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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白露塘坐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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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塘名字风雅,实则是一窥到底的简陋。
眼下梁景生也不过是坐在茶厅另外搭出来的一个简易草棚下,一张粗糙的方木桌,桌上放着一套普通的随处可见的茶具。
“见过淮梁王。”或东隅点头打招呼,梁景生亦颔首招呼,“或大人。”
“马儿受惊癫狂常有的事,或许是吃了不干净的草料,或许是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或东隅露出惯有的浅尝辄止的笑意:“万幸淮梁王无碍。”
梁景生平淡接话:“淮州的马,适应不了京城的鬼怪陆离。”
姜堰从这对话里咂出了一点阴谋的味道,耳朵更加竖起,可是他们却不再谈论这件事,梁景生问:“多年不见,或大人的腿伤还好吗?”
“若逢阴雨,苦不堪言。不过没有残废,已经是万幸了,这还多亏了蔡鸠先生。”
“司院大人和王爷是旧识吗?”
姜堰忽然闯进话题,不是在问梁景生,而是在问或东隅。
梁景生好像这时才终于注意到她,不惊不喜地看了她一眼,或东隅道:“这位是清政院的检校使,也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姜堰。”
梁景生移开目光,“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当年我在淮州受伤,曾到梁王府上救治,仅此一段渊源。”或东隅并没有打哈哈敷衍过去,但也只是点到即止,算是回答了姜堰方才的问题,随即便和梁景生说起了别的。
“春令时节本该生机勃发,最近却事端频频。我眼下正有一桩为难事,还请王爷指教一二。”
依姜堰对梁景生的了解,他并不信或东隅真有什么需要和他商讨的难事,但他仍是问:“或大人但说无妨。”
“四殿下一向喜欢动物,万牲园中的珍禽异兽不计其数,只要四殿下喜欢,陛下都会满足。可前阵子四殿下向陛下讨要一只山君,当时只当是小孩一时心念起,谁知过了这么久,四殿下仍念念不忘。陛下便问我,从何处捕得一只山君呢?这可着实为难我。”
不知为何就扯到靳长川,姜堰顿时耳朵竖起,她知道或东隅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他,难道他也发现了什么?这样一想,她紧张地顶着梁景生,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梁景生只是平和一笑,“淮州虽然多山地野林,也常有猛兽出没,可若要进献给四殿下,就得是只不会伤人的山君了。”
“正是,若失了天性,恐殿下不满。若野性全存,又恐伤人性命。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与奇灵相识的机缘。”或东隅这话意有所指,姜堰正思索,他却已回头,“你一会还要办差去,想必晚膳是赶不上了。”或东隅话锋转的太快,说话间手中已经递了一块糕点来,“白露塘虽是茶舍,糕点却更有名,你尝尝这块松黄饼。”
姜堰愣住了,偷偷觑了眼梁景,低头迅速接了,或东隅炫耀似的:“今年气候异常,倒没耽误松花开得好,松黄舀入卤好的蜂蜜里,拌匀起锅即可。虽然做法简单,但做的好吃却不容易。”
梁景生也接话:“若是在栖霞饮露之余享用,才算别具味道。”
“是啊,多少山中羽客虽然服饵辟谷,但也不会拒绝松黄饼,可见妙处。”
两人虽然一唱一和,却处处透着古怪,姜堰嘴里的饼再酥脆可口,也食不知味了。
这时有侍卫来禀,说另外备了马,询问梁景生何时出发。姜堰扭头看门外,道路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梁景生随即起身告辞。
这场因为在场之人风华过盛而不似人间的坐谈,随着马蹄哒哒声终于结束了。或东隅看着若有所思的姜堰,调笑道:“怎么?淮梁王丰神俊秀,你又意乱情迷了?本官替穆翰生寒心。”
“他哪里会寒心,他都有秦三了。”
“啊,也是,你现在是孤家寡人了,怎么像是在拈醋?”
