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光》聊斋庄主

14、第十三章 怎么是你

　　“钟先生？”朱汶曦轻轻念叨，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钟耀文的笑脸。
　　最近身边的钟姓男士只有一个，朱汶曦蹙起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原来自己从来不花粉过敏，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送这么多花给自己。
　　朱汶曦禁着鼻子嘱咐，“等下叫人把这些花都搬走，各个楼层都送一点，还有，我办公室里的花赶紧让人清空，一朵都不要留下！”说完，朱汶曦钻进会客室，接连又打了好几个喷嚏。
　　见状，秘书和前台小姐赶紧找人迅速清空了这个楼层所有的花束。公司里的女同事们不由得对那位大手笔的“钟先生”深感惋惜。

　　“汶曦姐，你办公室已经清理好了。”秘书走进会客室道。
　　朱汶曦问：“那些花什么时候送来的？”
　　“呃，好像早上公司一开门，花就陆陆续续到了。”秘书八卦道：“汶曦姐，这位送花的钟先生是谁啊？怎么从没听说过？”
　　“去，是不是手头没事做在这里八卦？”
　　闻言，秘书赶紧跑出会客室。
　　朱汶曦面色凝重的回到办公室，不一会儿，她手机就响了起来。
　　“中午方便一起吃个饭吗？”钟耀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
　　朱汶曦舒了口气，沉声道：“好。”
　　一个满怀期待，心中充满了重逢的喜悦；一个打定了注意清算，但愿从此不相见。

　　两个人约在了距离集团大厦较远的一处餐厅，钟耀文本以为朱汶曦看见他，脸上会流露出惊喜的神色可明显此刻，朱汶曦脸上没有丝毫惊喜反而是阴郁的，不快的。
　　钟耀文道：“汶曦，因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花，所以就都送了。”
　　朱汶曦坐到钟耀文对面，直白地说：“我并不喜欢你今天的礼物。”
　　“啊？”钟耀文没想到朱汶曦说的这么直接，不禁愣了一下，“呃，原来你不喜欢花啊……那、那我下次送你别的……”
　　“不，我不是不喜欢花。” 朱汶曦眼神冷冷的，让钟耀文感到一丝凉意。“以后什么都不要送了。”

　　眼前的朱汶曦和钟耀文在潮州遇到的朱汶曦判若两人。潮州的朱汶曦带着少女的青涩和幼稚，虽然也表现出了独立的一面，却是可爱的；然而现在的朱汶曦脸上则是成熟职业的表情，身上始终透出一股凌厉的气质。钟耀文一时搞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她，亦或她本来就有两副面孔。他兀的想起朱珺熙说过的话“你们不合适”。
　　钟耀文突然觉得说那番话的朱珺熙，和现在的朱汶曦表情有一丝相似。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朱汶曦近乎诘问。
　　钟耀文抿抿嘴，好像一个犯错的孩子。
　　“我在网上搜索你的名字、木堂市、餐饮这些关键词，看到了关于你的新闻报道。”
　　朱汶曦点点头，“钟耀文，我很感激你在潮州给予我的帮助，但我们只能是朋友，除了朋友关系，我之间不可能还有别的。”
　　“呵呵。”钟耀文笑了，“所以你是因为我在追求你，才故意对我表现冷淡？”
　　朱汶曦不置可否。
　　钟耀文继续道：“那如果我们从朋友关系开始互相了解，你可不可以变回另一个朱汶曦？变回我在潮州认识的那个人。”
　　朱汶曦看着钟耀文，愣了愣道：“不可能。那段时间只是我给自己放的一个小假，我人生中的假期屈指可数，你很难再遇到那样的我。”
　　“但也不是遇不到了，不是吗？你可以活成那种轻松的样子。”钟耀文看着朱汶曦，“你何必让自己活得那么累呢？”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像你，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朱汶曦站起身，“如果你想成为我的朋友，那么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但如果你想追我，就别再联系了。”
　　“汶曦！”钟耀文锁起眉，暗暗道：“我知道你一定是经历过什么非常不好的事……但那些都过去了，我一定可以慢慢融化你，打开你的心结……”

