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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不堪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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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厂里不是说咱们有安置费么,咋还不见发下来?”吕香梅有着并城女人典型的高个儿,圆圆的脸盘却因为最近家中拮据,伙食不善而显得瘦长了些。
“嘘——”陈生指了指小屋。陈瑶此时正在房间里做作业,但刚刚母亲的话,她全部听见了。
最近陈瑶敏感地觉察出了家里生活不对劲。
先是餐桌上肉食品骤减,接着是自己的学杂费被拖延,如今,眼看着入冬,居委会的人跑来说过几次缴纳包烧费的事,可都不见父母像往年那样积极。陈瑶意识到家里的财务状况出了问题,只是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个问题有多严重。
陈生和吕香梅都是并城汽轮机厂的工人,这对夫妻这辈子的大好青春全部奉献给了那家汽轮机厂。然而在厂子改制时,两人因为没有看到改制方案公示而拒绝在同意书上签字,导致直接被厂里解聘。
解聘书拿到手时,这对夫妻欲哭无泪,他们已经40多岁,这个年纪再出去找工作当工人已然不太现实,基本没有工厂会要他们。因而夫妻俩决定在拿到厂里给的安置费后就去开个早餐店,自己给自己打工,可是这笔早该支付给他们的安置费却迟迟不到账。
夫妻俩的积蓄本来还可以支撑一年半载,但屋漏偏逢连夜雨,陈生被查出了肺脓肿,需要住院进行抗生素治疗。为了省下这笔治疗费,陈生没有住院,他不知从哪里淘来了偏方在家乱吃。最终,钱没省下还导致肺脓肿非但没好反而成了慢性病症。从最初的咳脓痰到后来反复咯血,不时地发烧,肺部感染。半年的时间不到,陈生瘦得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时,陈瑶深切感受到了家里的窘境。陈生和吕香梅也隐瞒不下去了。懂事的陈瑶主动提出退学出去打工,却被身体已然孱弱的父亲提着衣领站到那面贴满奖状的墙前。
“不读书去打工,你甘心吗?你甘心吗?”
陈瑶看着那一张张奖状,不禁泪流满满。
吕香梅抱着女儿,同样泪眼婆娑,“瑶瑶,爸妈就是再辛苦再不容易也得把你供出去,让你上大学。你不要担心,不要担心……”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生活的苦水向他们涌去。
这个冬天是陈瑶印象里并城最冷的一个冬天。
因为整栋宿舍楼的职工家庭都没有钱缴纳包烧费买煤,导致整栋楼没有取暖,暖气片冰凉得如外面的冰棱。
晚上,一家三口挤在一个被窝里还被冻得哆哆嗦嗦。室外零下27、8度的冬夜,为了省电,他们也不敢开电热毯……
很快,宿舍楼里不断传来哭声,有的人家老人因寒冷去世;有的小孩儿母亲因吃不了这些苦抛下丈夫和孩子跑了;有的家庭连饭都吃不上,孩子饿得直哭……同楼层的邻居,周敏家更凄惨,周敏的老公因实在过不下去这种日子,又不知道如何解决困境,竟直接从阳台上跳了下去,据说死后,眼睛如何都闭不上……
那个冬天让陈瑶想到了地狱。地狱就是这样冰冷无助并且充满哭泣声吧!她不明白,之前好好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周敏的老公死后,陈生似乎受到了启发,整日变得蔫蔫的,说话也像在交代后事。看出陈生不对劲的吕香梅不敢离开丈夫半步,生怕他做出什么蠢事,步周敏老公的后尘。
但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一家人艰难地熬过了寒冬,就在春天到来时,陈生趁吕香梅去学校给陈瑶交学费不在家,将自己吊在了屋里的灯架上。
那个灯架上面早已经没有了吊灯,因为一家人就快交不起电费了。
丈夫的去世彻底消磨掉了吕香梅继续对抗艰苦生活的斗志。陈瑶在母亲眼中再也看不到往日的生命之火,就好像当时父亲眼中的那团火熄灭一样。
“妈,你答应我,要好好陪着我,看着我考上大学。”陈瑶每天好几次这样对吕香梅说。
每次吕香梅都心不在焉地点头,不过好在她没有做出自寻短见的事。
此时的陈瑶已经快上高中。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她想寻找一个答案。从身边大人们的闲言碎语中,陈瑶得知那笔该分给每家下岗解聘职工的安置费不知所踪。
那年,陈瑶还不懂什么是“贪”,什么是“私吞”,她还夜夜天真地祈祷这笔钱能回来,能最后发给这些受苦受难的家庭。可这一天,陈瑶终究是没等到。
在一个平常的雨夜,陈瑶下晚自习回家,母亲吕香梅奇怪地没有在家,预感不妙的陈瑶忙出去寻找。最后在一个十字路后,陈瑶拨开围观的人群和警察,看见了母亲吕香梅躺在地上的尸体。虽然雨冲刷掉了大滩血迹,可生命消逝的味道仍然浓烈得晕散不开。
谁也不知道吕香梅这个雨夜跑出来干什么,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冒然穿过车流穿梭的街道,被一辆轿车撞死。
雨水打在陈瑶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夏夜,陈瑶感到了和冬天一样刺骨的寒冷……
朱汶曦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她坐在床上想了想,迅速洗漱换衣出门,来到老市区的周敏家。
“瑶瑶?”周敏看见朱汶曦有点儿意外,她本以为朱汶曦会因为朱珺熙的事彻底生她的气而不再来看她。周敏正想着如何跟朱汶曦道歉。
“吃饭了吗?”周敏轻声问。
朱汶曦走进来,直接道:“你和朱珺熙怎么认识的?”
