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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苦长恨花 “很可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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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红莲水榭关上了门扉。
楚晚宁曾告诉过弟子们他闭关时会对自己施下泯音咒,届时他将对任何动静全无感知,是以在他身边的弟子无需小心翼翼。
楚晚宁还有后半句,便是——你们想偷懒也尽可偷懒,反正我也不知道。
弟子四人对此反应各异,各怀心思,但皆不约而同地选择不去水榭打扰楚晚宁。
墨燃是专心养身,希望早些痊愈再好好修行不给楚晚宁丢脸;薛蒙则偷得浮生半日闲,发誓师尊出关后一定好好修行;师昧躲进屋子里勤修医术,唯独容齐独自修行了两天后,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师尊的脸庞,好像有小蝴蝶在他心上盘旋停驻,刺得他心痒痒,坐立不安。
其实像他这样思念楚晚宁的弟子不在少数,但如他这般雨夜偷偷潜入红莲水榭看望师尊的可不多。
这天夜里,倾盆豪雨飞速而湍急,从万丈高空奔流而下,毫不留情地冲刷大地上的任何印记;雨声大,甚至能与响雷媲美,击打起屋上的瓦片,噼里啪啦,几乎埋没所有的气息与对峙。
就在楚晚宁紧闭的门扉前,撑着油纸伞的容齐挡住了师昧的去向。
“师明净,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容齐收敛素日的娇憨,目光显露出与年龄相悖的锐利与成熟。他毫不犹豫的质问中暗含雷霆万钧的气势,试图震慑眼前的不轨之徒。
“怎么是你?”
师昧先是一惊,盯着容齐的脸,将那点讶异掩下,道:“王孙子弟早慧,果真如此。”
少女的脸庞已风华初绽,笑一笑足可勾魂夺魄,但她此时挽起的笑散着森森寒意,刺骨的阴毒。
“小师弟你觉得我打算做什么?”
容齐嗤之以鼻:“无非是残害他人的事情,先前师尊还教导墨燃师兄‘勿以恶小而为之’,岂不知最大的恶人画了一张最温柔可亲的皮。”
“你既然知道,又想怎么阻止我?”师昧吃吃笑着,眉目舒展着少见的妩媚,她上下打量瘦弱的容齐,说:“就凭你这孱弱的身躯,你能做什么?”
容齐无惧她的审视,越是这样的境地,他好似越显成熟稳重。
“不如我们来做交易。”
“交易?和你?”师昧又笑了起来,笑声饱含嘲讽与恶意。
“未来的西启之主没有与你交易的资格?”
“我只消动动手指,你认为自己还能与我谈条件?”
“你方才便能动手。”
重重雨帘模糊了二人的视野,师昧却感受到一道视线,利剑般穿透烟雨,直指自己的胸膛。
她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那人说的不错,若遇上容齐,需得多加留心,谨慎对待。
“交易……”
师昧思量再三,旋即张开手掌,就在容齐眼前变化出一朵黑色的花。那花的瓣羽大而圆润,从花蕊到轮廓流转着红紫色的光芒,使人在漆黑的夜里也能将它看清。
“这是我母亲催生的花芽,是我辛辛苦苦栽培出的八苦长恨花,若是无人欣赏,便要消失于世,我觉得也缺了些滋味。”
“八苦长恨,可不是什么好名字。”容齐挑着眉,:“你想用这花对师尊做什么?”
“这种花是魔族留下的,凡人极难培育;这种花幼时要喝人血,盛开后,便需扎根人心,吸取心中的善良与温情,滋长险恶与仇恨。”
容齐的脸色倏然铁青,:“你想把师尊变成魔头!”
师昧温柔地抚摸着长恨花的花叶,语气缱绻地说:“是啊,我要把天下第一的大宗师变成天下第一的大魔头,你说,师尊变成魔头后的力量也很可观吧?”
