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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推心置腹 一大一小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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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齐双手拎着食盒走进红莲水榭。
红莲水榭是不设结界的,因门人都知楚晚宁的脾性,早些时候的热闹过去,便没人敢来自讨没趣。久而久之结界失去效力,楚晚宁了懒得施法加持。
容齐款款走过回廊,来到楚晚宁屋前,轻敲门檐。
门是大敞开着,容齐却侧着身子敲门,没有屋主的允许他不愿随意窥视。
“容……齐?“
“正是弟子,弟子未在孟婆堂见到师尊,不知师尊是否用饭,自作主张来送些吃食,师尊若已食过,弟子便就此告退。“
屋子里一阵沉默,随后传出楚晚宁无悲无喜的声音,:“进来吧。”
容齐跨过门槛,才正经打量起楚晚宁的屋子——两侧书架林立,一段素色绸布和一块古朴的山水屏风隔出里外。容齐只看得外间,不见高脚的桌椅,唯有一张矮脚桌和方木几,并几张蒲团。地上胡乱堆垒几本书,还有一些是修缮木甲的工具;楚晚宁一袭白衣,赤脚盘腿坐在其中,额边散落几缕发丝,莫名有些落拓不羁的意味。
容齐来了,他便起身,随手将脚边一只木几拖到跟前,随后从小小的容齐手中接过那个分量不小的食盒。
楚晚宁不常说“谢谢”,大多时候是别人向他道谢。这会儿他对着容齐,那一声谢挤在舌尖就是难以启齿,因而当着人面跑神。
眼看西启的皇子亲自为他布置,楚晚宁才醒过神,道:“我自己来,下次不要送了。”那食盒那样大,容齐才多大,一路提来要耗费多少力气。
可楚晚宁很快察觉到自己生硬的语气,为时已晚,原打算说的“你走吧”便说不口,转而问他:“还有什么事?”
容齐停下手中的动作,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楚晚宁的双眼,叫人无处可躲。
不过他的目光如水,清冽悠远,且隐隐含愁,并不可怖。
两人的眼神片刻交会,不到片刻,楚晚宁撇过眼珠子“落荒而逃”,干咳两声又问:“有什么事情你说便是,不必拘束。”
容齐低下头,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缓缓走到楚晚宁跟前;他年纪小只得微微仰面,小心翼翼地说:“师尊,我听师兄们说,拜师后需奉上拜师礼。“
他细白的两双只手一齐拿着玉,递到楚晚宁的面前,道:“诸人见弟子为西启皇子,无所不有,然而弟子自知身无长物,若非说有一物尚算弟子的,便是这块自小带在身边的玉。“
说罢容齐竟“扑腾“跪下,将玉高举过头,:”师尊救我性命,收我为徒,弟子无以为报,唯以此玉谢恩。“
“你这是做什么?!”
楚晚宁一惊,连忙将他扶起,:“这玉我收下。“
——你是我的弟子,我自当护你周全。
这句话被藏在楚晚宁的心中,他的拇指摩挲着容齐的佩玉,光润细腻,玉色清冽,一如那双嵌在脸庞上的明亮双眼。
容齐起了身却向他凑近一步,楚晚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容齐伸到半空的手倏然放下,他也后退一步,垂着头,道:“弟子知师尊收徒是不得已而为之……”
浓密的睫羽掩去眼中的光彩,楚晚宁立时反驳:“勿要胡言乱语。”
容齐并未停止那样的自轻,:“诚如那些人所言,西启在修真界势微,弟子拜师……确实心思不纯……”
他没敢看楚晚宁的神情,以楚晚宁的心思如何听不懂他的意思?容齐再怎么聪慧机敏也只是个孩子——他试图亲近楚晚宁,便格外在乎他对自己的看法,这番“肺腑之言”虽仍用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思,可说到最后,竟把泪珠也说了出来,挂在眼尾,摇摇欲坠。他慌忙转身,水珠吧嗒掉在衣襟上,鼻尖亦红彤彤的。
“此次进山的本该是弟子亲妹……可,可是弟子不愿意,弟子想,弟子想到师尊的身边……”
他竭力维持声音的平稳,可如琴弦般微颤的话音并未逃过楚晚宁的耳朵。
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跟前,温暖的指心抹去容齐眼尾的水光。容齐抬起头,眼帘映出楚晚宁冷峻的面孔与疑惑目光。
“为什么?”