“他,他叫什么?”周敏没太听清朱珺熙的名字,委屈地说:“他和我说他叫小朱,有天晚上我在捡瓶子时遇到的他。他主动帮我提东西,人蛮热情。我看他不像坏人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聊了几句。我也是后面才知道他认识你。他和我讲了很多你的事……”
“他和你讲什么了?”朱汶曦挑起眉,好奇地问。
“呃,都是些小事……”周敏搓搓手,“他说你在朱家吃了很多苦,很不容易;说你要强,许多话都闷在心里不肯讲出来,他叫我没事儿多和你聊聊,开导开导你——”
朱汶曦不愿再听下去,打断周敏道:“你和他讲了我什么事?”
周敏低下头,“我、我也不是故意和他讲的,我以为和你很熟……因为很多关于你的事他都知道……他知道我们都住在汽轮机厂家属楼。”
朱汶曦沉默了片刻,“你把我父母的事也都告诉他了”
周敏点了点头,忙说:“对不起啊瑶瑶,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他、他是坏人吗?”
朱汶曦深吸口气,想了想:“他不是坏人,我只是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敏姨,你答应我,以后我的事通通不要再对他讲。”
周敏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不理他了,什么都不会再和他说!”
朱汶曦点点头。
周敏试探道:“瑶瑶,那个小朱是不是喜欢你?”
“什么?”
见朱汶曦这种反应,周敏忙摇头,“没,没什么。”
朱汶曦站起身,其实周敏的话她听清了,只是她不愿再深入思考下去。
“小朱总!”秘书看见朱汶曦走过来,赶忙招呼。
“把你们上午的会议记录等下发给我。”
“好的!”
朱汶曦继续往办公室走,因为朱珺熙的事她有些心情不畅,这时,突然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让朱汶曦停住脚步。朱汶曦蹙起眉,朝那人的背影看去。
背影转过身,露出招牌性的纯真微笑,礼貌地对朱汶曦道:“小朱总好。”
“钟耀文,你在这里做什么?”朱汶曦快步走到钟耀文身边质问。
钟耀文微笑说:“我入职了公司的媒体部。”说着,钟耀文还特地给朱汶曦展示了一下他的新工牌,“负责视频后期。”
朱汶曦舒口气,最近真是烦心事一件跟着一件。
“谁招你进来的?”
“人事小姐姐。”
朱汶曦张了张嘴,转身朝办公室走去,并重重地关上了门。
“汶曦姐,会议记录有问题吗?”秘书收到朱汶曦的召唤信息,立刻敲门走进来。
“会议记录没问题。我问你,媒体部那个新来的人怎么回事?”
“呃,我们项目媒体部不是一直缺人嘛,最近视频剪辑工作任务量又比较大,所以就招了个新人啊……人事招聘计划你早就签过字了……”
“把他开了!”朱汶曦沉声道。
“谁?新来的同事?”秘书有些惊讶。朱汶曦一向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开除下属。因而秘不由得书追问:“汶曦姐,他犯什么错了吗?”
