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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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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恕之仿佛没听到似的,整个身体都在打颤。停滞了几秒,好像声音的气流才传到她的耳边,她缓缓抬起头,往门口张望。可眼睛却仿佛失了焦,只一双墨色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前方。
越明江想要让吴恕之松嘴,但可能是应激作用,吴恕之的嘴一点也不松开,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越明江几乎想不到吴恕之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平时吴恕之温温软软,力气小得很,哪怕越明江故意要把她的双手扣在墙上壁咚,也只摸到细瘦的骨头,和白白嫩嫩的肌肤。她压根不会反抗。
她自诩是个冷静的人,但此刻却心如擂鼓。不知该怎么办好,她本能地开始摇晃吴恕之的肩,大声唤她的名字:“阿恕,阿恕!阿恕,是我,是我啊!”
越明江感觉自己也跟着吴恕之不断在战栗、颤抖。她平时即便泰山崩于前也能从容不迫地在脑海里头脑风暴一番想出最优解,而今却心乱如累麻。她甚至感觉倘若吴恕之再不清醒过来,她自己也要到极限了。
不知过了多久,吴恕之好像猛地一打摆子,眼睛转了转。
她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嘴里多了个东西,便张开了嘴。吐出手来,手背的牙印深深,满是血。她定定地看着,眼睛带着些微迷茫。
但很快便回忆起了刚才的荒唐。她微微侧过脸便看到了越明江,波浪卷长发披散两肩,额上也有细密的汗珠。越明江的衣服也散开着,她喘着气,站在一旁,似乎还愣着。
吴恕之的脑袋轰地一声。她明白自己犯了大错,她竟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还把这样坏的印象留给了越明江。她双手一下子绞在了一起,两手都沾上了血。她才注意到自己还在流血,赶紧用右手捂着流血的左手,生怕自己的血脏了越明江的眼。
她低着头几乎不敢说话,但又觉得这样沉默是不对的,便慢慢转向越明江。越明江还愣着,没有反应,她便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越明江一个激灵退了一步。
吴恕之几乎立刻反应收回了手。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也沾了血,会脏了越明江的衣服,头低得不能再低:“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弄脏您衣服的……我帮您拿新的来,帮您洗……”
她不敢再上前,怕越明江不仅嫌弃她的手脏,还嫌弃她的人是肮脏的。她怀着绝望低头站着,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在这阖家欢喜的日子,让越明江伤心了。
越明江的那个激灵是她刚从分神中清醒过来。看着吴恕之惊慌失措地道歉和踟蹰不前,她知道一定是吴恕之又在自轻自贱了。她当然不觉得吴恕之脏,或者什么吴恕之在除夕夜伤心是不好的,在新年期间大家应当和和气气之类的鬼话。也没有什么原生家庭不幸的人往往很难相处的包袱。
但她没有立刻上前。她的理智好不容易回笼,她想先复盘一下情绪和状态,才好以更合适的态度去面对吴恕之。
她不知道吴恕之电话的对象是谁,但她猜想应当是她的母亲。她目前还没有得到陈婴的反馈,对她的家里一无所知,但仅凭对话内容来看,也许吴恕之的母亲在催促吴恕之走进一条婚姻的道路,或者说一个范式,一个吴恕之从她的父母身上完全没有看出幸福的婚姻范式。
吴恕之不愿意。她在言语里的语气卑微又小心,也许是怕越明江听见,也许是一直不敢用这样的言语面对他人,她连生气的语调都充满了讨好。
她明白吴恕之的担心。吴恕之担心她自己的情绪不稳定会影响他人,担心自己的失态会让越明江不舒服,她怕给别人带来麻烦,尤其是给别人带来不快。
她甚至都能猜想到吴恕之的心中所想。不仅是怕麻烦,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她不配。她不配让大家注意到她,或为她的情绪所分流。
所以当她到了极限的时候,她只敢咬住自己的拳头,低低地如困兽般颤抖。
与吴恕之相反,越明江并不担心吴恕之情绪不稳定的状态,恰恰相反,吴恕之的情绪很稳定。她从不释放自己的情绪,而只敢伤害自己。
越明江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问清楚一切的情绪。但她知道还不到时机。逼迫能从吴恕之那里得到答案,她清楚吴恕之不会拒绝她,但她却怀疑这样的逼问所得到答案的真实性。
回忆往往是残忍的,它意味着无情的自我鞭挞和剖析。所以要让听的人开心,也减轻回忆的人的痛苦,回忆往往被柔和的呈现出来。
或者,她甚至能想象,吴恕之像之前讲述故事时一样,眼神空洞,好似化身为时空中的第三者,对苦痛进行毫无感情的叙述。
这都不是越明江想看到的。
越明江深呼吸,沉下心。她走上前,想拍拍吴恕之的肩,却见吴恕之肩膀一缩。
她挑了挑眉。
吴恕之见越明江挑了挑眉,以为是不耐烦或者要生气的前兆,更是心中一慌。她急忙低低地回话:“我,我现在脏……您,您还是别,别碰吧。”
她又想起刚才越明江退了一步的举动,想着越明江一定现在也不想碰她,也许只是想打她呢,她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补充道:“您,您想打我的话,我换个让您舒服一些的姿势。”说罢讨好地挤出一丝微笑来。
越明江还没从她的脏的理论里跳出来,又被灌输了要给她展示一个方便她打的姿势,看着吴恕之缩着肩膀站着,心里无端涌起一股叹息。
她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在想象别人要打她时,还想着要找一个让别人舒服一些的姿势。
所以在她还没学会要这样替他人考虑之前,她是怎样挨打的呢?或者,是谁让她学会要这样的替他人考虑,却不替自己考虑分毫呢?
