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26章】景门 ...


  •   姜堰没想到他会来,一时没什么准备,但他喜欢的猴魁倒是有,于是连忙煮水泡茶。梁景生对人向来是没什么风情的,对姜堰也只比常人多了一份师徒关怀,因此仅有的几分温情便越发弥贵。

      “怎么这个时辰醒了?”他丑时而来是为避人耳目,本以为姜堰还像以前在景门时爱睡懒觉,不料寅时初便醒了。

      “今夜睡不安稳,老毛病了。”姜堰提着沸水泡茶,“蔡鸠先生的药方我走时带着的,师父放心。”

      姜堰自初潮时便开始受罪,每月免不了折腾几日,如今入朝为官,为隐瞒身份十分不便。她从小在梁景生膝边长大,自然不避讳这些。

      梁景生看着茶杯中清绿的茶汤,猴魁叶长,一般的杯子装不下,需得用长瓷,细长的杯子只有拇指那么长的杯口,香气凝聚。芽叶徐徐舒放成朵,两叶抱一芽,任沸水滚过,却依旧平扁挺直,颇有刀枪云集,龙飞凤舞之势。姜堰自小爱甜,不爱茶汤苦,这自然是为他备着的,思及此梁景生心中微动,终于有了一句关切:“入京这么久,还好吗?”

      “过得去。”姜堰鲜少有这样隐晦难辨的神色,师徒分别多年,姜堰有话,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师父若早来几日,能赶上鳌山灯会呢。”

      “是吗。”梁景生却很自若,他向来如此,仿佛一切事不关己。

      姜堰等了片刻,梁景生始终没有开口说什么,她忍不住道:“师父……师父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怎么了?”梁景生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战事已经结束,淮州一切安好。”他顿了顿,微笑道:“蔡鸠和你师兄也很好。”

      “师父应当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姜堰不敢直视他,便转身去看炉子上的热水,“工部的事,官银的事,林伯的死,师父一个字都不愿跟我说吗?”

      身后许久没有回应,姜堰忽然转身半蹲在梁景生跟前,就像小时候依偎在他身前那样,“边境的调动,朝中的变故,这都是大事即将发生的前兆。”她扬头看着他,梁景生毫无波澜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几分欣慰,“边境战事自靳朝建立起变从未断过,元帝的病缠绵多年,又政务从脞,只好借助京察改弦更张。”猴魁头泡香高,二泡味浓,说话间梁景生已经在饮第二杯,“京城的浑水与你无关,你要保护好自己,切勿让人知道你和景门的关系。”

      “大理寺暗中调阅过我的户籍。”姜堰也是因穆听白职务之便才偶然间得知,“李京鸿可能已经对我的身份起疑。”

      “当今陛下是个记仇的人,如今又极恨贪腐,若他知道你身份,绝不会轻易饶恕你。”梁景生虽然这么说,但却并不担心此事,“但你的户籍是我写的,即便他去淮州派人查证,也会有你的邻居告诉他你家中几人,生辰几何,你的私塾先生会告诉他你读了几年书,自小又是如何聪慧。”

      梁景生的安排不遗秋毫,仿佛真有那样一个人像他们说的那样生活着。任你问春夏秋冬,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景门弟子虽不至像李家门生满天下,但朝中为官的,也不止弟子一个。师父既没有为我捐官买官,也没有私相授受,为何唯独隐瞒我师出景门?”

      “堰儿,你不同于别的弟子。”梁景生终究还是沉默,“我这样做的原因,你日后会知道的。”

      姜堰低头勉强的挤出笑容,又故作释然地问:“我离开淮州时,师父曾叮嘱我,不要轻易寄书信,以免被人抓到把柄。前阵子我有一桩急事需要卢姐姐帮忙,便给她去了一封书信,信中并未谈及身份,甚至连私话都无,可会有差错?”

