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逆鳞之子 “你是逆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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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的梦境。”
酷似楚晚宁的黑衣男人盘腿坐在容齐的身前。
容齐听后稍愣，随即环顾四周——虽是金碧辉煌的宫殿，然而梁柱上的稠丽幔帐被兵器撕扯成几块破布，凄凉委地；宫内的摆设上亦布满刀痕，大理石地面上的血污余温未退。
屋外火光飘飖，人声鼎沸，其中夹杂着粗俗的叫骂与女人的凄厉呼求。
随着火舌一点点舔舐过宫殿的窗牖，呼求声愈发接近像张不知边界的网，逐渐笼罩宫殿，收紧，而后倾泻无尽的怨恨与恐惧。
容齐的目光定格在发黄窗纸后的几道高大人影上，身躯下意识地颤抖，黑衣男人忽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
失去视野的同时，盘旋在心头的恐惧也随之散开。
“这个梦境因现实的缘故而显露出你本能的恐惧。”
“本能的恐惧……”
容齐喃喃着，抓住自己的前襟，眼神徐徐渺远，渐渐放空；他以为自己已然将那些日子忘记，可梦境毫不留情地揭破事实。
那天夜里天命爆发后的极致痛苦，与死亡咫尺相对的绝望，以及穷途末路的孤寂。
在一方静默角落，满怀凄寒，无人问津，孤独地死去。
这就是容齐本能的恐惧。
“对，我不能被那些坏人发现，他们想抓住我威胁母皇，然后天命之毒爆发，我好疼，真的非常疼，我的头颅好像被捏碎，又疼又冷，但是我闻到他们刀上的血腥气，他们才斩下金桂的头……”
“我不敢出声，不能出声……”
“容齐！”
黑衣男人见势不妙迅速收手，转而凝光于指在容齐灵台处轻点，轻喝到：
“容齐，守心持静。”
男人的轻喝顿时拉回容齐游离渺远的神思，而回过神的容齐惊讶问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进入梦境前的事吗？”
容齐微微蹙眉，在记忆中翻找，忽然，他瞪大眼惊呼：“师明净！八苦长恨花！她想用魔花控制师尊，而我和她做了交易，让她把目标换成我。”
“对，魔花入体的痛楚勾起了你本能的恐惧，所以你的梦境才会映射那个回忆。”
“这是梦境？我记得师明净说过等我醒来，我会忘记一切，而且……我会……爱上她？”
说到这，容齐不禁有些焦躁，甚而有些恶心，他不得不劝慰自己，至少师尊平安无事。
反观黑衣男人，他双手抱臂，姿态轻松，而在那张几乎与楚晚宁别无二致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你是逆鳞之子，寻常魔花奈何不了你。”
“啊？”
逆鳞之子？这又是什么？
容齐忽然发现：自从他遇见楚晚宁后，越来越多不凡之事发生。而男人的话亦唤醒数月前一场溪风轻梦，使“润玉”这个名字浮上心头。
“看。”
男人打断了容齐的思绪，他的手指又指向容齐的胸膛，容齐随之看去，只见他的胸膛处飘出一团异光，光晕中藏着一片流光溢彩的鳞片。
“这是你的灵核本相，亦是你的本源，应龙逆鳞。”
容齐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触碰半空中的光团，接着轻轻合拢双掌将光团纳入掌心，暖意迅速流淌全身叫他心头一松，神思忽而沉静。
尽管他对应龙逆鳞毫无印象，但这片龙鳞令他生出些怀念，一股熟悉的淡淡愁绪浸染了他的眉宇，使他再度陷入自己的思绪，继而忽视了男人专注的视线。
“你原先一直沉眠于东岳府君体内，分离之后为重返天界而先入轮回历劫。”
容齐看了男人一眼，他这些话若叫别人听见，只会当他是胡言乱语，即便是容齐细细思索过，也很难迅速接受自己不是凡人的事实
——应龙奋灵德，合风云，超忽荒而躆昊苍，为天之祖龙。
根据男人的说法，他本为应龙的逆鳞，那他岂不是神物？由人变物，着实奇怪。
容齐福至心灵，忽道：“话本里仙人渡劫，似乎不可借助他人力量，需自行领悟因果。”