越明江的脸色更沉了。
她一手托住吴恕之的下颚,让她看着自己。吴恕之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扫去。
“你不脏,知道么?”她一字一顿地说,“刚才我后退一步,是我分神了才回过神来的下意识举动,如果给你带来困扰了,我很抱歉。”
吴恕之急忙摇摇头。
这会儿头摇得倒和拨浪鼓一般。越明江心想。
“我也没有想要伤害你。我不会这么做的,我保证。”见吴恕之还微微有些颤抖,越明江拉过吴恕之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示意吴恕之坐在自己的腿上。
吴恕之怕自己的重量会压到越明江,不敢坐下去,越明江看了吴恕之一眼。
吴恕之不敢造次,战战兢兢地坐下去了。
越明江放柔了声调,一只手缓缓地拍着吴恕之的后背:“我不知道以前你遭受过什么,所以有的时候我无意的举动可能会对你造成伤害,我很抱歉。但也许你可以尝试不用想许多,只按着你的心去走。
你放心,我不会去问今天的事情。和在摩天轮上我的回答一样,我期待有一天你准备好了,能够主动地告诉我。
但我也想提一个要求,我希望你以后在遇到这样的事情,或者在情绪到达一个可能超乎你控制的临界点时,能够尽量不要伤害自己。
或者说这是一个建议,因为一下子改对你来说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其次,相比其他的方式,也许伤害自己支配的身体是你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尽量不要伤害自己。
也许你不在意,但我会心疼。”
吴恕之懵懵懂懂地乖乖点头,好像刚才那个含着痛苦咬着自己手的人刹那间消失了似的。
越明江执起吴恕之的手。吴恕之有一点想闪躲,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脏……”
越明江一下子看了她一眼。她明白吴恕之最吃这一套。
吴恕之下意识地噤声,不敢再抗拒。
越明江腾出一只手划过吴恕之的唇,刻意带着点冷冷的声线说道:“我刚说过不脏。”
见吴恕之急忙低头,又用手恶意地捏了捏她的屁股,吴恕之不敢用手去捂,只敢微微抬起脑袋,露出疑惑又可怜的神情。
“我之前还说过,称呼要用什么,不能用什么?”越明江又捏了捏吴恕之的屁股,不禁心中感叹,手感确实不错。
吴恕之这才回想起刚才的称呼问题,她急忙小心翼翼地表忠心:“下次不敢了,不敢了的。”又想请越明江别再欺负她的屁股了,她想伸手拦一下越明江,又不敢,只好颤颤巍巍地伸手想护一下自己可怜的屁股。
越明江早注意到她可怜兮兮的蠢蠢欲动,敲了一下那只不安分的手的手背。吴恕之急忙缩回去,低声道歉。
“下次再犯,就想想今天。不要到时候连屁股都保不住。”越明江说毕,重新看向吴恕之的手。
左手的牙印渗出血来,不过出血已经止住。她让吴恕之坐着不动,自己去取医药箱来。她之前在学校学过急救课程和基本的医疗护理,对处理伤口还是很有信心。但又怕万一,还是咨询了一下医生,得到没有大碍的回复之后,提着医药箱进了房间。
吴恕之乖乖地伸出左手,越明江拿纸巾想先擦净她的手,吴恕之怕越明江的手弄脏,赶紧接过纸巾:“我,我自己来就可以。”
又怕越明江等不及,几乎是搓皮似的在擦。
越明江看着吴恕之这种无异于自虐的二次伤害行为,一把摁住了她着急忙慌的手,自己重新拿了纸巾擦。
“我没有什么洁癖,也没有什么害怕、忌讳、晕血症之类,这点你不用担心。”越明江用纸巾擦了一遍,又用湿纸巾将伤口周围的血迹清除。
再涂上碘酒。吴恕之的手缩了一下,但并不闪躲。
“可能有点疼,你疼得话就叫出来吧。”越明江温柔地说。她的长发是波浪卷,带着干练和大气,此刻随意地洒在两肩,在灯光下闪着褐色的光泽。
领口卷起,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动作温温柔柔,但固定着吴恕之的手很牢靠。
吴恕之羞赧地低着头。过了半晌,低低地说:“谢谢你,今天对不起,太麻烦你了。”
看着越明江的目光稳稳地看过来,她哆嗦着嘴,最终没说出什么话来。
“没关系,你不是麻烦。”越明江看着她,“等下洗澡的时候我给你缠一些胶布,免得碰到水。你这几天尽量还是别碰到或者用这只手,也要记得忌口,让伤口收敛得快一些,不要留疤。”
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吴恕之突然蹦出一个字:“饭。”
越明江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好像是叫吴恕之下去吃饭的。这么一想,她的肚子咕地一声。
吴恕之的手绞在一起,她带着深深的歉意想要立刻下楼去:“我去热一下饭菜吧,对不起,对不起。”
越明江却拦住了她。
“你慢慢走下去就好,我来吧。平时都是你做饭,除夕夜我还是要表示一下的。热菜什么的,我还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