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01章】留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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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早上空气清新，无望天际也从阴沉的倒扣碗底变成了碧透的平面瓷盘。
此时姜堰正坐在早点摊上，慢悠悠地将油条撕碎浸在豆汤里，等豆子的香气完全渗入金灿灿的油条，再用筷子捞起，将合二为一的美味一口塞进嘴里，不小心滴在桌子上的豆汁被旁边板凳上一只花猫迅速舔净，一人一猫秉持着一滴都不浪费的原则。
这个年过得不太平，无论是大街上的贩夫走卒，还是高阁内的士族重臣，每个人的脸上都因为这些动荡而流露出隐隐不安。而对于姜堰来说，这些源源不断的奏报更像一柄捉不住的箭羽，在面门上擦出转瞬愈合的伤口。
“若是西北守不住，敌军顺势到西宁，得直入保宁府吧。”
隔壁桌几个布衣青年忽然谈论起现下的战事，另一人怯怯问：“那岂不是一路直捣腹地？”话音刚落，便被第三人否定，“危言耸听，保宁府多的是山川，地势何等险峻，岂是叛乱军轻易能越过的？要我看，这也就在西北磨一磨，成不了气候。”
众人一听，也不知是安慰，还是真觉得有道理，都点头附和。
淮梁王平乱，正是这动荡漩涡里的第一等大事。
西北的叛乱军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去年趁着雪灾滋事，短短几日竟演变成了战事，一时间内忧外患，可谓焦头烂额。幸好淮梁王早有提防，才守住了西北。只是两军至今仍在鏖战，西北的地势紧要，难免牵动人心。
“小姜大人，我再给您盛点吧，不要钱的！”卖早点的小药姑娘红着脸，却没有得到姜堰的回应，“小姜大人？”
姜堰这才回过神，笑嘻嘻把碗凑过去，在小药娘的白眼中又厚脸皮的多吃一碗白食。正慢慢咀嚼，忽然背后被人一拍，嘴里的豆汤都差点吐在衣服上。姜堰转身还未看清是何人，已被一只手从背后揪住转瞬拎到了马背上。
骑马人是姜堰同科恩考的穆听白，翰林又是同窗，虽然神经大条，但为人仗义至极，是姜堰为数不多的好友。此时穆听白不但没解释，反而劈头一句：“你怎么还有心情吃早点？”
“今天旬休，明天才当值啊？”姜堰不舍得那碗没喝完的豆汤，挣扎着想下马，穆听白拽住她：“我从我爹那里听到的，今年提前发榜，今日就要出成绩了！”
姜堰一听，立马精神起来，在马蹄扬起的灰尘中扭头冲早点摊喊：“小药姑娘，枝枝就交给你了，我晚上来接它！”枝枝一点不担心主人，已经彻底上桌开始喝她碗里剩余的豆汤了。
虽然穆听白平时不怎么靠谱，但好歹是内阁首辅之子，不少消息都比别人来得快。姜堰换好衣服到翰林院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后，才见几位同窗风风火火赶来，她提前有准备，相比之下从容不少。众人正要凑到一起讨论，侍读学士商迎却拿着名单出来了，花甲老头向大厅里扫一眼，态度一贯严肃：“你们都是通过朝考留下的进士，且在这里修习三年，此次考试，便是对你们修习的考验。无论留馆或是散馆，朝廷对你们都各有安排。”说完转身把名单贴了让众人自己去看，自己则默默退出了大厅，仿佛对这些学生的成绩毫不在意。
穆听白拔足就要扎进去看，却见姜堰还窝在椅子里，“你怎么不动啊？不敢看？”
“倒也不是。”姜堰对自己的成绩大概有数，反而对那句“朝廷各有安排”惴惴不安，穆听白不由分说把她拽起，还没挤进去，便听有人嚷道:“少摘兄第一!”
