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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师与徒 “容齐愿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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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齐愿拜玉衡长老为师。”
少年天青色的下摆随他跪下时迤逦一地,在繁花似锦中,叫人误认作蓬山深处飞来的青色雏鸟,但定睛一看,才知是少年佼佼不群,不应落凡尘。
楚晚宁的耳畔尤来回着“愿拜玉衡长老为师”,周遭的长老们却都意兴阑珊,好像结果应当如此,全无意外和惊喜。隔壁的长老瞥见楚晚宁僵硬脸色,觉得他做作,也不探头咬耳朵了,正大光明地说到:“哎呀,玉衡长老当之无愧啊,不过咱们玉衡长老架子就是大,收不收这个徒弟,他都需要仔细思考思考,免得砸了自己的招牌。”
”
“两个‘小霸王’,一个灵力低微,玉衡长老是心善,可惜小皇子样样好,恐怕难入玉衡的眼啊。”
旁人一说到他的徒弟,楚晚宁立时回过神旋即站起身,吓得说话那人一跳,见他天问流光要抽人的架势,连忙道:“玉衡,你这是要做什么?”
只见楚晚宁的脸色铁青,剑眉倒竖,眼尾映红,星目里翻滚着冰霜寒气。
“我的徒弟何时轮到你来说长道短,身为长辈却在背后议论门内弟子,不知羞耻,有辱山门。”
天问狠狠在地上一抽,那长老颤抖着身躯,指着楚晚宁咬牙切齿。
“楚晚宁你!”
“还有,毋论西启皇子是否拜我座下,他现在都是死生之巅的弟子,新晋弟子无失无过,你不仅无由妄论,更在人前羞辱于他,你究竟是何居心?望你自去戒律长老处领罚思过!”
楚晚宁平时是冰雪雕就的人像,若有人惹到他,便是冰雕化火山,火山爆发即是炎火汹汹,咄咄逼人。
那长老盯着他手里的天问,脸胀得通红,由自红转青,青变白,五颜六色轮番变化,张着嘴却难再辩,生怕再多说两句,天问就照脸而来。实际上楚晚宁甚少动用天问,通常也是吓唬人的,除非是弟子犯下大过,他绝不会用天问随意责人,只是他卓尔不群,又日久积威,众人见他召出天问就怕了。
这时候还跪在地上的小皇子容齐站起身,走到楚晚宁身前,扯了扯玉衡长老的袖子,仰面问到:“玉衡长老,容齐这个弟子,您是收了?”
楚晚宁闻声回视,对上小皇子亮晶晶,黑黝黝的眼睛,下意识点头,就见小青鸟绽开欢愉的笑容。楚晚宁心一紧,握天问的手也是一紧,说不出感想来。
小皇子开心了,走到那个长老的身前,说:“要做本宫的师尊,不止能为,更论人品,师尊的能力自不用说;本宫的三位师兄,其中不论资质,师尊概不嫌弃,更不受他人影响对他们心存偏见,师尊是什么样的人,本宫比你更清楚。”
小皇子个子小小,也许才到楚晚宁的胸膛,一番话却掷地有声,仿佛是个成年人说话,条理清晰,其中更是溢出的维护之情。小皇子又说一句恰似诛心:“本宫深感薛尊主仁厚,竟什么样的丧家犬都愿意收留。”
可不等旁人说话,楚晚宁竟先握住容齐的手,:“不要这么说。”他想说的是:不要为这种人多费口舌,遭人误会。他深有所悟,就因为自己素日冷淡兼之出言刻薄,才不受欢迎,山门中除了弟子无人敢同他亲近,他不愿容齐步他后尘。
只是一开口,似乎听起来就不大对劲,好似责难小皇子,楚晚宁刚想补救,又听容齐说到:“好,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师尊别担心,诸位当不会因弟子的实话,埋怨弟子刻薄吧?”末了挣开楚晚宁虚扣在腕上的大手,反将它牵住。
楚晚宁手心一热,他眼带愕然,堂而皇之地神游起来。
而小皇子这厢,童稚的目光扫过周遭的长老,众人皆噤声点头。薛正雍见势忽然大笑,“薛郎甚美”的扇面一来一回,像是扇去满场的肃穆与尴尬——他是没想到有此一遭,他知门内的一些长老对玉衡颇有微词,却不知道已到这样的地步。也是他事务繁忙,这些细节的地方不曾关注,而玉衡不说他便不当回事。
况且这人竟将薛蒙、墨燃和薛丫都牵扯上了,恐怕对他这个尊主也是积怨已久。
“开阳长老,死生之巅门风清正,更不会徇私枉规,长老请自去善恶台。”
不止尊主发了话,四周的人俱盯着,似怨他口不择言。那开阳长老不敢不应,一张树皮老脸灰扑扑的,眼睑掩下不甘,却还要端出愤愤不平的样子,摔着袖子,腰板笔直地离去。
尊主出面,择师大会的意外就此平息。楚晚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场的,只知道手心一直温温热热,被一只小手紧紧牵住。小皇子就跟小青鸟一样在他耳边絮絮,可他一句也听不进,脑子里一遍一遍回顾刚才的情形,末了,通通化成一种动容:他是明白他的意思。
“师尊!”“师尊!”
