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敛之

9、守岁

　　屋里暖融融的，饭菜也还温吞，越明江拿去叮了一会，又端上来变成热乎乎冒气的可口饭菜。
　　吴恕之的脸还有一点苍白，唇色也淡淡的。好像从没有被这样伺候过，她欠身坐在位置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屁股又瞎动什么，讨打么？”越明江端着餐盘，含笑看了看她。
　　吴恕之刹那脸上如火烧云般燃起来，乖乖地不动了。

　　桌上摆着烛台。玻璃罩着的烛火微微摇曳，唱片缓缓地流泻开来。越明江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她让吴恕之把电视打开，电视上正放着阖家团圆的场面，拜年声、放鞭炮声不绝于耳，还伴随着主持人和不知名的远方人们的欢呼声和尖叫声。
　　小区几乎没什么住户留着过年，不过还是能听到远处城区的鞭炮声和烟花的绽放，一闪一闪地在天空闪过许多绚烂的圆形。
　　越明江眼睛微眯，右手拿着调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碗壁。刚才一口快乐水闷下去，嘴巴噼里啪啦地爆裂开，让她不禁想起以前在城区过年的日子。
　　越明江家在老城中的一栋别墅，更早则是到城区的一座四合院过年。彼时她的祖辈还在，一大家子人围在正厅的大桌子里其乐融融。又是抬桌子又是搬椅子的，大人们围着锅灶忙忙碌碌，让保姆之类的都回家过年，孩子们围着院子打闹来打闹去。
　　越明江的父母现在还会怀念以前一起过年的日子，热热闹闹的，欢欢腾腾的，也会抱怨现在的年味一年比一年淡。
　　越明江嘴上应着，心里倒不觉得有什么。
　　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以前家里固然热热闹闹，不过是因为老人还在，大人们即便画卯应付也要讨个承欢膝下的道理。如今祖辈皆已逝去，也就各家过各家日子罢了。等自己子孙大了，又过自己小家的其乐融融去，再等着人去去来来，天下日子不过这点把戏罢了。
　　也因她自幼就悟出这番道理，于是让她热热闹闹地待在筵席内，她就泰然处之地坐着。要她一个人冷冷清清过年节，那便冷冷清清地过，也不觉着有什么。反正不管怎么过，总归会过去，过去人就徒长了一岁罢了。
　　但父母是惯喜欢这热闹的。今年他们恰好和叶亦然一家撞一起，两家人在海岛估计正大快朵颐着呢。要是等以后，把吴恕之也接着一起过年……
　　不知怎地，越明江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幅场面，吴恕之和她在厨房忙碌，父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哦，还有一个扎两只小揪揪，穿着水手服的小女孩坐在沙发前的毛毯上摆弄着玩具，父母虽明面上在看电视，实际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婴儿肥的小女孩，一脸笑意。
　　越明江蓦地一笑。一低眉就瞅见吴恕之正小心翼翼地在把鱼刺拨开，把挑好的鱼肉蘸好汤汁摆在一旁，方便越明江吃。
　　见越明江突然朝她一笑，不禁羞赧地低头。

　　越明江毫不客气地夹走鱼肉，扒了口饭。
　　嗯，很不错。一边点头，越明江一边把鱼肉往吴恕之的碗里夹：“别顾着给我弄了，你自己也要多吃点，等下我要检查你肚子，要是还是瘪瘪的，可别怪我现在没提醒你。”
　　吴恕之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开始和饭菜作斗争。
　　“我说，阿恕，你这一身做饭手艺是哪里学来的呀？”越明江好奇地问。
　　“就，就家里一直做，来学校也做饭，也看教程，才学的。”
　　“那你家是大厨世家呀，不然你就是大厨基因呀，不然怎么做饭这么擅长呢？”越明江夸赞着说，说出口就想起来好像又提了吴恕之的家里，有点后悔，但她知道吴恕之不会计较这些，也就随语言飘出口外。
　　“没，没。”吴恕之扒拉着饭摇头，嘴角黏了颗饭粒，她费劲地伸舌头去够饭粒，看着像眼睛亮晶晶的小狗子，惹人怜爱。
　　“那这些是你们家除夕的保留菜么？”越明江抿了口可乐，“我们家年夜饭就我们三个，有时候加上常姨就是四个，所以菜色做得不多。以前我更小的时候，家里很多人一起吃年夜饭，菜色就很多，摆个很大的大圆盘，小朋友要吃什么菜，还得传好几个人才能给夹到。”
　　“没，没什么保留菜，有什么就做什么，这样。”吴恕之摇摇头，“我们跟着外婆外公过，人不少。偶尔也自己过。”
　　“那你外公外婆那年年有些什么固定菜式么？”
　　“嗯。”吴恕之歪了脑袋仔细地想了想，说，“有一些的。你要吃的话，以后我给你做。”