“姜兄不愧是探花郎，不愧’少摘’之字，少年摘桂，便是如此了。”
“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嘛。”
一时间大家都来道贺，姜堰反而不好意思了，穆听白激动地都忘了看自己的成绩，倒像得第一的是他自己，也跟着吹嘘起来。
幸好有一小火者寻过来，说是苏先生找姜翰生，姜堰才得以脱身。
清政院姜堰已经来了数次，小火者也深知这一点，只是将人领到门口便悄悄退开了。清政院是先帝临时设立，并没有专门的办公处所，恰逢那时内阁迁移，便用了这所内阁大臣们用过的院落。步入院门，是方方正正一个大堂，堂中央供奉着文宗圣人孔子的木主牌位。大堂四面都是游廊，院首之下有殿中、督运、巡查、检校四使，四面游廊后相对四使的办事值房，门都开在游廊上，消息互通十分方便。楼上房间，有的曾是会揖朝房，有的是阁臣休息之所，因户部拨款抠得紧，布置上并没有多大改变。
清政院虽行考察之职，却被都察院压制，有审查贪污案之责，又被大理寺嫌弃，三法司中，唯一对清政院态度好点的，也就只有刑部了。这么一个不轻不重的三不问衙门，却因去年的一桩道士案被推上风口浪尖，吓得前任司院大人急忙递了辞呈告老还乡。
就在大家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的时候，一位青年横空出世。说是横空出世，不过是因为此人在三年前忽然离京，被贬去偏远之地做了几年地方官。后来出了这桩事关天家的大案，竟一时无人可用，惹得一向苛刻古板的首辅穆修在朝上感慨了一句“叹有奇才，遗之草泽”，元帝恍然，想起本朝还有这么一位绝妙的青年正坐着冷板凳。于是元帝立刻钦点，命此人回京接手清政院，全权处理道士案。
至于个中隐情到底如何，知晓的人寥寥无几。
但此人是本朝有史以来第一位连中三元者无疑，一时间连清政院也不再如往昔那般任人轻视。
姜堰读过他的文章，也常听身边人提起，说他学问如何过人，样貌又如何出色，但因忌讳他被贬之事，常用他的字来称呼他“道枝先生”。因此姜堰与他虽未谋面，却神往已久。
此时姜堰走入其中一间值房，殿中使苏涧从堆得满满的文册档案后面抬起一头白发，“又要麻烦姜翰生了。”老者一脸和蔼，对姜堰的欣赏和喜爱更是毫不掩饰。
“苏先生抬爱学生，学生自是感激还来不及，”两人相熟，姜堰也不是个拘泥的人，说完便笑呵呵走过去帮忙。
“老夫的眼睛越发不好了，这豆大的字实在难为人。早过了致仕的年纪，如今屡次乞骸骨，陛下又顾左右而言他，陛下哪里知道，我是真的不中用啦。”苏涧看似抱怨，语气里并没有真的埋怨，姜堰轻车熟路接过他手里的档案，“陛下惜才，但总归会体谅您的。否则以陛下的眼力，怎么会看不出这笔迹的区别？既看出来了，又为何不闻不问呢？”
“虽未入仕，倒却通透。”苏涧目露赞赏，恍惚间想起一个人来。
这日无事，姜堰便定心替苏涧抄了一天案件提要，苏涧也是个忙起来顾不上自己的人，临近傍晚才舍得起身放松走动，他走到姜堰身后，“你这一手小楷，禁庭之中，秀逸者不如你协衡，端庄者又少你一分婉媚，实在是空灵淡荡，大雅不群。”
姜堰年少，一日之中频得夸赞，难免心神飘荡，“先生，我考试取了第一，商学士说，朝廷会安排职务，您觉得，会给我做什么安排呢？”
“你是一甲探花，留任翰林的可能居多，若无意外，日后是要入内阁的。”
“内阁？”姜堰不喜反惊，苏涧洞察到她的小心思，“听你言辞之间，仿佛有所意向？”
姜堰反而吞吐起来，“我想，入清政院。”
不料苏涧却皱起眉头，“你若想做谏臣，为何不去都察院？”
“我不为谏臣，也不为刑狱。”
“那是为何？清政二字，注定不尴不尬，难以施展。若只见到眼前的风光，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讨厌贪官污吏。”忽然一句掷地有声，让苏涧一怔，“先生，这世上偶有叛臣，时有敌将，唯独贪官无孔不入，或藏于乡野，或隐于京邸，奥援有灵，朝廷无法。我无领军将才，也不会官场钻研，只想用最笨的方法，为大靳从细微处弥补被贪念蚕食的缺憾。”
苏涧眯起老花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瘦削的少年，并不知道刚才这一番抱负是由一个隐身于男子官场的少女说出。姜堰却不敢看他，只盯着手里的笔尖，直到一滴墨浸透了纸张。
良久后，这位耄耋之年的长者只是淡淡说了句：“申时末了，你该回翰林院了。”
辰进申出，是清政院雷打不动当值的时间。姜堰一时参不透这语气里复杂的情绪，悻悻放下笔，告辞退了出去。
大堂依旧四四方方，孔圣人的排位依旧醒目庄严，姜堰却忽然觉得心跳加速，快步踏出了院子。
值房旁的游廊一角，一个身影负手而立，像一株挺拔苍翠的竹子，正思考着什么。
“司院大人？”在姜堰之后踏出房门的苏涧注意到了他，“大人何时回京了？”苏涧正要行礼，那身影上前几步，拖住了老者的手臂，“苏先生，那是何人？”
“一位热心肠的庶吉士，小楷写的极妙，常来帮老夫打下手。”
被苏涧称做司院大人的，正是这清政院的院首，或东隅。
“有些脾性的样子。”或东隅轻飘飘一句，倒让苏涧一愣，“大人听到了？”
没想到或东隅却微笑摇头，“看她走路的样子如此想罢了。”说完两人都笑起来，一位书卷气浓的长辈，和一位官袍凛人的重臣，却似和谐的清风与霁月，用微光照亮了这枯燥的方寸天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01章】留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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