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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下官有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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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早过了岁弊寒凶之际,可却依旧有雪虐风饕之象。
淮梁王一行下榻京郊驿馆的那日,雪大的埋过了脚脖子,百姓对此早春异象颇有微词。有人联想起元帝刚即位时,有客星出于阁道旁,其大如盏,光芒烛地,是上天将要降灾的预示。回想元帝在为这些年,边境不稳,内政混乱,丁迟受宠时因谏言被处死的言官更是不胜枚举。
或东隅也是那时候离京守孝的,靳元帝知道,他一半是因为不想将自己置于权力斗争中,一半是早存了避隐的心思,就像当年自己还是太子时那样。他膝盖上的旧疾,就是他为自由付出的代价。所以想再用情分绑住他,靳元帝自知开不了口,而此次京察就是最好的就会。
历来主持京察者,难有全身而退,除非往更高处走以护几身。朝野上下都默契地猜测,只要此次京察顺利,或东隅一定平步内阁。因此独受或东隅教导的四皇子靳长川也备受瞩目,只是想起那位皇子平日举止,众人又笑自己过于敏感,也许只是单纯出于元帝对覃妃母子的偏爱吧。
今日风雪初停,淮梁王在奉天殿正式拜见元帝,并详细禀告此次西北战事的始末。正式召见完毕后,听闻元帝又邀他去了上陵宫品茗小谈。
虽然姜堰还未见到他面,但宫中已经四处谈开。这些年伴随着淮梁王的逸闻不胜枚举,而其中最为瞩目的两件,一件是他自年轻时便忽生的满头白发,一件是他不肯娶妻生子,至今孤家寡人。只此二事,便已足够叫宫中那些眼里只有红墙绿瓦,不曾见过天地的宫人女眷们肆意想象。
幸好留听阁里除了师生三人,没有多余的侍女太监,否则姜堰也要无心上课了。
此时姜堰看着靳长川把书举得高高的样子,知道他肯定又在偷偷玩蛐蛐。或东隅这位老师却像没看见,一个人唱独角戏讲完了今日的内容。
“殿下,今日所讲,可有何疑问?”
突然被点名的靳长川急忙合上书本,也不知蛐蛐有没有被夹死,“没有!”
“那今日讲的是哪几页?”
靳长川看着眼前的书本,随手提出几页,或东隅神色不变,也不说话。靳长川瞥了眼一旁的姜堰,又多翻了几页。或东隅还是沉默,姜堰的眉头却越来越紧,靳长川只得越翻越多,最后整本书提出来,“先生竟然讲了一整本书吗?”虽然他坐的腿有些麻了,但也没有这么久吧?少年不可置信,可是那两人神色又古怪。
“那就劳烦殿下将所选内容都抄录一遍吧。”或东隅说完走到姜堰身边,“我刚才讲的你听了?”
“听了!学生都听了!”
“那你再给殿下讲一遍吧。”或东隅说完走出了留听阁。
这是给谁在上课?姜堰在靳长川无助的眼神中,雪上加霜地将他的书翻过半数,“今日就讲了三页。”
靳长川叫苦,埋怨姜堰一开始不给提示,姜堰解释自己皱眉是因为一开始靳长川就翻得太多了,没成想最后竟傻乎乎的一本书提溜起来。
“一本书抄不完,我可以只抄三页吗?”
姜堰很同情他,但也很清醒,“殿下,您说呢?”
靳长川眼看又要眼泪汪汪,一脸可怜相,姜堰最受不得这副哭包的样子,况且这个哭包这么可爱,立马悄悄表示:“司院大人日理万机,殿下抄完了想必也是臣检查,臣会放水的!”
“放水是什么意思?”靳长川一脸人畜无害,姜堰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帮凶,是主谋,“放水就是偷懒,不过我们要偷得聪明一些,不然一定会被老家雀儿看出来的。”
“老家雀儿?”
“不好好上课,窃窃私语做什么?”或东隅又突然出现在门口,看着老实巴交的靳长川问:“少摘同殿下说了什么?”
“老家雀儿。”
“什么?”
“少摘先生说道枝先生是老家雀儿。”
“……”姜堰的心哇凉,连同善心也没了,“学生一定好好监督殿下抄书。”转头看着靳长川,“一字不落。”
或东隅并不在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却不能让她带坏皇子,“覃妃娘娘派人送了午膳过来,殿下先用膳。至于姜检校,随我出来。”
姜堰本以为要被训一通,结果或东隅只是莫名其妙地问:“不是雀儿无角长穿屋,鹦鹉能言却入笼吗?”
这是她上回的急中生智,此时被拿来取笑她罢了。或东隅看清一切,可是却很少真的和她置气,有这样的上司,简直是人生之大幸。这样一想,心情也明媚了,“大人说的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对你,向来是知无不言的。”
有吗?姜堰眨了眨眼睛,“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少摘先生!”靳长川从门口探出脑袋,冲着走廊尽头的姜堰喊:“母亲为先生准备了家乡的糕点,再不吃就凉啦。”
他挥挥手,示意她回去,“下午监督殿下抄书,不可再耍滑。”
“那大人呢?”