      “她给你寄过几封书信,不过都寄到了景门,想着由我们送来会安全一些。”梁景生说着将信件从袖中拿出,“想来她还未来得及告诉你,今年秋天,她就要做母亲了。”

      “真的吗?”姜堰的郁郁不乐一扫而空,“崔公子待她肯定很好的。”姜堰迫不及待走到一旁拆了一封,心中字句都是女儿心事,如同从前在景门中一样。“师父,”姜堰并未完全看完,信来得及慢慢看,可眼前人却随时会走,“我有一件事,需要师父帮忙。”

      梁景生看着她,姜堰瞅了眼他脚边的枝枝,“想必师父看得出来这是头小豹子吧,云豹自古没有被驯服的先例,枝枝现在尚算温顺不过是它终日混在猫堆里,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它终究会长大,京中养它日后恐生事端,况且它天性应在山野绿林中,困在这府里太委屈了些。”

      混在男人堆里的姜堰,和混在猫群里的枝枝,其实很相似。

      “你想让我带它去淮州。”

      “师父离京时可以带上它吗?”姜堰说完却没等到梁景生的回答,那时她尚不知这片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只听到梁景生最后应了声好,了却一桩心事的同时,又生出离别将近的不舍。

      猴魁三泡幽香犹存,梁景生第二杯茶未尽,只听院外传来一阵响动,姜堰知道那是什么动静,梁景生随即就要起身离去。

      “师父……”踌躇片刻,最后却只是问:“师父会在京中留几日呢?”

      这个女徒弟自六岁起便在他身边长大,自然能看出她眼神里的落寞。姜堰于他而言,像自己亲手养大的小猫,纵然不会推得远远的,也不能长久留在身边。何况他早已经是个心死的人,又隔着师徒的礼教,会让她产生误会心存念头的举止言辞,他一丝一毫也不会有。

      “师父以后还会来看吗?”她低下头,“就像今日一样。”

      对姜堰来说,这进一分暧昧,退半分却不甘的关系,像手里这杯猴魁茶,无论她多么深刻的去探掘,也只不过得到清苦的回答。有时她很希望梁景生问一句:京城风云变幻,不如和我一道回淮州吧。即使她不会走,但问与不问,终究是不一样的。

      其实姜堰很早就知道了,这种如兄如父,如恋如慕的感情要及时斩断,她也确实做到了,只是人到底不是一池水,风过了无痕,雨落了无踪。

      梁景生脚步微顿,甚至没有转身。

      “你已经长大了,也做得很好,不是吗?”说完带上斗笠,掩住银发离开了。

      今日知味阁的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雪人,每个出入的官员都忍不住看一眼。唯独阁内一双眼睛杀气腾腾的,像是要把雪人凌迟。

      “你不喜欢雪人?”或东隅终于忍不住问,孟寻北哼了一声,“我又不能这么看着你,拿它发泄还不行?”

      “所以你到底哪里受了委屈?”或东隅合上奏本,好奇起来。

      孟寻北看他终于舍得关心自己,有了点干劲,拖着椅子凑到他身边,故作神秘地说:“我昨晚盯她梢了。”

      “谁?”

      “还能有谁?”孟寻北眼神暧昧,或东隅叹了口气,“何必执着?”

      “若不是我执着,就不会有大发现。”孟寻北故弄玄虚,却没引得或东隅上钩,也不泄气,“昨晚寅时初有人故意引开我,我想,是为了让她和谁见面。”

      不料闻言或东隅惊讶的却是:“你居然上当?”

      “真不怪我,是雁鸣声,我能错过这机会吗?”孟寻北回忆起昨晚那乌龙,后知后觉地想骂人,“结果是个江湖盗贼,平平无奇的身手也敢用雁翅刀,倒是跑得极快,害老子追了几条街。”

      “你今日好像很闲?”

      “不闲,我整晚都没睡。”

      “忙的是正事?”或东隅轻嗤,“淮梁王随行的人都查清楚了?今晚接风宴,可别有什么事端。”

      “查了,没有可疑。今晚乌衣卫会在暗处保护陛下的。”孟寻北自然不会耽误要紧事,可他实在不算正经,“你这位姜翰生不对劲得很,你还是警惕一些。”

      或东隅微微眯眼,一脸高深莫测,“她的事,我比你知道得多。”说完也不顾孟寻北多么八卦的表情,起身推开后窗,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孟寻北只得憋着一肚子八卦肠遁走,走前还不忘抠下雪人那两颗话梅眼睛丢进嘴里。

      “允宗在吗?”或东隅走到门口问了一声,闲允宗立即闻声赶来,或东隅吩咐了几句,闲允宗又转身一路小跑,“小师父,司院大人说,今晚宫宴让你随行。”闲允宗一直跑到姜堰窗前,姜堰很奇怪,“为什么是我去?”她才不够格呢。

      “司院大人说,”这个问题他替姜堰问过,闲允宗清清嗓子,吃了狗胆学起或东隅的语气,“毕竟放眼整院,就属姜检校最闲了。”

      姜堰气得想打人,她上午去检查了四殿下的作业,还上了课,下午又忍着不舒服忙活好半天,怎么在他眼里就是闲人一个?