“那日弟子醒来……看见师尊一人站在门口,那时弟子就想:一定要到师尊身边……无、无论师尊是否在意弟子这个人,弟子只愿意跟随师尊扶危济困,救世渡人。”
“弟子、弟子想到师尊身边,呜呜…”
容齐抽抽噎噎地说着,楚晚宁一面替他擦泪,一面轻斥:“你傻不傻,我这样的人……”
“除了母皇,世上再没比师尊更好的人。”容齐吸着鼻子反驳,:“弟子还记得,弟子很痛,像千刀万剐一样,师尊都替弟子受下……呜呜……师尊很疼吧……”
容齐仿佛感同身受,眼泪吧嗒吧嗒止不住,楚晚宁慌了手脚,连连安慰:“好了好了,已经过去了,不疼了,别哭了。”
整个死生之巅,在容齐到来前,你若问谁最爱粘着楚晚宁,招惹楚晚宁?非墨燃莫属。
墨燃笑起来清秀可爱,极难令人心生恶感,但他惯常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且胆子极大。每次都是兴冲冲地来了,急吼吼地想亲近楚晚宁这个浑身是刺的刺猬,而他的亲近往往会变成一种惊扰,叫人喜怒交织——楚晚宁一方面期待他人的亲近,一方面又因这份亲昵撞开他的界限令他紧张不已,不由自主地张刺伤人。
容齐却与他大相径庭,容齐就像一只小雏鸟,全然无害,轻盈地飞到他的肩上,垂下柔软的羽翼试探着,轻轻地触碰他的脸颊,在他耳边细细鸣叫。小小的一团,仿佛把这只小鸟捧在手里才是正确的,于是便容他轻易地飞过界限。
其实他早已飞过了界限,却因为足够美丽优雅,叫人无法拒绝他。
尤其今天他穿着白底蓝花的衣裳,衣袖翩翩配着小小的个头,更像一只小雏鸟。
轻泣的小雏鸟使楚晚宁蹲下身子,与之平时,素来说话刻薄的玉衡长老都软下声音,小声劝哄。
哭红脸的容齐眨着眼睛,一遍一遍问“师尊真的不疼了吗?”
楚晚宁一遍一遍回到“不了”。
容齐又说:“弟子不傻,弟子知道师尊好,呜呜呜……”
说到这里,容齐又像旋开了泪阀似的,楚晚宁拍着他的后背应到:“好好好,你不傻,别哭了。”
他的心被容齐哭的又酸又涩,这还不是傻孩子吗?可再继续妄自菲薄,恐怕他会哭得更厉害。
楚晚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容齐抱住,哄着:“好了,不要哭了,你哭得我头疼。”
“呜……”
容齐立时抿嘴,抓住楚晚宁身前的雪缎不再啜泣。
“还要我抱你吗?”楚晚宁蹲久了有些腿麻,可容齐不松手他不好起来。
怀里的小脑袋久久无声,楚晚宁耐着性子等他,接着一个极细微的声音传来。
“要。”
楚晚宁叹口气,本来觉得容齐是个聪明孩子,可孩子终究是孩子。
他忽然搂住容齐的腿根一把把他抱了起来,像抱小孩一样,容齐则紧紧圈住他的脖子。
“再一会儿就得下来。”
“嗯。”
楚晚宁便抱着容齐走出屋子,缓缓走到院里那株永不凋谢的海棠树前。
容齐撇过头,看见一树芳菲春意,激动地说到:“真美啊!”
楚晚宁不答话,一大一小就这么站在花前,而海棠花的瓣和蕊飘飘悠悠地落在师徒两肩头。容齐嗅着香气犯起困,揽住宝贝师傅,枕着对方的肩前闭上眼。
楚晚宁垂下眸光,落在怀里那玉白可爱的小脸上,红着眼尾,仰面朝天,直到双眼的湿意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