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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勿以恶小而为之 他终于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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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弟子捡到了一只小猫!”
容齐抱着黑色的小煤球,脚步如风,月白的广袖在半空中扑簌簌着翻飞,犹如雏鸟舒展的羽翼。
然而“小雏鸟”兴冲冲地穿过红莲水榭缦回曲折的木廊却没见到想见的人。
容齐扫过杂乱的屋室又低下头与怀里的“煤球”对视一眼。
“喵。”
小煤球金灿灿的圆眼紧紧盯着容齐的脸,容齐则困惑地开口:“师尊去哪了?我们去外面找找。”
说罢又乘风似地离开红莲水榭。
都说红莲水榭是死生之巅的“红莲地狱”,尤其是早些年大胆的女弟子被玉衡长老丢出去后这里更是无人敢问津;但事实上,玉衡长老的居所从未对其弟子设下过结界,只是无人知晓,更未有弟子尝试越过那道矮矮的门槛。
除了容齐。
自打西启小皇子知道这其中的秘密后,他隔三差五就往隔壁的红莲水榭走;当然,他只选在课业结束后,特地避开师姐师兄们——这是小皇子的一点小私心,他可丁点也不想师兄姐们察觉这个秘密,尤其是墨燃师兄。
母皇说过,这天下间的事物只有他不想要,没有他得不到的。
然而容齐早慧,他清楚:世间最多的恰恰是“身不由己”与“无可奈何”,所以他不贪心,要得也不多。
从前是一副健康的躯体,如今仅想与师尊多呆一会儿。
出了红莲水榭没多久,容齐便遇到大师姐师昧。
师昧的脸上挂着大大的担忧,她一见容齐问师尊的去处,先是重重叹口气,接着道:“师尊和墨燃都在教习区,咱们也快去吧……”
她领着容齐边走边解释来龙去脉:说是墨燃偷摘了王夫人的海棠花;那花是极其珍贵的名种,五年才得一季盛开。
而王夫人日日精心照料,悬悬而望了五年终于盼来海棠花开,却叫墨燃摘去了枝头上模样最鲜妍窈窕的花朵。
墨燃拿着花离开药圃的时候正好被薛蒙撞见。
这两人本就不大对付,薛蒙一见墨燃摘的是自家娘亲珍爱的花,不由分说地揪住墨燃往楚晚宁跟前走。
在薛蒙看来,这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善了!
容齐一到教习区就看到墨燃手里紧紧攥着一枝白色的海棠花,跪在楚晚宁的眼前;而楚晚宁手握天问毫不留情地抽打着墨燃的后背。
容齐轻轻地喊了声“师尊”,天问闻声在半空中一滞,随后毫不留情地挞下。
墨燃咬着牙,眼圈通红,一声也不吭。
“你还有何辩解?”楚晚宁的声音比冬月的霜雪更冰冷,却又隐隐含着灼焰,以及……
丝丝的愁郁?
容齐目不转睛地注视楚晚宁的脸,察觉到他怒火之下一些别的情绪。
素爱笑的墨燃失去了笑容,那笑容都在双目中的伤痛与怨恨中融化。
他抬头看着楚晚宁,眼神叫容齐心惊。
“我折花,是想送……”
话语戛然而止,墨燃认命似的垂下头。
“我……无话可辩。”
楚晚宁见状嘴唇微动,却终究无话可说,而他的冷峻与沉默此刻将这名弟子远远推开。
容齐五味杂陈地看着这一幕,待到天问的四十鞭结束,楚晚宁环顾四周的弟子,冷冷地抛下一句话:“勿以恶小而为之。”便甩袖离去。
剩下三人一阵沉默。
师昧同容齐扶起了地上的墨燃,薛蒙则“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最后仍是容齐和师昧将墨燃送回屋,但他们在半路上撞见了薛蒙,薛蒙对撑着墨燃半边身子的容齐说:“你这小个子逞什么能,去看看师尊那边,狗东西这边我来。”
容齐看看师昧又看看墨燃。
墨燃没有回答,从前一定会同薛蒙抬杠的人此时已被那四十鞭打去魂魄,任人摆布。
“去吧,你去师尊那边看看。”
师昧也这般说到,于是容齐便由薛蒙接替他。
眼瞧着墨燃被薛蒙架着也毫无反应;容齐暗自叹息,他转身向红莲水榭方向而去,余光随意一瞥竟发现煤球似的小黑猫还跟在他脚边。
容齐又惊又喜,只是现在谁也没功夫关心这位全身漆黑的“不速之客”。
容齐旋即抱起小黑猫,走在路上时也不忘酝酿着等下要说的话。
师尊刚才仿佛是落荒而逃,谁也未发觉,唯独容齐,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关注师尊的动向与心情。
“师尊,弟子进来咯?”
容齐站在主屋门口,他侧着半身不肯随意窥伺内中。
瞪得到楚晚宁一声肯定后,容齐才扬起唇角,说:“师尊,弟子捡到了一只小猫,抱来给师尊看看!”
他“吧嗒吧嗒”几步凑到楚晚宁跟前,而楚晚宁正摆弄那好似修理了几百年都没修完的木甲——与其说在修木甲,不如说是一面发呆一面将铁钉旋上又卸下,不断重复。
“师尊,看!”