“没有,我和他认识,他进来不是为了工作的,你把他开了吧,就说是我让这么做的。”
“不为工作为什么——”秘书话说一半,突然想起前两天公司收到的那批花,“钟先生……难道!”秘书忙看向朱汶曦,顿时恍然大悟。“嗯嗯,我明白了汶曦姐,我这就去办!”
收到劝退邮件的钟耀文不服气地直接走进朱汶曦办公室质问:“你凭什么开了我?”
朱汶曦扬起头,看着钟耀文,“你因为什么原因进公司来,我就因为什么原因开除你。”
“你!你想多了,我就是想找家大公司实习,没别的想法。”
“木堂市大公司成百上千家,能实习的地方很多,你去别的地方吧!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
“不,我就要在佰亨集团实习!”
“抱歉,恐怕不行。”朱汶曦摊开手。
钟耀文有些生气地走出办公室,同事们纷纷向他偷来八卦的目光。钟耀文不禁抱起肩,大声问:“朱珺熙在哪层楼?”
一个女孩子偷偷指了指屋顶,钟耀文快步朝外面走去。
“少帅,有一个叫钟耀文的年轻人在公司门口说要见您……”助理进来通报。
朱珺熙闻言不禁笑了,冤家竟然主动登门。
“让他进来吧。”
朱珺熙看着钟耀文进门时不爽的脸色,笑问:“怎么,在朱汶曦那里吃瘪了?”
“她公报私仇。”
“哦?看来你是看出她的真面目了啊,哈哈——”朱珺熙大笑。
钟耀文抿抿嘴,“我想在这层楼上班。”
朱珺熙打量着钟耀文,缓缓道:“香港云泰贸易二少爷,父亲钟启山兼任商会会长,母亲顾明翠女性权益会名誉主席,你姐姐是知名模特,姐夫是一家欧洲汽车公司高管,虽然你算是你们钟家目前来看混得最差的,可怎么着你也身家千万啊,没必要来我间小庙打工吧?”
“我什么工作都能做,只要你把我留下。”
“呵呵,我们公司不缺万能工。”
“你把我留下有好处。”钟耀文定定地看着朱珺熙,“你心里清楚我是为了朱汶曦才来木堂市的,你不觉得把情敌放到身边看着更放心吗?”
“情敌……”朱珺熙咀嚼着这个词语,顿觉有趣起来。“嗯,是个不错的建议……那你去办理入职吧!”
听说朱珺熙接收了钟耀文,朱汶曦不禁气愤地冲上16层,她一把推开朱珺熙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朱珺熙,你怎么想的?”
朱珺熙白了朱汶曦一眼,懒懒地说:“你怎么想的从不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
朱珺熙故意道:“从今往后我不再管你的事,而我的事,你也别过问。”
“朱珺熙,你不可理喻!”朱汶曦气愤地转身离去。
晚上在办公室加班的朱汶曦,突然嗅到一股好闻的饭香。她不禁抬头,看见钟耀文竟然提着保温饭盒站在办公室门口。
朱汶曦冷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前台小姐姐下班了,没人拦着我,我就进来了。”
朱汶曦没好气道:“看来明天开始我得在门口贴张你的照片告诉大家防火防盗防你进门。”
钟耀文坐在朱汶曦对面,将饭盒放到桌上,柔声道:“你没必要这样做……我发现你现在真是变得超级冷漠无情。”
“我一直都这样。”朱汶曦放下手中的笔,“你之前没发现而已。”
“不,不是的。”钟耀文摇头,“我看得到你柔软的另一面,你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钟耀文拧开饭盒盖,一碗鸡汤外加一荤一素呈现在朱汶曦面前。
“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虽然、虽然这些不是我亲手做的,但却装满了我的爱心。”
“我不饿,你拿走。”
钟耀文撇嘴,“我不拿,反正我放这里了,你不吃的话等下就倒掉吧!”说完,钟耀文起身离去。
“哎!你——真是的——”朱汶曦起身走出办公室,朝还在加班的同事们喊道:“你们谁还没吃饭,我这里有。”
大家都看见了那饭是钟耀文送过来,谁敢吃?于是同事们纷纷回道:
“吃过了。”
“吃过了小朱总。”
“谢谢小朱总,吃过了。”
见同事们无人接盘,朱汶曦走回办公室,抬手要把饭菜倒进垃圾桶里,但看着那油亮的米粒,嗅着鸡汤的清香,朱汶曦终究还是抵不过饥饿感,喝了一口汤,吃了一口菜……然后不知不觉间就把东西都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