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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少男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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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宵张望四周,房门紧紧闭着,简陋寒酸的卧室里除她以外,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叠满了书的老旧木柜。
她明明听见了有人在说话。
不过那声音的确不像在附近发出来的。
陈宵仰头望望挂满繁星的夜空,广宇料峭,夜色裹上了一层薄纱那样深远朦胧。那声音仿佛来自夜空之上,杳渺里潜藏神秘。
“唉,年纪轻轻的,竟然幻听了。”陈宵叹气揉揉自己的额角。
上天某些时候公平得可怕,收走了陈宵在立体几何方面的空间想象能力,却让她脑海中的幻想多如天上星,轻盈而梦幻。
向神明祝愿,向神明祈祷。
祈求他赐予一个芳香纯净的灵魂,落在她心头上,照亮她、指引她,陪她继续踏上迢迢前路。
陈宵当晚辗转反侧,竭力让自己睡去,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易铮的面容却一次次地出现在脑海里。
想到他,陈宵便捶着床板傻笑。想到他,迷迷糊糊的脑子就像被洒了几滴薄荷,昏沉地清醒着。
“明天要上课的,快睡觉,快睡觉。”陈宵翻来覆去,蠕动着嘴唇,疲惫至极地给给予自己暗示。
但想到易铮的脸,她的嘴唇就不受控制地向上扬。陈宵如掩耳盗铃般,用手捂住自己的笑脸。
陈宵想睡觉,易铮就适时地跳出来,揪着她为睡眠而调成迟钝模式的神经。
陈宵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这发现却折磨了她一晚上。
这大概就是初恋的感觉吧,初次暗恋,简称初恋。
第二天,陈宵起床洗漱时,抬头一看镜子,眼皮子给胶水糊到了似的,合成一道小缝。
前两节课还能勉强地瞪大眼睛像铜铃,听语文老师讲讲《饮马长城窟行》。第三节数学课,陈宵眼皮闭了睁,睁了闭。
到下半节课,脑袋止不住地往桌板上叩,把留着齐刘海的煤炭肤色男同桌看得连连偷笑。
陈宵的同桌是个好脾气的男生,肤色偏黑,学号十二,被班上不知道哪个取名鬼才取了个碳十二的外号。
下了数学课,陈宵如遭大赦般趴到桌子上,脸严严实实地埋进臂弯里,顷刻睡去。
一厢情愿的暗恋,只开花不结果,被折磨得整夜睡不好觉不过是不轻不重的开场。陈宵了然于胸,甘之如饴。
如果没办法控制自己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信马由缰地喜欢易铮。他的模样端正、品行高尚,而且本心良善。
即使他惹过那些来表达心意的同学落泪,即使他对她说话有几句不是那么客气,即使他存在着或多或少的缺点,都不要紧。
不触及底线和礼义廉耻的喜欢,是她做好了将被次次扎心的心理准备的贪求。
陈宵的想法,易铮半点不知情。很多女同学对他表白之前,他完全不知道她们竟然对自己有关于喜欢的各种各样的想法。
随着岁数的增长,易铮的眼力比之前更好,心也比之前更明亮。
他有时候觉得他就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绵羊,皮毛细软,肉质鲜嫩,被情窦初开的少女们虎视眈眈地盯着。
被表白次数多了以后,易铮淡漠着面容,仿佛不屑一顾,心声却是:“不要喜欢我,不要看上我啊,求求你们去喜欢别人吧。”
没有人知道,易铮清高孤冷的外表下,藏着让人跌破眼镜的祈求。
他希望谁都不要喜欢上他,放过他这个比老僧还禁欲的高中生吧,他承受不起她们的喜欢。
易铮自出生起,身上就带着一个多到天上星星都知道却未曾公之于众的秘密——易铮是个货真价实的星二代。
他的父亲是天上莹莹繁星的亿万分之一,他的母亲却是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普通人类。
论及普通,也不普通。他的母亲,易轻罗,是有幸出入于人类社会和鲜为人知的风雨之地的四乡漂泊者之一。
二十年前,轻罗异想天开,向并不存在的神明祈愿,祈求他赐下一个满眼都是她的英俊丈夫。
神明不存在,神明不答应。
轻罗从风雨之地偷来神弓,误打误撞射下一颗倒霉蛋星星,正是易铮的父亲,淅零。
淅零怨恨轻罗将其从星辰中射落,逮着机会就想杀了轻罗,好回到天上去。轻罗却攥取了他的喜欢,得到了他的心。
轻罗被冻得奄奄一息之际,淅零断绝回到天上去的后路,心里虔诚地祈愿,身上散发出如春情怒放般的亮光,温暖得直抵人心的热。