等进了教习区,楚晚宁的三个徒弟围了上来,墨燃跑的最快,三两步来到楚晚宁跟前,见他手里牵着容齐,再看容齐乖巧可爱的模样,嘴巴不由撅起,随即又放下,眉开眼笑地说:“这是我师弟?哈哈哈,鸟东西,我再不是老小!”
“切。”
薛蒙紧随其后,他身后则跟着袅袅婷婷的师昧。
容齐抬起头打量起自己的师兄姐们,扫过脸色虽笑,眼里藏针的墨燃、扫过满脸桀骜,趾高气扬的薛蒙、扫过笑意盈盈,却难测深浅的师昧。容齐勾唇微笑,这笑端正而有礼貌,恰似春风,只听他拱手向三人点头道:“师姐,师兄们好。”
连问好都恰到好处。
纵使墨燃初见他不满,也很难发自心底地厌恶他;更不用说仅是有些骄傲的薛蒙,一向温柔地师昧。
尤其是薛蒙,他本就是死生之巅的天之骄子,人人口里的“小凤凰”,现在更来了个皇子,皇子那是一国的天之骄子,在薛蒙心中简直就是来压他一头的,而师尊好像对他更别样在意,还,还牵着他的手!
——师尊从来没牵过我的手!
不过这点幼稚的心思在容齐温厚有礼的姿态下,消解一二,他自认是个有文化,知进退的人,新来的师弟如此恭顺,将他这个师兄放在眼里,他怎么可能为难他。
“师弟好~”
抢先一步开口还是墨燃,薛蒙瞪他一眼,才清了清嗓子:“小师弟好啊。”
师昧虽然是大师姐,不争也不抢的,最后才笑眯眯地说:“师弟好。”
楚晚宁看着徒弟们兄友弟恭,和睦的样子,遂松口气。他是不会说什么好话的人,开口就是冷硬的”教训“:“容齐,你虽是皇子,但莫要认为我会另眼相待,既然选择这条路,便要知道修行修业不为己身,因此不可仗势欺人,勿忘‘众生为首,己为末’。若你违背此训,不管你是什么王公贵族,天问绝不轻饶!”
冷峻的言辞,异常认真的态度,徒弟若犯错,绝不姑息轻放,相反会更加严苛对待,这就是楚晚宁。
——师尊还是那个师尊啊!
薛蒙三人不约而同的想到。
那素来被人众星捧月的小皇子听了这些话,没有生气更不觉得委屈,而是收敛笑容,认认真真地应了“是”。
楚晚宁不见他的笑,明白自己严苛,然而这事必须说明白、说清楚,他并不在乎对方认为他这个师傅过于严厉,并不在乎。
经过这一天的忙碌,楚晚宁竟有些身心俱疲,人就跟逃似的躲回红莲水榭,只把容齐留给薛蒙几人,要他们带着他熟悉死生之巅的环境。
楚晚宁这“甩手掌柜”的模样是他们所习惯的,事事亲为的楚晚宁才叫人觉得怪异,是以无人看出他的疲惫。
唯有容齐一直盯着他远去的翩然仙姿。
不多时,容齐已和师昧、薛蒙、墨燃三人混个熟稔。
这三位师兄姐并非难以相处之人,尤其是薛蒙与墨燃话多,若说的过头了,师昧出面调和,气氛融洽而愉快。容齐看得出薛蒙与墨燃之间不大对付,不过这种“不对付”并无任何恶意,到可以用“亦敌亦友”来形容。他还看出墨燃对楚晚宁有些微词,微词里夹带着深切情谊。
容齐是不大理解,也不大认同墨燃这种别扭的态度,他对自己亲近喜欢的人从来不掩饰,更极尽温柔。想着他离宫前还一哭二闹不愿他离开的漫儿,就是他平日过分溺爱的结果。可漫儿终归要长大,要接续母皇的重担,肩负一国的重任,不能再做那缠着皇兄不放的小公主了。
最难懂的反倒是一直亲切的师昧,容齐看得出她忧愁甚多,但这种情绪藏得太深,旁人难以辩清。不过容齐缠绵病榻多年,什么样的人都曾出现在他榻前,母皇更教他相人之法,观神态而知其人。他虽不如母皇老道,却比寻常人更敏锐一点——师昧是需他留心的。
薛蒙……容齐又想起妹妹容乐,他们约莫是一类人,因此容齐对他更多些好感,容他在自己面前留存矜骄。
用晚饭时,容齐不见楚晚宁,问过师兄们才知道人人都说师尊脾气古怪,不爱受约束,所以没有人会大着胆子去薅老虎胡子,更无人挂怀玉衡长老日常起居。就连墨燃都扬着筷子说:“师尊他自有习惯,也不需要我们担心啦。”
容齐心里仍旧奇怪,他依稀记得重病时躺在那个人的怀里,疼得无法自己。当时他曾迷迷糊糊地想到:千刀万剐莫过于此。