容齐细致地捕捉师昧话里的每个信息,在脑中按图索骥,推测一切可能性,而外在却表现出更叫人难以捉摸不透的沉稳。
“啧啧啧,小师弟怎么不说话了?吓到了吗?“师昧轻轻说到,:“告诉你这些也无妨,你我毕竟同门一场,我其实不想对你做什么,等下你就将忘掉眼前的一切。”
“现在,给我让开,不要逼我动手。”她的尾音渐低,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师明净,你想要力量对吗?听闻你灵根薄弱难以修行更高级的法术,所以想借什么长恨花操控师尊,为你所用。”
师昧听罢登时绷紧身躯,虽有所偏差,大体上却相差无几。她眸光中的险恶之意越盛,不答话,似乎正等待容齐还有何惊人之语。
“以我西启国的国力,比不得楚晚宁这一介白丁?”容齐思量后,故作惊讶,道:”是了,听闻师尊在这修真界万人难敌,你想要这个力量是吗?可你怎么保证师尊会为你所用?“
师昧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十二岁少年,似乎自己正在他的诱导下不断释出自己的筹划细节;可容齐能做什么?他刚入门不久,连最基本的灵核都未修出雏形,纵使他知道了又如何。
思及此,师昧稍定心神,道:“这朵八苦长恨花里,我融了自己的半片残魂。只要花开心中,便会慢慢喜爱上我,一生一世,无法可解。”
“以爱操控人心?”容齐沉吟,道:”师明净,你想要的也不止是力量。“
师昧的心倏然一紧,一些细碎的心思仿佛被容齐的目光从胸腔深处一把掏出;她恍惚,平日所见温良恭俭的西启皇子仿佛只是个假象。
“是又如何,师尊那样好的人,为我所用,成为我的人焉有不可?就算变成恶魔又怎样。到时候他只对我一人言听计从,痴恋于我,岂不绝妙。”
“师尊的个性,你我岂会不知,你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容齐语气淡淡,陈述着某种事实:”师尊若性情骤变,你恐怕还未得到他,他便先拉着你玉石俱焚;师尊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变恶的。”
师昧无法反驳容齐的结论,在这一瞬间,她回忆起了无数的过往,刹那触动心弦。
她想后退,其实长恨花并非必要种入楚晚宁体内,她知道谁才是最趁手的“利刃”,可在这个红尘变数容齐面前,她不得不继续周旋,探查对方更多打算。
容齐突然道:“师明净,不妨将花种入我体内,你想要的力量,我都能给你;我之天赋暂且不说,倾西启之力,你意下如何?”
师昧悚然,倾一国之力。
她审视少年,他一句话就将整个王朝奉上,这等气魄令她心惊肉跳,异样的激动涌入她的四肢——她们已经有一把“刀”,若再有更强大的助力……
一个王朝的实力,加之珍珑棋局。
人心贪婪此刻显露无疑。
师昧思量再三后,答到:“好。”
这虽是她自作主张,但想必那人也不会反对。
电光猛然撕裂沉夜,震耳欲聋的轰鸣盖过子夜的低语,风雨没有止息的意味,而是随着电闪雷鸣愈发磅礴。
师昧走向那羸弱的少年,凝视着对方苍白坚定的眼,她未即刻动手,而是问了容齐一句:“你真的要为楚晚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
少年展露出师昧所熟悉的温厚笑容,道:“我若知晓,便不会与你做这桩交易。”
师昧一怔,不再多言,扬手将八苦长恨花种入了少年人的灵台。
在那邪恶诡秘的黑色花朵融入肌肤的顷刻,容齐唯一的想法便是:这长恨花入体竟比洗髓还痛些。
遮风挡雨的油纸扇被主人丢在一旁,急雨将其撞击得满面零落;而少年跪在雨幕中,寒雨穿透几层衣物,长恨花的叶瓣穿透了他的心脏,从花蕊中爬出的漆黑蛊虫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毫不留情地啃噬他的心脏,一点一点挤入炽热的心室。
容齐很冷,冷得无力支撑彻底倒入地面的积水中,接连不断的雨水似乎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的口鼻目皆浸入刺骨的阴冷之中,细密的疼痛从心腔缓缓爬向全身。
这是一场漫长的折磨,直到容齐彻底失去意识后,才得以解脱。
“容齐,容齐。”
容齐环抱着双腿,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在他更小的一些时候他就是这样躲在宫殿的小角落,不让任何人找到自己。
母亲的谋划正是关键时刻,他不能够成为母亲的软肋,他不能让任何人捉到他。
那个声音的呼唤近了,容齐吓得将小脑袋迈入□□,这掩耳盗铃的做法是当下他唯一能做的,他已经没有可以后退的路。
“容齐。”
呼唤声就悬在他的头顶,容齐瑟瑟发抖;此时一双冰冷的手忽然捧住他的头,迫使他直面眼下的恐惧。
即便如此,容齐依然紧闭双眼。
“容齐,看着我,这里是死生之巅。”
死生之巅?
容齐感到困惑,他,他应该在西启皇宫的,死生之巅是什么地方?
死生之巅……
容齐倏然睁开眼,他记起来了,他在死生之巅,他是楚晚宁的徒弟!他凝视仍捧住自己双颊的男人,扬起灿烂的笑靥,道:“师尊,你来找我啦!”
可下一刻容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男人的双眼,从那熟悉且叫人眷恋的眼眸中看不到如白雪凝冰的凛冽。
这双眼里只有近似潮湿之地的森寒,一片无尽的暗夜。
“很可惜,我不是楚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