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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年 ...

  •   大年初一不用起得太早,两人昨天忙了一宿,又因为吴恕之的情绪发泄,早上日上三竿了,吴恕之和越明江还在沉睡。
      房间的窗帘有两层,拉上后是沉沉的黑夜,并没有一丝光可以透到。
      越明江注意到吴恕之对光的格外敏感。她在家时,偶尔赖床,父母或者常姨会把窗帘拉开,日光的照射似乎一下子刺激了她的生物闹钟,使得她不得不起来。
      但吴恕之从不这样做。她宁可一遍一遍去叫醒越明江,也不会采取拉窗帘的方式。偶尔越明江啪地一下拉开窗帘,吴恕之虽毫无异样地起床,然而穿鞋走路都会特意避开和阳光接触。
      越明江心里命名吴恕之这种表现为“见光死”。

      越明江一觉睡醒就已经十一二点了,她轻轻抬手看了看表,不出意外的看到指针早已离开早上的地界。
      她往身边看去,看到吴恕之只露个后脑勺给她,但心里觉得她一定早醒了,便伸手探到她衣领里。手伸过外面沾了凉气,再伸到吴恕之的后背,惊得吴恕之一激灵。她转过身来,糯糯地朝越明江说:“你醒啦?”
      声音软软的,又有一点含糊不清的小孩子口音,越明江听了很受用。
      她伸手把吴恕之揽到怀里,摸着吴恕之瘦得皮包骨的脊椎。
      “你很早就醒了?”
      吴恕之乖巧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每天都醒这么早,过年也不休息一下?”越明江捏捏吴恕之的脸蛋,软乎乎的像咬一口泡芙露出的奶油馅。
      吴恕之含糊地嗯了一下,像是被抓包的小孩子一样:“是不是我醒了动作太大,打扰到你了?”
      越明江捏了一下吴恕之的鼻子:“没有。我们中午吃什么?”
      吴恕之闻言,立刻窸窸窣窣地准备起床:“你饿了么?我们中午吃汤圆,我再蒸一点年糕片。”

      汤圆是芝麻糖心的,白瓷碗上滚着圆乎乎的汤圆,还有一些实心小圆子,碗面上撒着橙色的桂花。还有一长溜的年糕片,年糕切得片片,放入蒸锅去蒸,码好摆在盘里,碟子里盛着红糖,拿年糕片蘸红糖吃。
      大年初一吃得甜甜的。吴恕之还泡了红枣桂圆茶,红枣、桂圆、枸杞加红糖,里面卧了一个鸡蛋,特意做的溏心蛋。
      越明江拿勺子戳一戳鸡蛋,溏心嫩嫩地往外流,因着糖水,变得蜜甜起来。

      吃好饭,想着城里此时必是人山人海,挤挤攘攘,越明江便带着吴恕之在小区周围散步。小区地处郊区,卢泉江的支流卢河从这流过,又有平坦的草地和稀疏的树林,山林郁郁葱葱,瀑布高悬而下,甚至对面的草地上还放着许多只羊,牧羊犬围着羊不停地打转,看到隔岸的他们,仿佛以为是遇到偷羊贼,低低地吠了起来。
      那白狗一下子站着,一下子卧倒,警惕地看着对岸的她们,一下子着急忙慌地跑来跑去,隔着河都能看到两只耷拉的耳朵随着跑动一晃一晃。
      越明江握着吴恕之的手,两人隔着岸站着,饶有兴致地看着白狗蹦来蹦去。
      越明江今天难得随性起来,穿着一件米杏色的中款连帽呢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高领浅咖啡色带灰的绞花宽松毛衣,下装是米白色的长裤,一双白色的板鞋。
      吴恕之则是灰绿薄绒的圆领卫衣,配着米白的灯芯绒裤,脚上是半旧的白色板鞋。
      “要是在狗背上装个摄像头,肯定很好玩。就能看到狗一蹦一跳的时候,两只耳朵怎么也蹦跳起来了。”
      这时对面的白狗仿佛听到她们的对话似的,又兴奋地跑了起来,羊群倒是不慌不忙地在啃草,仿佛行动不是他们的本色。