“是这样，但仅限天人，天人渡劫，彼此不可插手相助，否则此刻出现在你眼前的就是应龙天帝。”
此言既出，却见容齐镇定自若，小脸上平静无波，男人不免想到九幽里那人，因而不动声色地谛视起容齐。
相对的，容齐亦回视男人。
四目既相接，容齐方辨识清男人与楚晚宁的不同——男人外貌仿佛是更年长一些的师尊，但他的脸色比师尊更苍白，而他与师尊最大的不同则在于眼神和气质。
正因为楚晚宁过于直白刚正，不知何为巧言令色，遑论矫饰自我，才招致复杂人心的曲解猜忌，不得已用沉默与严肃相抗，久而久之，这副肃穆的态度就被解读成楚晚宁的本性。
但这个男人却是表里如一，他的目光是冷的，心也是冷的，而双眸深处的一点光彩拥有某种奇异的吸引力；他或许来者不善，可几乎没有人能够拒绝那双眼的蛊惑。
他眼中的神秘，令人战栗又不可自拔。
容齐自认为定力尚可，他稍移视线，问：“你又是谁？”
“周小山，来自九幽鬼界。”
“什么！”
容齐骤然站起，瞪着男人，：“鬼界之人尔敢到人界，岂非破坏了人鬼结界？”
死生之巅便有一道人鬼结界，时常破损，每逢破损便是百鬼魍魉横行，更要耗费师尊大量灵力修步，而书册中记载的百鬼祸乱人间，鬼王肆虐大地，致使生灵涂炭，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你到底想做什么？”
自称“周小山”对容齐的指责毫无反应，他平铺直叙道：“你所指乃违背九幽律法外逃的恶鬼；我并非恶鬼，而是居于九幽的狻猊。”
狻猊，形似彪猫。
容齐念头飞转，惊喜道：“你是小黑！”
“……请叫我周小山。”
果然是那只小黑猫！容齐暗想着，戒心莫名卸去大半。
“好吧，小山先生，想必你是来找我的，但我渡劫怎么又与鬼界扯上关系？”
“容齐，你很聪明，遮遮掩掩反而让事情变得复杂；我曾说你在历劫沉眠于九幽之主东岳府君体内，这是因为府君在进入九幽之初，需借助逆鳞的力量护持心脉，直至彻底适应鬼界秽土，所以府君与你间有一段偿还了结的因果，但府君不能离开九幽，我便代替他，助你渡劫，了结这段因果。”
“我虽来助你，但并不知晓你的劫难为何，只不过在必要时施以援手。”
容齐又问：“既然如此，渡劫之事暂且按下；小山先生，我的本源既是应龙逆鳞，魔花亦畏惧？那我是否可将此花除灭？”
“你现在寓于肉体凡胎中，本源亦揉进凡人的人魂、生出地魂和识魂，魔花正根植于你的人地双魂中，你再看手中的逆鳞本源。”
容齐垂首，果真瞧见包裹逆鳞的光团外围生出漆黑的枝蔓，枝蔓沿着光团表面缓缓延伸，试图覆盖整个光团，但细看之下，可察觉到光团与枝蔓间仍有半寸间隙，使枝蔓无法彻底紧贴缠绕光团，只是枝蔓上已经开出漆黑美艳的花朵。
“在这人间，我不知有何种方法能够灭除魔花，但到了鬼界一定有办法。”
“……”容齐认为这个回答毫无意义：“这是要我原地死了罢。”
“死生之巅的泉水通鬼界，只是有结界相阻，而我可以助你越过结界……不过，我未替府君了却因果，故不得返回鬼界。”
“这还是要我原地死罢。”
周小山耐着性子，道：“自然不是现在，你的人躯现下力量微薄，等你的灵核稳固，即可动身入鬼界。届时我之力量可引领你进入鬼界找到能够替你灭除魔花的人。”
容齐心道：看来灭除体内的魔花应是劫难之一。
随后他又问：“八苦长恨花是否还会影响我的心智？
“不会，但魔花长久寄生终将侵蚀血肉，故需将其除灭。”
神秘的周小山带来无数令人惊骇的事实，然而容齐对他仍保留了三分戒心，即使对方的面貌时时令刻刻叫他心生动摇。
少年思索着已掌握的信息，事实上谜团多于真相，甚至掺杂大量鬼神之说；但冥冥之中，容齐有预感：师昧的阴谋与周小山口中的渡劫有关——师昧所图乃是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必须强大到万人难敌，容齐很难不将她的目标与整个天下挂钩。
同时，他又将溪风轻梦中神秘人润玉的只言片语与师昧的阴谋对照。
“写入命盘的大祸”，“生灵涂炭之事”。
神秘白衣人润玉向他预言的是否就是师昧的阴谋？
容齐不禁揉起额角，仔细一想，似乎某种浩劫即将发生，而所知者，除却阴谋家便只有他自己。可这仅是结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可轻易告知他人，哪怕对方是楚晚宁。