姜堰也不总是任人揉捏的柿子,况且现在五脏六腑都不是个滋味,好话是别指望了。
“大人,下官就算真有龙阳之癖,也不会喜欢穆翰生,下官还是比较喜欢司院大人这样的。”姜堰说完扭头就迈出了大门,或东隅虽然时常数落她,但却并没有真动气的时候,只是弯起嘴角,跟着上了马车。
姜堰在大理寺下车,或东隅继续往宫中去。
今日傍晚天边有极艳丽的晚霞,李京鸿在公案上写请柬,丹娘则站在窗边发呆,彩色的霞光筛过窗隙铺在丹娘的眉眼上,像是眼角长出了金色的羽翼,有虎的气势,也有蝉的脆弱。
丹娘虽不能言,别处却细腻敏感,意识到李京鸿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快转过头,冲李京鸿柔和一笑。李京鸿没意识到自己的神色有些紧绷,此时略舒展眉眼,才觉得脸上的肌肉都有些酸痛了。
这些需要亲自提笔写的请柬他从不带回家中,只当公事一般留在大理寺,仿佛这样就可以和自己剥离开来。
丹娘见他没有再动笔的意思,伸手比划了几下,意思是:“真的不去宫宴吗?”
李京鸿摇头,丹娘似是不放心,怕陛下见怪,李京鸿宽慰她:“我已找了个托辞,况且也未必真发现少了个我。”虽身世显赫,可他平日里拒绝交际,一日两日还好,五年六年便渐渐真的没了什么存在感。若不是这桩婚事,能在公事之外记起他的人,也真不多了。
丹娘是带了晚膳来的,正要问他何时用,主簿禀告清政院有人来,说叫姜堰,丹娘便避嫌的退到了侧厅。
姜堰还是第一次来李京鸿的值房,屋内摆设简单,以至视野开阔的有些过分,好似主人除了审案没有任何的喜好。不过倒是亮堂堂的,很有大理寺的腔调。
“李寺卿,”姜堰见了礼,还未说出来意,反而先走近几步,隔着一张桌子的李京鸿习惯性地皱眉,她总是这么随意和人亲近的吗?
“司院大人命下官来送一封信件,是今日甄夫人送到清政院的。”姜堰嗓音略压了压,生怕大理寺内还有别人的耳朵似的,姜堰提到甄夫人时也偷偷观察李京鸿的神色,毕竟有过婚约,如今对方有那样遭遇,他也许也会有恻隐之心。
然而李京鸿全然没注意到这位甄夫人和自己昔日的渊源,只是觉得姜堰低着声音说话的模样有些滑稽,不觉表情也温和了一点。他一边看信,一边听姜堰大改描述了一下此事的经过。
“其实此事已有进展,但有这封信,就更好办了。”李京鸿看完信面色凝重,“不过这封信是甄侍郎的笔记,一定是他怕有闪失,提前抄录了一份。”
姜堰其实很想问问事情的进展,但又怕越权,李京鸿像看穿她心思,说道:“此案远比表面上复杂,不知司院大人有没有提起过盐课之事?”
“此案和盐课有关?”
“这封检举信,除了举报严监生私受盐商贿赂,扰乱盐引的兑换秩序,还有贩卖私盐一罪,这是影响国库政收的大事,即便眼下还没有找齐证据,但此事非同小可,有必要及时告知陛下了。”
“大人今日不是要去宫宴吗?”姜堰忽然想起,李京鸿却摇摇头,姜堰明白过来直骂自己愚蠢:“倒也没这么急,今日不合时宜,想来陛下无暇顾及此事。”
“我不去。”
“嗯?”