      “在你们弗松,大年初一要做什么?”
      吴恕之歪着脑袋想了想。越明江伸手探探吴恕之的背里,笑着说:“我还怕你穿太少,要着凉,结果一路走过来,你还出了薄汗呢。现在慢点走吧,不然等下要冷呢。”
      吴恕之乖乖地放慢脚步。
      “要吃桂圆茶,里面要卧个鸡蛋。然后得吃汤圆,还要包点扁食。上午会去我们那的山上转转,可以看到江水,然后有寺庙和城隍庙,挤满了香客,许多人都会在里面上香。也有赶着烧头香的,那就得从除夕开始等了。
      因为人很多,卖各种玩意儿的也多,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卖各种灯笼的,各色食物的,甚至乞丐也很多,因为知道人们那一天会格外施舍银钱。
      信教的会去街巷的教堂做新年弥撒,然后互祝平安。总之大街小巷都是人,大家吵吵嚷嚷地走来走去,街上也张灯结彩的。”
      “听你这么说,弗松过年的氛围很浓啊。不像卢泉,除了几个景点之外,几乎就没有过年氛围了,甚至连红灯笼也不挂。”越明江颇为感慨地说,“我之前听你说你来自弗松,几乎完全没印象。因为我很少离开卢泉,对很多城市都只有耳闻而已,也不是很了解,但听你这样一说,以后是一定要去弗松的了。”

      接下来的几天也是这样不紧不慢的。吴恕之在一个周日决定去教堂望弥撒,也为自己已去世的爷爷奶奶祈祷,因为他们一家是教徒。越明江觉得新奇,决定开车去送吴恕之,顺便跟着去看看。
      越明江平常很少来宗教场所,寺庙也好,教堂也好。她的脑子满是灵感,用林耘的话来说,哪怕坐在厕所里,灵感都咻咻咻地往外冒。她总觉得这些场所人很多,免不得交集,因此不是很想去。加之家里的父母都是自然派,平时更喜欢去森林湖泊等地方,就更少光顾这些人文景观。她又不是主攻建筑设计,而是珠宝设计的,因此又为自己找了合适的懒得出门的借口。
      她也是和吴恕之在一起后,才感受到这样的宗教场地的安静和神秘之处。
      吴恕之偏爱这些宁静之所。寺院有的建在山间,雾蒙蒙的,竹林密布,屋檐高翘,四角坠着铜铃,塑像庄严,眼眸低垂,面前摆着新鲜的花和瓜果。偶尔一只橘猫还卧在佛像怀里,眯着眼打量前来的两脚兽。有时在山路上走,还会遇到一些小山洞,人们把丢弃的塑像和小瓷像摆在里面,吴恕之会一一扶正,还会在那菩萨的手中放一朵栀子花。有的寺院建在闹市间,推开小门是无数的花和多肉,盆栽挤攘攘地挨在一起,却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是扑面而来的一种草尖露珠一样的新鲜感。小小的塑像前油灯微弱地闪着,面前摆着一碟供果和糕饼。
      清真寺则是另一种安静的味道。穿过水房,看着人们在院子里拿手问好,聊着和在各条大街小巷里一样的话语,只是开头结尾祝福所用的专有名词不同。洗过大净进入礼拜殿,那高耸的圆顶画满几何装饰图案,铺着的毯子柔软,盘腿坐在其中,窗明几净,前方有喃喃捧着双手的信众,令人心生敬畏。
      譬如她们现在坐着的教堂。四周是彩色玻璃,画着各式各样的故事。正前方管风琴奏响,整个教堂都回响着管风琴悠扬的声音。唱诗班的歌声缓缓流泻,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安静地站着跪着,白鸽从门处飞来,停留在灯台上,甚至飞到十字架上,两脚抓在那受难的耶稣的臂膀上。吴恕之的头上盖着蕾丝的白纱,光从窗户中照过来,被彩色玻璃分割成五颜六色,落在人们的头脸上。轮到吴恕之正是金黄色,她双手合十地跪着,闭着眼睛,睫毛低垂。越明江从不是个信命或者笃信宗教的人,但刹那间有了祈祷的愿望,她想向那位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主宰祈祷,祈祷祂赐予眼前的少女一切平安和喜乐。
      歌声依旧,主教和神父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越明江却在这庄严的场景里想起更多。