至少有一件事是清晰明确的，亦是容齐当务之急的目标：提高修为，灭除魔花！
后来容齐又与周小山讨论了许多，提及梦醒后如何应对师昧，周小山建议他将计就计，假意受师昧蛊惑。
容齐听后摇头，眸光深沉透着些许闷恹，道：“师昧此人心思深沉，惯于伪装，她之画皮十数年未有破绽，此后更不会由人抓到把柄。我与其以身试险，不如令她自乱阵脚。”
“她若见我与平日无异，必会起疑，而我自不会让她找到试探机会；在死生之巅，师尊的眼皮底下，她只肖有半点异样，我便能一举揭破她之面目。”
周小山盯着少年的脸，没有说话，在长久沉默后开口：“我有些期待你长大后的模样。”
容齐微微一笑，道：“多谢。”随后他收敛笑容，疑惑地问周小山：“小山先生，你为何与师尊长得如此相似？”
此时少年微微歪头，明亮如星的双目里氤氲着迷茫，看在周小山眼里竟有些可爱。
可他的问题令周小山目光骤冷，他闭口不答，在容齐眨眼间变成一只黑色的小猫；但见黑猫伸出前肢攀上容齐的前襟，就像普通猫儿那般凑到容齐唇边，用鼻子轻嗅着容齐的气息，鼻尖时不时点着容齐的唇角，引得容齐侧首躲闪。
如此来回片刻，周小山不再逗他，从他身上下来，向着宫殿外走去。来到宫门前，黑猫回身对容齐道：“我化形时受思绪影响，是以人形化作了最厌恶之人的面貌。”
“最厌恶之人？你讨厌师尊？”
“待你到鬼界自会知晓。”
说着，黑猫的身形一闪竟自容齐眼帘中消失。
“小山先生！”
与此同时，容齐周遭的景象开始震动颤抖，容齐亦感天旋地转，而眼前白光乍现逼得他闭上双目。
再睁眼时，瞳孔映照出少女美丽而忧愁的面容。
“师弟你醒了？”
容齐默然，他的视线先是搜寻四下——自己回到了休息的小院，小荀子却不在？
不多时，容齐便记起来，前些日子小荀子向他告假说是要去死生之巅附近的城镇探亲，那镇中似有一门还算熟稔的表亲。
随后容齐才捂着额头，故作乖巧地问：“师姐，我这是怎么了？”
师昧的忧愁化为一个明丽温柔的笑容，道：“昨日我前去红莲水榭探看师尊的近况，谁知在水榭中找到了昏迷的你。想来师弟也是去红莲水榭探望师尊的吧？我记得昨天夜里下了场暴雨，也许你便是淋雨受了风寒，体力不支倒在红莲水榭中的。“
“是啊，我记起来了！我是去看师尊出关否。”
“是啦，而我略懂歧黄之术便将你带回，我见荀公公不在，我不放心你一人，于是留下照顾你。”
少女笑语嫣然十分美好，可话里漏洞颇多，她笃定长恨花的效果，殊不知容齐在心中冷笑，面上却挂出最客套真挚的微笑。
“多谢师姐，师姐师尊出关了吗？”
师昧的笑意略僵，容齐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平淡，而且照旧是把楚晚宁放在最先，可她仍需回复少年的问询。
“师尊，出关了。“
下一刻，一个轻盈的影子猛然跳起，迅捷的身姿扇起微风与沉浮半空的尘埃，这股轻风又撩得师昧鬓边碎发飞扬。
少女被突如其来的情况骇得一滞，半晌才回过神，然而眼前的床榻上已空无一人。
师昧的脸色登时铁青，转眼撕碎了温柔亲切的面目。
那从床上起开的少年，此时身着雪白的亵衣飞快地奔向隔壁红莲水榭。不过几十步他便跨越了重重的木廊找到站在廊下看花的楚晚宁。
楚晚宁的神情淡淡，目空一切，明明昂首观花，可那瑰丽的花色却没半分入他双眼。
听到脚步声，楚晚宁侧目，本打算训斥几句来人，但见对方纤弱的身姿，旋即闭口，几步走到容齐跟前，劈头盖脸道：“胡闹！你尚未痊愈何故乱跑。”
“师尊。”容齐抓住楚晚宁的袖子拽了拽，眼中波光粼粼，不等楚晚宁继续呵斥，容齐的身子一软，犹如一只羽翼无力的洁白雏鸟般徐徐坠落。
楚晚宁连忙伸手一拉将他拉入怀中，随即焦急地查看起少年的情况。
就在不远处，楚晚宁无暇探查的角落，一个漆黑的小身影钻了出来，三两下攀上楚晚宁身侧那株不谢海棠的高处。
小黑猫躲在层层绮艳中，向下俯看；确认树下的小家伙不过是在吓唬人后，周小山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而后趴在花丛中闭眼小憩，期望九幽的那人能够入他梦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逆鳞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