大理寺的大门,就有一辆马车停在她的面前。车里急匆匆跳下一个人来,竟是一名内侍,身量和靳长川差不多,穿着红色团领衫,带着乌纱小顶帽。远处看,是一个不起眼且没什么品级的小内侍,可等他走到姜堰面前抬起头来,却有几分惊艳,伶俐的脸架子,微微上挑的凤眼,分明是纯天然一副张扬的做派,可举止却又谦卑得体。
“是你啊。”姜堰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与这人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的。
对方似乎很高兴姜堰还记得他,“大人,奴婢是拿了昼宫的牙牌出来的,奉殿下之名,请大人入宫。”
“入宫?”姜堰不解,“今夜宫中设宴,殿下找我能有何事?”况且若昼宫要传她,也不该派一个御马监的小太监来,难道靳长川不想让别人知道?
“大人,奴婢只负责传话,您是知道殿下的,若是奴婢请不去您,殿下他……”会哭会闹会让整个昼宫都不得安宁,姜堰是知道他的套路的。
小太监也一脸苦相,可偏偏那凤眼怎么都显不出苦味来,反而有一丝坚守的矜持,仿佛完不成命令是小,但被越了心气儿事大。
姜堰忽然觉得有一丝怪异,心中有句话刚要问出口,又被他抢白:“大人,殿下已替您准备了衣物,这就随奴婢上马车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事已至此,姜堰也无法推脱了。
可是到了马车里,看着那一套衣服又犯了难,“无患……”名叫无患的小太监正殷勤地要帮她更衣,听她叫自己名字便停了动作,“大人,可是又何处不妥?”他问的是这套内侍的衣服,是否让姜堰觉得有些介意,“奴婢也摸不准殿下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习惯别人替我更衣。”姜堰一个人独居惯了,对下人从不会有颐指气使的口气,无患自然也喜欢她这一点,当即表示随她高兴就好,并很有礼貌的侧首让到了一侧。姜堰觉得他真实顶聪慧的,话说三分,余下的自动做全了。
幸好只是换最外间的衣裳,不用忌讳很多隐秘,但至于做这件事,就不知道是不是犯忌讳了,一想到靳长川那性子,姜堰就有点头疼,反正先入宫再说吧。
“对了无患,我一直想问,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无患笑道:“回大人,在万牲园见过的,那日奴婢被为难,是殿下和大人替我解得围,还给了我伤药,奴婢心中一直不胜感激。”
姜堰自然记得那一次,是靳长川心血来潮要带她去万牲园逛逛,她只听过那个地方,还从未去过,心里倒也好奇。尽管已经有过听闻,但这园子还是大得超出了姜堰的想象。除了猴子,鹿,马等,有专门辟了养大象的一条象来街,还有取自喂鹰之意的未英胡同……
就是那日正好撞见无患被其他太监为难,万牲园里除了一些稀有的温顺的动物,还有本性凶残的猛兽。无患作为新来的,大家自然把难做的差使派给他,比如让他去喂狮子和狼。无患虽然心中也有几分畏惧,但还是壮着胆子去了。之前也出过太监被咬死的事,大家心有余悸,无患虽然没遇上它们心情暴躁的时候,只是经验不足,手臂还是被抓伤了。负责的太监心中暗松一口气,明面上却骂他不中用,无患垂着血淋淋的手臂听他训斥,可是背脊却在别人的注目中挺得直直的。
姜堰和靳长川正是这时候出现的,后来听说无患对驯养动物颇有天分,靳长川就开始亲近他,但也不知已经到了这么信任的地步,今日这事分明可以叫玉岫来的。
“我是说在万牲园之前,是否也有见过?”
无患听了这话只是转瞬即逝的错愣,“大人说笑了,奴婢才入宫不久,入宫之前也不是京城人士,怎么会有机会见过大人呢?”