或东隅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可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姜堰咬咬嘴唇,尴尬的笑了笑。
“今日积雪深,我坐马车来。”或东隅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姜堰正小鹿似地看着他,他今日倒毫不吝啬笑容,“梁王入宫,诸事繁杂。申时我来接你出宫。”
于是一整个下午,姜堰都有些心不在焉。
靳长川的字抄的越来越大,越来越飘,姜堰没发现。
靳长川玩完蛐蛐,又出去堆雪人,姜堰依旧没发现。
靳长川玩累了,靠在她身上小憩,姜堰还是没发现。
直到某一瞬间她忽然惊恐地意识到,比起“梁王入京”,她更在意那句“我来接你”。
“我疯啦。”姜堰忽然站起来,靳长川睡梦中滚落在地上,装蛐蛐的篓子滚落在地,靳长川惊醒:“平章?娥眉?”
蛐蛐跳出篓子,直往外面跑了。靳长川人还睡得迷糊,却已经拔足追出。原来下午又下起了雪,姜堰回过神,跟着他一头扎进漫天大雪。
申时或东隅果然来接她,结果只看到两个抖得像筛子的人在殿中烤火。
“被大人知道就完了。”
“少摘哥哥不说,我也不说。”
原来私下还是叫哥哥,或东隅莞尔。
“快来不及了,怎么还烘不干啊……”
“芈宁看到了一定会告诉母亲的……”
靳长川一手拎着一只袜子在烤,虽然又冷又怕,但好玩更多。姜堰不能像他那样随意,只能脱了靴子烘着,湿漉漉的衣摆和袜子却紧紧黏在腿上。
这场面在或东隅看来,多少有些不堪入目。
“我只离开半日,你们又做了什么?”或东隅一脸恨不成器的看着二人,姜堰自然不会说是为了给靳长川抓蛐蛐,只能揽下这口锅,“下官贪玩,拉着殿下玩雪了。”说罢指了指门槛上的小雪人,或东隅虽然知道她胡言乱语,但那雪人倒也不假,脸上嵌了两颗话梅,一条糕点上剥下来的柿饼丝,也怪可爱的。
或东隅只略略瞥了一眼,板着脸道:“书抄的怎么样了?”
靳长川眼巴巴地看着姜堰,姜堰在或东隅敦促的目光下拿起本子一看,这是什么鬼画符!
“殿下回去吧,不要着凉了。”或东隅没训人,靳长川喜不自禁,光脚穿进鞋里,拎起袜子就跑,或东隅慢悠悠补一句:“以免耽误了功课。”
靳长川的背影顿了顿,一脸憋屈的走了。姜堰正腹诽小孩子没良心,或东隅已经逼近,居高临下看着她,姜堰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是身体却忽然一抽,一下子躬了身,或东隅眼疾手快扶住她,却看得直皱眉,“你脸色煞白,不舒服?”
该死,一定是着了凉,日子提前了,却偏偏在这当口。
“大人,”姜堰勉强一笑,“下官……下官有疾……先告辞……”
“姜检校?”
不等或东隅询问姜堰已夺门而逃,随即小腹中一阵排山倒海的暖意袭来。若再不避开,或东隅必定陷入“男人为何会有月事”的深深困惑中,这般迷之事件,姜堰实在不忍心让他经历。只是可怜她一个小小检校使,此时既没有等候的马车,也没有招呼的侍女,府里除了她也只有枝枝。忍痛一路歪歪扭扭熬到家,靠最后的意识换了身干净衣裳,灌了几大杯热水,最后抱着棉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姜堰这一觉睡得沉,醒来的时候枝枝不见了,天灰蒙蒙的,地上却亮堂堂,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她披衣走到堂屋想倒杯茶喝,结果开门却见那人坐在梨花木交椅上,垂头时银发散落,惹得膝上的枝枝调皮的用爪子去勾发丝。
梁景生这头白发已十载有余。姜堰六岁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已经如此了。
初时她常追问蔡鸠:师父多大年纪了?师父的白发是天生的吗?师父怎么会白发呢?
蔡鸠好脾气也禁不住她整日麻雀似的叽叽喳喳,终于回答她:“年纪轻着呢。不是。因为伤了心,伤了身体,伤了命数。”
后来姜堰在景门学习,无意间读到一个民间传说,说有一花甲老翁吃了一种药草,宿疾自愈,须发乌黑,返老还童,最后竟活到了一百多岁。后人便用此老翁名字命名这药草,叫何首乌。
那几月景门众弟子便常见姜堰扛着锄头日出上山,日落下山,挖满满一框奇形怪状的东西。惹得附近的山民怨声载道,状告姜堰破坏他们的田地,毁了山上的药草,姜堰这才被迫作罢。
她常常把长得像何首乌的东西拿去熬汤给梁景生喝,梁景生起初敷衍,后来勉为其难喝了一口,顿时脸色苍白,呼吸困难,幸好蔡鸠懂医术,当即解了毒,但姜堰也差点被蔡鸠拎出门打一顿。
而此时那个差点被幼年姜堰毒死的人,现在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摸着枝枝。
姜堰小的时候觉得梁景生是琴棋书画做的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诗经,走路时像一首词,躺着的时候又成了一张画。世间之惊奇,在见到他之后,已经全然没有吸引力。书上说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有人生来惊艳世人,说的大概就是他。
此刻这惊奇忽然落在眼前,虽然内心惊喜交加,但面上还是镇定自若:“师父……师父来多久了?”
梁景生抬起头,云淡风轻地看了她一眼,“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