　　收拾好碗筷，两人坐在壁炉前的厚厚毛毯上，吴恕之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木偶人和木质的小汽车。吴恕之的特别爱好是木质的小汽车、小火车和小飞机，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眼睛放光。在楼上的房间里，就有吴恕之专门买的小火车，还有轨道、火车站，各种设施一应俱全，每次越明江进去，就看到吴恕之像稚儿一样“嘟嘟”地发出轻轻的叫声，然后指挥着小火车前行。
　　见吴恕之的情绪平和多了，越明江揽着她，轻声问道：“那你能不能讲一讲，你在外婆家吃年夜饭的时候，有什么固定菜色或者，什么习俗之类的？”
　　吴恕之的手肉眼可见地一僵。但很快她又继续慢悠悠地推着小汽车。越明江见状，把手覆在吴恕之的手上，和她一起轻轻推着小车。
　　吴恕之能感觉到手上传来的热量，和背后被揽着的可靠的感觉，越明江身上好闻的薰衣草味弥散着，让吴恕之莫名地安心。
　　“嗯，没什么特殊的习俗。就，吃年夜饭来着。吃完饭就回去看春晚，各过个的了。等大年初一再过去吃饭，这样。
　　会来，我的两个舅舅，一个阿姨，他们的家人。然后谁先到谁就做饭。
　　会有一道墨鱼炖排骨，烤鸭，鱼，海鲜，一大锅豆面、豆腐油泡、豚骨的火锅一样的汤。还有各种菜蔬什么的，各家人带了什么也会摆上来。”
　　说罢，吴恕之又转头看看她，鼓起勇气说道：“你想吃的话，以后你到我们那里来，就可以吃。”
　　“到你外婆家一起吃年夜饭？”越明江挑挑眉。
　　“不是，嗯，”吴恕之低了头说，“以后你到弗松来，假设过年的话，我可以给你做。”
　　像是为了证明所言不虚，吴恕之讨好似的看着她：“我做得，不那么难吃的。也许你会喜欢吃的。”
　　越明江轻笑。她当然知道吴恕之做得不会难吃。她又多问一句：“怎么，不欢迎我去你外婆家一起吃饭？”
　　果不其然，她看吴恕之低下头去，只露着个头旋。
　　半晌，吴恕之悄悄捏住她的手，瓮声瓮气地说：“要是你想，我去问问外婆，可以的话就……只是大家都大了，并不，都有时间来着。”
　　“哦，要是你外婆不欢迎就算了。”
　　“不是，不是不欢迎，”吴恕之急切地看着她，像个可怜兮兮的小兔子，“不会不欢迎你的。”
　　“哦~”越明江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那怎么还不能去，她欢迎我，怎么还要多此一问呢？”
　　吴恕之的两只手捏着小汽车，小汽车被捂出汗渍来。她低着头好像在思考该怎么说。
　　越明江脸色一沉，在心里给出了答案。外婆不欢迎吴恕之到她家吃饭，所以吴恕之不敢随意提出带越明江去外婆家吃年夜饭。但吴恕之也知道，外婆不会当着外人的面给脸色看，假设是另外的孩子带着越明江来吃年夜饭，外婆一定是会欢迎的。
　　她看吴恕之捏着小汽车的样子，忽然觉得像耷头耷脑的小奶狗。她又问道：“那你们现在还会去外婆家过年么，一大家子人？”
　　她伸手去把吴恕之手里的小汽车拿开，捏住吴恕之的手。手心汗津津的，两只手冰冰凉凉。
　　“我在卢泉读书，不太能都回去。大家有时间，还是都去的。”吴恕之偏过头装作认真看电视的样子回答道。
　　越明江在心里对吴恕之的答案做语言转写。意思就是以前年纪小，外婆外公碍于各种面子或者什么也好，让她来吃年夜饭。现在她大了，又在外地，那正是好理由让她别回来参加年夜饭了。不过吴恕之自己恐怕也知道，所以也不愿去凑热闹。只是不知道是她自己也不想去，还是知道去了只会惹得大家不快，才断了这个念想。

　　她更捏紧了吴恕之的手，心底不知翻涌着什么情绪。是怜惜，同情，还是一种无常的感叹。
　　她的童年冷眼看过许多热热闹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没想到这却会是一些人竭尽全力想要追求的一种温暖。
　　她眼前不知为何出现这样的画面，大大的餐桌前觥筹交错，暖融融的灯光，电视机里也是人声鼎沸。大家照顾着老人，孩子嚷着要吃这吃那，大人们笑着俯身在餐桌上为他们布菜。吴恕之缩在座位的一角乖乖地看着面前的一碗饭，只敢碰身边的菜，一口一口慢慢嚼着，看着兄弟姊妹的打闹和碗里丰盛的菜色，眼神里只有羡慕和落寞。
　　大大的穹顶的房间里金碧辉煌，穿着靓丽衣服的锡兵们在大厅里歌舞奏乐，人们翩翩起舞，好不热闹。有个小人缩在灯光的阴影里，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艳羡地看着热闹的人群。大厅里的人看不见她，也不想看见她。
　　不知怎么地，越明江总觉得这个小人是吴恕之。她感觉眼底稍微有点热热的，鼻头也是。

　　新年的钟声敲响，越明江熟练地在发小群里打出新年快乐。叶亦然很快回复，还发了个他们家和父母一起拜年的小视频。林耘做了一张小表情包，自己晃着红酒杯在说“cheers”，顾觉鸣则毫无反应，估计正在和小女友接吻。
　　看吴恕之仍然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越明江在她耳边轻声说着新年快乐，一边轻咬上她的耳垂，吴恕之嘤咛一声，转头也低声说了新年快乐。
　　“你不发信息给你朋友，祝什么新年快乐什么的？”越明江放下手机，顺便问道。
　　“我，我没什么朋友可以发的。”吴恕之低了头，仿佛才意识到似的看了看手机，消息栏没有任何消息。她点进去上下翻了翻，也不知道该发给谁，就又难堪地放下了手机。
　　越明江的眼里划过异样的情绪。
　　她搂过吴恕之，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嘴唇，温柔地说：“没关系，没有朋友没什么，你有女朋友嘛。”说罢一把搂起吴恕之，往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