“那定是我记错了,只是觉得你有些熟悉罢了。”姜堰权当是个误会,毕竟她再爱美色,也不会去调戏一个孩子。
有牙牌一路畅通无阻,姜堰很快进了宫,然而却没有去昼宫,而是往御花园方向。姜堰正纳罕,却见前面小径上有人走了过来,“倒是一点没拖延,这就跟我走吧。”
姜堰愣了愣,才想起眼前的宫女是覃妃身边名叫芈宁的女官,曾在留听阁见过的。原来这一番安排有覃妃在背后默许,只是不知道靳长川到底想做什么。芈宁看出她的疑惑,低声道:“委屈姜检校扮作太监了,这宫宴查的严,殿下一心想让你在场。先前求了司院大人,大人说不合规矩便拒绝了,还是我们娘娘心软。”
“殿下要下官在场?这是为何?”姜堰更茫然了。
芈宁露出神秘而又无奈的笑容,“殿下是颗孩子心,自然是有惊喜要给……”芈宁正带姜堰穿过拱门,离宴席不过百来步远,却忽然顿住了脚步。“司院大人?”
不仅是芈宁,姜堰也是心跳一滞,像做坏事被长辈抓包,当即深埋着头,只希望或东隅没认出她了。
“奴婢芈宁,见过司院大人。”
或东隅自然是记得芈宁的,然而眼神却越过她望向姜堰,“我正要出去醒醒酒,缺个人替我掌灯,问芈姑姑借个人,不介意吧?”
空气中确实有一点酒味,两人都没想到或东隅会这样说,但芈宁只是一瞬间的犹豫,便大大方方点头,临走时只别有深意地嘱咐一句:“办完差事便回来,娘娘等着的。”
芈宁一走,或东隅脸上那客套的和善忽然没了,姜堰知道他一定认出了自己,但他却没开口问,只是把手里的灯笼递过来,仿佛真的是缺个照亮的人。
“本官有些微醉,想去没人的地方醒醒酒,你带路吧。”或东隅开口,可姜堰根本不认识御花园的路,勉强应了声是,没人的地方,想来定黑灯瞎火了。姜堰胡乱走着,身后的目光向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就等着随时落下来。
“好大的胆子呀。”或东隅幽幽开口,脚步也停止了,姜堰不知所以地回头,“竟带本官往后宫去了。”
姜堰正要先认错,或东隅忽然上前一步,“姜堰?”
搞了半天,原来根本没认出她?姜堰忽然相信他是真的微醺了。
或东隅脸上的惊讶和不满忽然变得有些难以理解,姜堰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第二次想主动坦白缘由,又被他截了话:“千方百计混进来,为了什么?”
这倒真是冤枉了,况且她若真的想来,在清政院他提出要带她一道的时候,她也不会拒绝了。这么一想,当时她好像还没来得及拒绝,就遇上了甄夫人的事。所以,这是不满她私自入宫?但照他以往的性子,也不过是冷嘲热讽两句罢了,极少有真动气的。
“大人,下官是……”
“那便去看看吧。”
“什么?”
或东隅却不等她回答,又原路折回去了,那步态,那身板,倘若不是那只老家雀半天才认出她来,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微醉。姜堰追上去,跟着他一路回到了宴席上,也不知或东隅要她看什么,但没他的允许,也不敢擅自离去。或东隅入了席,随手推过来一个蒲团,姜堰便跪坐在他身后,还好宴席设在花园里,虽灯火通明,但毕竟不像殿内亮如白昼,她稍跪得远些,便有一半能隐在烛火的阴影里。
此时宴会应该已经过半,许多人四处走动,随意聚在一起饮酒或交谈,也有人见或东隅回来又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的,但比起其他大臣,到底冷清许多。
清政院,果然是不受待见的地方啊。
姜堰这时才有功夫看向别处,席位布局左手文臣,以穆修为首,依次是六部大臣和或东隅,穆听白因着穆修的身份出席,但因职位较低,还是谦虚地坐在了后面一排。右手武将,以梁景生为首,依次是秦家两位将军及各位督军。特殊之处在于秦长礼将军身后,坐着穿了宫装的秦月襄,即便以女儿身入戏,也没有坐在家眷的席位间,可见秦月襄也是有些战功在身上的。
文武官之间隔着歌舞表演,并不能互相看得太清楚,但穆听白的目光仍然紧紧追随着秦月襄。
再往上看,元帝此时并不在首座,秦皇后依旧端坐在一旁的位置上,名门闺秀的端庄之气与生俱来,精致华丽的妆容也无一不显示着她的掌控力和母仪天下的气势。而秦皇后的下首,便是覃妃。元帝子嗣单薄,除了几位公主,只有三位皇子,其中诞下长子的云妃已故,生育了嫡子的皇后和生育了四殿下的覃妃,自然是后宫中唯二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
姜堰这一看,才发现覃妃不仅发现了自己,还盯着看了好一会。她心莫名一跳,总有些异样的感觉。她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四处乱瞅。
远处的覃妃也收回目光,只是内心疑惑更深了,方才姜堰的经过梁景生时并未多做逗留,难道只是她多心?