　　和钟耀文见面后的朱汶曦感觉心里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很多时候她也会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很多女生一样去谈一场甜甜蜜蜜轰轰烈烈的恋爱。每一次，心底的那个声音都会告诉朱汶曦，她不行，她不可以，因为没有一个真正获得幸福的女生是靠戴面具生活的。可是她，却是一个活在面具下的人。她的面具又厚又重，镶满了秘密。

　　朱汶曦买了很多水果和营养品走进老市区一栋握手楼里。楼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坏了始终没有人修。朱汶曦拾阶而上，来到3层一家住户前，轻轻敲响铁门。
　　“敏姨？是我。”
　　“哎，来了！”一个60多岁，面带老态，身材清瘦的女人给朱汶曦拉开门，“瑶瑶，快进来快进来。”
　　周敏接过朱汶曦手上的东西，嘟囔着：“你看你，每次来都买这么多东西……”
　　“你就吃嘛！吃完我再买！”
　　周敏无奈地看着朱汶曦，“你又给我打钱又给我买东西，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朱汶曦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小时候还不是总去你家蹭饭，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嗐，那才值几个钱。”
　　朱汶曦赶紧摇头，“不不不，那些饭现在想吃还吃不到了呢，用钱买不来的才最值钱。”
　　周敏和朱汶曦相视一笑。

　　周敏走到厨房给朱汶曦倒了杯温水问：“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没几天，公司事情多，才一直没过来看你。”
　　“你忙你的事，不用惦记我，我挺好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朱汶曦瞥见角落里堆放的塑料瓶，不禁问：“敏姨，你又出去捡瓶子了？”
　　周敏不好意思地笑笑，“嗯。”
　　“敏姨，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再出去做这些事了，我给你每个月打的钱不是不是不够花？”
　　“不是不是。”周敏忙道：“我一个人哪里用得完那么多钱……我就是觉得自己出去捡点儿瓶子，劳动一下，日子过得有意思，要不真成了被你养着的没用老太婆了。”
　　朱汶曦拉住周敏的手，“谁说你是老太婆？我敏姨这么美！”
　　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朱汶曦一愣，“这么晚，谁啊？”
　　“不、不知道，我去看看。”周敏的脸上明显有惊慌的神情。朱汶曦不由得起身，跟在敏姨身后。

　　没注意到身后朱汶曦的周敏把外门拉开一道缝隙，对门外人小声道：“她在，你——”
　　朱汶曦从那道门缝里，看见了一个她根本想不到的人。于是朱汶曦一把将外门拉开，铁门“吱嘎”一响，吓得周敏站到一旁。朱汶曦和门外人四目相对，那人也是一脸惊诧。
　　朱珺熙攥了攥手指，他并不知道今晚朱汶曦会来周敏家，明明听说她今晚有应酬的。朱珺熙此时有些后悔，自己来之前应该和周敏通个电话就好了。这样，他和朱汶曦此时就不会如此尴尬。
　　不过，这一天早晚会到来。朱珺熙这么一想，反而释然了。他勾起嘴角，微笑道：“你在啊……”
　　朱汶曦回头看看周敏又看看朱珺熙，像一只受了惊的羚羊。
　　“你、你怎么知道这里的？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朱汶曦提高声音。
　　“瑶瑶——”周敏刚要解释却被朱汶曦大声打断。
　　“你不要叫我瑶瑶！”朱汶曦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敏，“你——竟然和他一起骗我？”
　　“不是的瑶瑶，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朱汶曦推开朱珺熙朝楼下跑去。
　　“陈瑶！”朱珺熙追着朱汶曦跑出居民楼。
　　此时的朱汶曦已经因为愤怒和屈辱感，大脑晕乎乎的，辨不清方向。朱珺熙很容易地追上她，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朱珺熙你这个混蛋！你就是魔鬼！放开我！”朱汶曦用尽全身力量去捶打朱珺熙。但任她如何发疯，朱珺熙仍旧一声不吭地抱着她，任她发泄。终于，打累了的朱汶曦颓然地滑落到地上，朱珺熙用双臂撑着她，她才不至于滑到地面。
　　“对不起……”朱珺熙表情痛苦地沉声开口，这是朱汶曦认识朱珺熙以来，第一次听见他口吻如此真诚的道歉。
　　“对不起，我，我应该早点和你聊这些事……”朱珺熙心疼地看着朱汶曦，再次让把她拥进怀里。朱汶曦在这一瞬间从朱珺熙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温柔，他扣着她的头，她听着他的心跳。朱汶曦猛然间意识到这个声音她听过！
　　这些年，她从来不曾忘记这个声音。
　　“是你……”朱汶曦抬起头，看着朱珺熙，不禁想起了八九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下午朱汶曦和烧烤店里的人到海边的市场采买螃蟹，好不容易一伙人挨到凌晨，等到渔船上岸。朱汶曦打算挑拣一些最新鲜的带回去，却没想到遇见一波无赖。
　　那波无赖也是开饭店的，他们丝毫不管什么先来后到的顺序，上手就抢了几箱老板给朱汶曦他们准备好的螃蟹。
　　“你们干什么！”朱汶曦厉声质问。
　　“干什么？买螃蟹看不出来啊！”领头的无赖丢给老板几百元钱，老板也没敢帮朱汶曦他们辩解。
　　但性格刚强的朱汶曦当然不干，毕竟大家伙儿在这里熬了一个晚上，就等这几筐螃蟹。
　　“你们分明就是在抢我们的螃蟹！”
　　“抢了又怎么样？你个小丫头片子，滚一边儿去！”无赖推了朱汶曦一把，惹火了烧烤店里的帮工，大家忍不住出手和无赖们打了起来。
　　一腔怒火的朱汶曦很快也加入战斗，可身材纤瘦的她哪里打得过那些无赖。混乱中，看不清是哪个无赖用力推了她一把，朱汶曦脚下一滑，头撞到一旁的墙上，登时两眼冒金星，耳朵嗡鸣起来。朱汶曦扶着墙，缓缓倒在地上，迷迷糊糊间，一个人抱起了她，将她的头紧紧贴在心口。