      她想起牵着吴恕之的手去过的街巷,招牌斑驳,有的店业已倒闭,挂着门锁,依稀可以看见里面的布置就像某个已锁住的时光。有阿婆熟练地走到街巷末尾的一座小宫庙上香,对着披着神红的塑像低声呢喃,此时在街角追逐嬉闹的孩子们经过,阿婆朗声叫着自己的孙辈过来,拿着请过的糕饼让孩子吃。那些老旧的住房有的已没有人住,只有那高大的门楣显出旧日的辉煌,对联掉了大半,推开门房子早已坍圮半边,杂草丛生,只看得见从前烧锅灶的地方熏染的黑灰,显示出过去的人气。野猫在杂草中生崽,闻得人的脚步急忙跳上屋檐,一双异瞳紧张地注视着两个闯入时间缝隙的旅人。
      有的房子还顽强地存活着,门半掩着,虽然钉的绿色信箱已经东倒西歪,然而从那半掩的门内,还能窥见人们弯着腰从井里打水,晾衣绳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和被褥,半身已朽老的老妪坐在竹躺椅上眯着眼休息,只有孩子才会注意到在门外一瞥的她们,睁着大眼睛朝她们做个鬼脸,仿佛看到她们就和看到院里的树一样不言自明。
      有那么些时候,她觉得人间且喜且悲,循环往复,毫无意义。失去亲人的人们在街巷痛哭,在街角点燃香和蜡烛,焚烧土黄色盖戳的纸钱。抱着婴孩出来晒太阳的阿公阿婆和年轻父母,脸上一样的安然和焦急,婴孩藕节似的手臂在空中虚抓,发出咿咿呀呀只有少数人能理解的神秘语言,却让那看护它的人们喜笑颜开。牵着幼儿、手里拿着花花绿绿书包的大人们,吵闹着奔涌而去的少年,偶尔走过的背着布包、穿着灰色僧衣的化缘的行者,牧羊人戴着毡帽赶着成群结队的羊,而怀里抱着最珍视的、失而复得找到的羊羔。糕饼铺的阿姨熟练地打包酥饼,六个一排裹上白色油纸,酥饼的油脂印漾开在指尖。肉铺的师傅们的尖刀翻飞,一刀割断的动物的喉管,码在案上的整整齐齐的肉块,人们来来去去,案上的肉块随之不断减少,只剩下难啃的骨头。老人用草绳穿着鱼,一手拎着一葫芦的酒往回走。一个孩童的红色气球飞走了,摇摇晃晃升向天空,她还不知道人世间所有珍贵的东西都会在玩着闹着、哭着笑着的时候一一离开不见,奔跑了几步之后她坐在青石板的地上放声大哭,好像生命被抽走了一部分。大人从糖铺用荷叶包了糖块来哄她,一下子就止住了哭声,她向着下一个终会丢失的物件趔趔趄趄地出发。
      她想她也许也曾这样痛哭,也曾这样见人痛哭,也曾这样在自己放声大笑时,有人在痛哭。她听着街巷的话语,有声音的和没声音的,在遮蔽的绿叶下,在井水旁,在拐角处,在市集、学校门口、寺院写许愿的地方、医院对门的一条街、教堂坐着的长椅上,人们谈论着生老病死,今天的菜和明天的鱼,别人和自己的婚嫁丧娶,偶尔穿插其中的神明、神圣的话语,和远方的一星半点。
      她好像看到很多,想到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想到。海上升起落日,初生的太阳马上坠下,接吻倏忽分开,筑造的建筑轰然倒下,沧海倏忽桑田,城堡上浮现剪纸样的恋人们的脸,火光燃起,剪纸也化作灰飞烟灭。

      回忆一下子合拢,她像沉默了一个世纪的青铜钟终于开始摆动一样抬眼。弥撒已经结束,人们像来时一样离去,如同鸽群聚拢又散开。吴恕之还跪在她身旁低头不语,然而她心中却笃定,吴恕之会祈祷那假使存在的大能的手,赐予她们、赐予那广阔的诸神和大地平安与喜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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