“坐近些。”
或东隅跟前的人终于都散了,姜堰老老实实往前挪了挪,“饿吗?”或东隅回头问,姜堰正因跪坐久了脚麻,想略起身换个姿势,忽然对上或东隅眸子里的灯火阑珊,那里若有似无站着一个人,是姜堰的倒影。
或东隅又开口,可是声音很低,姜堰为了听清他说话挨得极近,结果他只是说:“这是佛丝饼,陷是用佛花蜜熬的,再拌着伶仃果,一点一点润进粉里压成。”
真是耽误了他做美食家,姜堰正腹诽,或东隅却顺势捡了块饼偷偷塞进她手里,他广袖好遮掩,姜堰穿的却是窄袖,干脆握住她的手一同藏于他袖中。
这哪里是微醉,分明是醉得糊涂了。他桌前分明门可罗雀,哪里喝的这许多酒?
一瞬间姜堰整颗心如同丢进炭炉的炙肉,兹兹的泛起油光来。或东隅却仿佛看到细微萤火织成的光流,直扎进他心里去了。姜堰急忙抢了佛丝饼伸出手来,坐直身子,将手负于身后,再不敢看他了。
或东隅却自若地拍了拍衣袖,仿佛里面掉出来的糕点碎屑是光明正大的四书五经。他分明染了断袖的嫌疑,可这样圣人的做派又浑然天成,直叫姜堰觉得神奇。
这时元帝回来了,拿了酒盏在和梁景生交谈,姜堰不敢轻易去看,只能在换了一轮又一轮的舞姬之间,用余光瞥到对面觥筹交错间的君臣笑谈。
此时园中酒宴酣饮,气氛和乐。看准时机后元帝示意余盛,随即一身鹿皮褡护的靳长川背着弓箭走进园门。靳长川年纪尚轻,但身姿挺拔,离得远时,逆着烛火和人影,有着当断则断的雷厉气势,可是走近了,却发现那姣好的面容上处处透着天真憨厚,全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拜见父皇。”
园内顿时安静了。
靳长川一脸跃跃欲试,元帝对这位皇子的宠爱写在笑开的眉眼之间,“无疾,你随或司院学习了许久的箭术,这就给朕和各位重臣及家眷们开开眼,可不要辜负父皇对你的厚望。”元帝发话,场外早就准备好了靶子,只是靳长川开弓时,众人还在那句“随或司院学习了许久的箭术”里没回过神来。
当年或东隅是在文华阁教授三位皇子的,可后来不知怎么卸任了,只成了靳长川一个人的老师。大家都替他可惜,毕竟无论那两位皇子将来谁能登大宝,他都有了帝师的身份。只有或东隅知道,他正是为了避免和将来新皇帝的交集,才选择了最不可能做皇帝的靳长川。
只是世事难料,连或东隅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好!”元帝满意地一声叫好让大家回过神来,也没顾得上看靳长川的身法,只知道那支箭正中园外的靶心。算不上百步穿杨,但对这年纪的孩子已经难得,何况是靳长川,大家自然就更宽容。可是元帝却并未降低对他的要求,他又让靳长川射了两支箭,一支落靶,一支未中红心。
群臣尴尬,正想着该如何应对。靳长川也很忐忑地回头看着元帝,可是元帝却并未面露难色,也并不需要有人出面缓解气氛,“朕的儿子还是比不上昭王小世子当年的满座皆惊啊。”
宴中气氛陡然僵硬,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元帝好似不觉,“而那年,小狮子的年纪还要比无疾小一些呢。”
若是换做别人开口提及昭王一事,恐怕要被人捂住嘴巴拖出大殿,一顿杖责就算没有咽气,也起码皮开肉绽,半身残疾。可开口的是元帝,又是那样浑不在意的口气,真是叫人提心吊胆。
在一个藩王的宴上提及另一个多年前就被抄了家且几乎灭门的藩王,实在不是什么好意味,只是梁景生并没有什么异常,权当在听一件寻常的往事。
只有姜堰注意到,或东隅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了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