一颗星星,在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上,只能发光发热一次,实现心中所祈求的愿望。
淅零心甘情愿为轻罗发光发热,挽回她的性命,变成比轻罗还普通的普通人类。
一年后,他们的长子易铮出生,继承了父亲身为星辰和母亲作为人类的血脉。
他爱夜晚多于白昼,爱清凉的晚风、璀璨的星光、点缀皎皎明月和闪亮星星的夜空。
易铮之所以站在学校天台的栏杆外,是因为他喜欢在星月耀目的晚上汲取星光。他敢站在那里,是因为他拥有能够任意飞行的能力。
要是汲取完星光,随即就来次畅快肆意的飞翔,再好不过。
不怪陈宵以为他想不开要来次信仰之跃。
他还没有为谁发过光发过热。
一想到他会喜欢上哪个女生,狂热地喜欢,满心满眼都是她。
甚至为她发光发热,丧失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与众不同之处,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易铮心里就充满了抗拒的情绪。
心里存着抗拒,易铮对喜欢这东西的印象一开始印象就不好,经历丰富了之后,更觉得它比毒药更可怕。
它会夺取他的心神,操纵他的思想,仿佛另一个人住进他的脑子里,让他干出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甚至为一个异父异母的女生献出生命。
而这一切,仅仅都是因为他喜欢那个女生。
易铮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头皮发紧,脊梁骨每一节都浸进了冰水里那样寒冷。
易铮并无十成自信,谁都不喜欢。
但易铮有先见之明,他不是意志坚定到经得住诱惑的人。不过,他可以未雨绸缪地断除诱惑。
无论是谁,都绝不可能向他表白成功,再漂亮的都不行。
从淅零身上继承的血脉,还赋予了易铮一项技能。
易铮是星辰的后嗣。他受天上诸星的庇佑,并且能听到它们的言谈和提醒。
昨晚不是陈宵幻听了,而是天上某只对自己占卜术十分自信的星星,亲口向她言说。
易铮偏爱教学楼的天台,每周在周一到周五的几天时间里,留出一两个晚上到天台去。
他高一开学不久,就配了一把六楼通向天台的门的钥匙,进去后就把门锁好。
前几天,陈宵能跑到天台来,是因为门锁上了年头,被哪只小黑手捣鼓两下,整个从门上掉了下来。
门锁掉了的事情,原先只在五楼各班小范围传播,高二年级管理的领导毫不知情。
然而,就在昨夜陈宵他们班几个男生居然带着个足球,在天台上兴高采烈地踢起球来。
隔壁高三年级教学楼的老师偶然抬头一瞥,瞧见天台上幢幢的人影,眼睛懵懵然,俗称一脸懵x。
他给高二管事的领导打了电话,领导把踢球的臭骂了一顿,换了把新锁。易铮跟着换了把新钥匙。
“铮铮,现在的高中生胆子都忒大了。居然敢在天台上踢足球,就不怕落个连人带球掉下去的下场。”许久未见面,其实也就两天没见面,天上的星星显得格外谈兴高昂。
“他们班离谱的事情多得很,他们班男生就很离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易铮感叹道。联想到隶属那个班的同学的光荣事迹,他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他们班,是二十一班,和易铮所在的十九班都在五楼。
易铮有幸睹见那个班的某些奇葩小片段,听见那个班的离谱传闻。
譬如,某天下午放学突然下起了大雨,易铮撑着伞去车库取车。途中看见二十一班三个男生顶着一扇宿舍用的一米宽草席,小跳蛙似的蹦去了食堂。
那扇草席是他们班另外一个男同学在班上午睡用的。
其他人午睡都是在桌上头枕着胳膊睡一会儿,他与众不同点地带了草席、枕头和盖身体的浴巾。
他们吸引过去过路同学的目光,易铮亦震惊不已。
还有自修课时候,打扑克的打扑克,打三国杀的三国杀,两副三国杀,这个角落一组,那个角落一组。
政教处主任一进来一窝端掉,收掉打牌的,绕到教室后发现有个铺草席四仰八叉睡觉的,直呼内行,“你们班是什么棋牌室?”
……
这到底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班级。
易铮笑着笑着,就想到了陈宵,她也是他们班的。不知她是否拥有,像她同学那样有趣的灵魂。
星辰打断了他的思绪,“铮铮,还记得被你拒绝过的那个女同学吗?风雨之地来的人去找过她了。”
易铮蹙眉,“他们找她?”
风雨之地的人在找易铮,找到他,把他带回去,做成星星挂在风雨之地的天上,照亮自百来年前开始便永远陷落在黑暗中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