“我不去宫宴。”
原是这个原因,姜堰只低低应了一声,一时无话。李京鸿不冷场就已谢天谢地,更别提冷场时主动说话,可是此时他却先开口:“涉及盐引,恐怕不是小小一个监生敢做的,背后之人必定位高权重。若要彻查,数据繁多,这案子恐怕需要清政院协助。”
“这是自然,说起来清政院也该管的。”姜堰对这件案子很心痒,能插手自然满眼欢喜。她说着便注意到桌案一角放着的一叠红色折子,虽然最上端压了一本书,但这颜色实在心照不宣。可是想起那日上陵宫前的情形,姜堰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祝贺他。
她的为难李京鸿自然看得出来,“姜翰生自称下官,何故?”
以往姜堰都自称学生,现在有了官职,自然要改口。李京鸿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有机会问。但是姜堰没想到这人还有余力注意到这个细节,更没想到他有心思关心自己。
“下官有幸蒙恩,如今已是清政院三品检校使了。”
李京鸿微勾嘴角,“姜检校,既然你与我都是三品,就不必自称下官。”
“一个正,一个从,还是要称下官的。”姜堰双手拢在袖中,看天色渐渐深了,自觉该告辞了,“其实这次巡查,清政院也发现江南盐市的异常,一定与此案有关。李寺卿若有什么需要,只管遣人来院里,下官一定竭力相助。”她行礼告退,抬头时双眼莹亮,只是自己不知,弯弯一笑便转身走了,只留下看见的人心绪万千。
丹娘从侧厅走出时,只见李京鸿对着那叠请柬发呆。她走到桌前伸手简短比划了几个动作,李京鸿微怔,“同朝为官罢了,那是清政院的检校使。”
丹娘点点头,随即又摇头,李京鸿笑了,“怎么了?”丹娘有些不好意思,晚霞从眉梢蜿蜒到脸颊,却是脸红了,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合上窗户说要去布置晚膳。
在李京鸿听到来人名字时,他本能的拿来一本书盖在了那叠请柬上,丹娘想,这是什么用意,他自己又是否注意到呢?
李京鸿一向喜酸甜,是很偏江南的口味,她便亲手做了糖醋肉,镜箱豆腐,还有一道汤羹,今年冬日漫长,莼菜迟迟冒不出头来,她便炒了一把油白菜,当下食盒里,颜色搭配的十分清爽好看。她出门时正好遇上李贺知,对于李京鸿的亲事,他一直没有机会和丹娘谈谈。彼时见她拎着食盒,想起这婚事又是他劝的,心下一阵慨然。
“丹娘,若是我早早定了你们的事,也不至于到如今的地步。”
虽是“定了你们的事”,其实也不过是把丹娘纳为侧室而已,一个毫无背景的哑巴,怎么可以做李贺知的孙媳呢?但李贺知的内疚却是真诚的,只是丹娘知道,不是他没有定,而是李京鸿没有答应,但他自然不会把过错推在孙子身上,更不会让她知道李京鸿的拒绝,徒惹她伤心。而公主对李京鸿的心思,满朝谁心里不清楚,以后若要纳妾,恐怕也非易事。
然而丹娘笑靥如花,面上并未露出多大苦楚,她用动作回答:“老爷待我如半个孙女,又放心让我管家,已经是丹娘极大的幸运。公子如我兄长,以后丹娘也会好好照顾公子和公主,不叫他们为难。”
这话已经说得十足的体面和体贴,李贺知仅剩的担心也烟消云散,全成了愧疚遗憾。
“丹娘?”李京鸿见她发呆,轻声一唤,在圆桌边坐下了,“一块吃吧。”
丹娘也没拒绝,却在动筷前,先说了另一件事:“公子,我想好了,新府邸的修葺依旧我来负责,但大婚之后,我还是留在李府。老爷年纪大了,需要放心的人来照顾他,如果连我走搬走的话,他会很孤单的。”
这些年丹娘在府里,是李贺知半个孙女,半个孙媳,更是说一不二,做事利落的女管家。如今撇掉那“半个孙媳”,她也还有更要紧的身份。
李京鸿知道,丹娘知恩图报,更是在避嫌。
“好。”他给丹娘夹了一块糖醋肉,“若是日后你要嫁人,李府便是你的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