      “你回大人,就说今晚我要当值,恐怕不好脱身。”

      去宫宴多难得啊,闲允宗不明白。“司院大人还说,如果小师父找理由的话,就亲自去和他说。”
      她该夸他料事如神吗。姜堰忽然认怂地想,好像去也不是不行。

      两人的值房在一条走廊上,只是一头一尾罢了,姜堰刚走出屋子,就听有女子急切的呼唤声,“或大人可在?”清政院一帮翰林出生的文士,见是女子一时间也无人敢拦,那女子穿着家居的常服,显然是事出突然,顾不上梳妆换衣,“甄齐氏求见或大人!”

      姜堰立刻反应过来,来人是齐尚书家的小姐,甄侍郎的遗孀。

      “或司院在吗?”甄夫人走得急了脚下一绊,幸好侍女仓皇扶住,才不至于失态。

      或东隅也已闻声赶来,“出了何事?”然而在见到来人时却有些迟疑,显然他不认识甄夫人。众人纷纷向或东隅行礼,甄夫人却顾不上,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就递了过去,“这是亡夫藏在我妆奁下的册子,他一向小心谨慎,不会轻易将公务带回家中,此信件一定和他的死有关!”

      甄夫人一口气说完,抽掉了魂魄似的,伏哭在地,神色苍白。姜堰欲上前扶起,意识到自己身份,又只能袖手旁观。她听穆听白说过,甄夫人正是因为甄侍郎才和李京鸿断了亲事,看来两人感情极深,此次意外甄夫人大受打击。

      “姜检校。”或东隅不过片刻就看完了内容,脸色已然严肃。姜堰注意到那信封是空白的,里面却是满满一页的字迹。“你将这封信送去大理寺,亲自交到李寺卿手中。”说完似乎不放心,“你同我一道去吧。”他又安抚甄夫人,让她务必不要将此事外传,但今日的动静又实在太大,便嘱咐她若有人问起,就说发现了甄侍郎的遗书,其他不要再多透露。甄夫人连连应下,从或东隅的神情她也大概看出此事重大,言辞恳切地请求或东隅务必查清原委。

      派人送走甄夫人后,姜堰也立即跟着或东隅上了马车,路上姜堰也看了那封信,竟然也跟官盐有关,想起陆闻亭传回的消息,说不定有些牵扯。

      “虽然严监生死了,但李寺卿仍在查这件案子,有了这封信就更好入手了。”姜堰说着问或东隅,“事关盐课,我们需要查吗?”

      “命案交给大理寺,盐课交给我们,两者密不可分,此次倒是要和大理寺……”或东隅说到一半,忽然马车一个颠簸,姜堰毫无防备地被抛向或东隅,结果人没撞上,脑袋先撞到窗格,姜堰本能的伸手捂住额头,整个人面饼似的压到或东隅怀里。幸好她比他矮一截,一张脸只扣在他胸前。或东隅显然也没有防备,怔了一瞬。

      “姜检校?”或东隅手臂往两侧垂开,没有碰到她一丝一毫,姜堰跳跃似地向后弹去,再也不敢看他。

      “发生何事?”或东隅镇定自若地掀开帘子一角问话,殷次回答:“大人,前方是淮梁王的马车,不知何故马有些疯癫,横冲直撞伤了人,车子也翻了。巷路狭窄,一时过不去了。”

      听到车夫的话,姜堰也探出头去看。路边避光处有些积雪还未融净,马车的痕迹胡乱地轧在雪上,而车厢已经倾翻。姜堰没多想,立即跳下马车,目光想要搜寻什么,却又因怕被人看出而克制着。

      “道路还要清理一会,去旁边的白露塘坐坐。”或东隅也下了车,对姜堰的举动置若罔闻,只领着她进了一旁的茶舍,这家茶舍的名字实在别致,姜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想淮梁王也正在此处喝茶,他身着深色直身常服,腰间革带悬挂牌穗和印绶,黑色皁皮靴上绣着鹿首。世人口中关于这位淮梁王的传闻实在太多,多到亲眼见到这个人时,也无法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只有一件事一眼便可肯定,那就是他的满头银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