结果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身上不疼了,因而好梦一场。有时他醒了发觉自己仍在这个人的怀里,依稀见对方脸色惨白,嘴唇却被咬得猩红,俊美的面庞扭曲成一团,失去原有的美好,大滴大滴的汗水砸到他的脸上。容齐朦朦胧胧似有所悟,知道这个人在替他受苦,心也跟着揉成团,身子不痛,胸腔下跳动的东西却异常难受。
他活在这世上,除了母亲与妹妹,谁还能为他如此?是有数不尽的奇珍宝物堆在他眼前,也是有数不尽的赞美奉承入耳,可至亲之外,谁愿替他生受千刀万剐的苦痛?
他醒来后,这个人就消失不见了,若不是他特意询问母皇,才知道这个人叫“楚晚宁”的人整整五天不离他左右。
容齐听罢,红了眼,心如秋雨后水涨溢出的小池,不住的水波涟漪。
人人都告诉他楚晚宁是性格孤僻,倨傲冷漠的修真人,能力不凡,贵为“宗师”;容齐却想到昔日读过的一些话本,话本里常写济世度人的仙人,他想楚晚宁应当是这样的仙人,才心善如此,不计较他身份,愿意替他受苦。
容齐怎么会不知世人的偏见,他这样的身份最难得真心,看似风光无比,却最受人鄙夷;那些人唯唯诺诺地跪在他身前,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想的是成王败寇,从来不是心悦诚服;百姓敬他,亦是因为他的权势,如果有朝一日他跌落九天,谁又会因为“容齐”这个人而心存怜悯?
一个不留姓名就走的人,只将容齐看做普通人的人,容齐无法抑制地想要亲近他,想要去到他的身边,即使这位“仙君”并不将他放在眼里,只为那五日之恩,容齐也仍坚持来到死生之巅。
虽然这其中不可避免带些算计,但容齐已是做好了准备。
他见众人都不在意楚晚宁来去,心底不悦,面上掩饰极好,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用过晚饭便与三位师兄姐道别,回到自己的院子去。
容齐这个身份,还有女王再三请托,是不与两位师兄同住的,而这死生之巅中最恬静,适宜西启皇子居住的地方莫过于南峰峰顶,红莲水榭附近。当然,一开始尊主是希望他能住进红莲水榭,也省下大把功夫,不过,用胳膊想都知道玉衡绝不会答应,尊主也就只能想想,最后仍老老实实差人在莲水榭附近又修了一座小院。
(楚晚宁:屋子太乱,三间房都是典籍和木甲物料,所以不可以= =。)
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容齐见小荀子已在院中候着——这是容齐的特权,女王不放心他一个人在死生之巅,硬把小荀子塞了进来。小荀子如今穿着死生之巅蓝底银边的弟子服,梳着发髻,腰板笔直,到真有点修真弟子的模样。
“来日我请母皇允你修行,若得了法门,便不要回宫去了,自由自在,我也安心。”
容齐见状笑着打趣,他离开西启皇宫便不再以“本宫“自称,这副闲适笑着的模样,可知他心情不错。小荀子连忙叫到:”小荀子只愿意伺候殿下左右!不修什么仙!”
容齐笑了笑,并不多说什么,只请他去院里的小厨房替他煮些晚间用的饭食。小荀子不知道他的心意,他也不愿解释。
小荀子听他请托,却急切问到:“他们可是在饭食上怠慢了殿下?”
容齐拜拜手,说:“这里很好,这是我的师尊,我见他未来用饭,有些担心。”只见容齐沉吟片刻,道:“也不管师尊用否,总是要去问候的。“
小荀子挠挠头,不再多问转身出了屋子——对他而言,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照着做,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