　　“咚——咚——咚——”强有节律的心跳声钻入朱汶曦的耳膜，同时她还听见了无赖们的哀嚎。
　　后来朱汶曦醒来时，她已躺在医院，那晚的事，据后来随她一起去的人讲，不知道哪里跑出来一群小混混把无赖们打跑了。没有人说起除了小混混外，还有其他人出现，因而那晚的心跳声成为了朱汶曦一段亦真亦幻的记忆。

　　“是你……为什么是你？”朱汶曦推开朱珺熙，对现在以及过去发生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你不是最讨厌我，最想我离开你们家，最希望我消失嘛！”
　　“陈瑶你是不是傻！”朱珺熙大声道。
　　朱汶曦看着朱珺熙，渐渐地泪眼模糊。
　　他知道了，他果然都知道了，连她真正的名字他也知道了……

　　“我没有讨厌你，我也不想你消失，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朱珺熙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我不想你觉得我是个书呆子，是个懦夫……所以我才会故意激怒你，惹你生气，让你难堪……我从来不想把你当成我妹妹，不愿意叫你朱汶曦，是因为——”朱珺熙吞咽着喉咙，终究没能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朱珺熙顿了下，缓缓道：“陈瑶，让我帮你好吗？”
　　“你帮我不了我。”朱汶曦看着朱珺熙，缓缓站起身，“你就当做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吧。”
　　“你找周梦琪做品牌代言人，是不是和你父母的事有关？”朱珺熙不死心地追问。
　　朱汶曦背对着朱珺熙，背影单薄。
　　“朱珺熙，说实话，我现在是走一步看一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最终能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爸对我有恩，我不想连累朱家，所以你别再管我了。”

　　他每一次都会第一个跳出来冷眼旁观，因为他一直守在她身边看着……
　　他每一次都要对她露出嘲讽的姿态，因为他这个人不会低姿态地对人讲什么恭喜的话语……
　　他每一次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出现，她以为他是来泼冷水的，殊不知他暗中救了她多少次……
　　朱珺熙攥紧拳头，他突然好讨厌这样高傲的自己。

　　那晚，朱汶曦在梦中再次变成了少女陈瑶，她回到了并城的家里，父亲在厨房里烧饭，母亲在暖气旁打毛衣。
　　如果周霄杰不曾有贪念，他们一家三口还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