容齐两手放在小黑猫的前爪下,将它提在楚晚宁眼前,谁知先前一直乖巧安静的小黑猫在看到楚晚宁正脸的时竟开始挥动四肢,挣扎起来。
容齐被它吓了一跳,连忙放下小黑猫,任他一溜烟蹿到屋子的角落。而同样为之一惊的楚晚宁此刻的脸色更是肉眼可见的颓唐。
萦绕在周身的气息明晃晃地挂着“连猫都讨厌我”几个大字。
“师…师尊……”容齐连忙解释,:“小黑可能比较怕陌生人!”
楚晚宁问:“你几时捡到它的?”
“唔……两个时辰前。”
楚晚宁不说话了,颓唐之气顿时在自己与容齐间竖起高墙。
“师尊别想太多!”
容齐急了,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他终于发现在这世上最难办到的事,一不是处理人情政务、二不是学习法术符咒,而是“哄”他的师尊楚晚宁!
他的师尊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容易把自己想象成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小小的容齐为此很伤脑筋。
只见容齐跪坐在楚晚宁身前,两手撑地,曲着身子,仰面看向楚晚宁的脸。他这副姿势和视角就像是从楚晚宁的怀里钻出,可惜楚晚宁并没有拥抱他的心情。
“师尊还在想墨燃师兄的事情吗?”
楚晚宁不吭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容齐暗道:果然如此。
“墨燃师兄摘花是想送给您。”
墨燃压根没有把心思告诉过容齐,可容齐是何等人?即使他现在只是个十二岁的小豆丁。
楚晚宁听罢回视容齐,容齐果从眼里找到满满的不可置信。
“唉……师尊。”容齐叹气摇头,老气横秋道:“师尊,弟子和师姐师兄们都很敬重您。”
楚晚宁的睫羽半垂着,:“那又如何,打也打了,偷窃乃门中大忌,难道我罚墨燃罚错了?”
容齐连连摇头,说:“师尊罚得没错,只是……有一点点重了。”容齐举起细短的手指比划着。
“所以你是来替墨燃责怪我吗?”
楚晚宁瞪他一眼,却见容齐水汪汪的大眼里蓄满悲伤,他不由一噎,本想噼里啪啦一通倒的难听话硬是压在舌底,最后重重“哼”声,不再搭理容齐。
容齐本不愿楚晚宁当他是个小哭包,可好像只有眼泪最能打动楚晚宁。
容齐先暗中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随后便轻轻地啜泣起来。
“师尊……师尊您误会容齐了……”
果然,楚晚宁一点也招架不住容齐这套;如果容齐也像墨燃那样倔强,也许他压根不愿理会,任凭误解在两人间蔓生;但容齐“以柔克刚”,逼得他不得不对这涌来看似柔和的潮汐作出反应。
“勿以恶小而为之,弟子明白师尊的意思,弟子只是不愿见师兄误会师尊。”容齐抹去泪,:“弟子……弟子希望师尊安抚一下墨燃师兄!”
他鼓着勇气说到,尽管他一点也不乐意,但他更不愿意楚晚宁受人非议,或是遭人误会。
然而师尊与墨燃之间的某些话,他并无开口传达的立场——解铃还需系铃人。
良久,容齐的脑袋上忽然覆上一只大掌,那手掌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容齐的头发。
“师尊?”
“你不说,我也打算这么做。”
对着容齐,楚晚宁总能自然地宣泄某些心情,这对他来说是件奇事。若追根究底,只能说是着西启的小皇子与众不同。
“墨燃为我摘花的心意,我收下了,但他既然尊重我爱戴我,我自然希望能将他教导成一位正人君子;偷花并非大事,然勿以恶小而为之,今日他为我偷花,博我欢喜,来日又会为其他人做下更大的恶事,我只希望他作为我楚晚宁徒弟的时候莫要学那些鸡鸣狗盗,除非他不是我楚晚宁的徒弟。”
“呼……师尊,早些与墨燃师兄说不好吗?”容齐吸着鼻子,说:“师尊还把弟子当成坏人。”
“我什么时候当你是恶人?”楚晚宁乜他一眼。
“您说我替师兄来叫屈!”
“……”
“您冤枉我!”
“你想怎么样?”
只见容齐挠了挠头,双手的手指互相戳戳点点,道:“弟……弟子以前在宫中,也偷偷摘了桂花,弟子想…想送给母皇和容乐…师尊,师尊不会怪弟子吧?”
楚晚宁心中暗笑:整个皇宫都是你的,这算哪门子偷?真是个傻孩子。
但见容齐很是认真的样子,他亦“郑重其事”地说:“是得罚一罚。”
容齐顿时苦起小脸,期期艾艾道:“那……那少一点,不要四十鞭。”
说罢他转过身,甚至将月白色的外氅脱下,而后便时不时回头看看楚晚宁是否召出了天问。
楚晚宁抱臂看着他,不多时,手中金光一现。
容齐眼角瞥见金色的藤柳,不禁脊背一缩,寒毛立时竖起。
他连忙转回头闭上眼等待着那痛苦的惩罚。
“咻!”
然而破风声后容齐只听见柳藤击打硬物的响声,他的背后则没有任何预期伤痛。
“咦?”
耳边又炸开一串击打声,俱是藤柳击打地面造成的。容齐立马回身,楚晚宁见此便道:“记住今日教训,下次不可再犯。”
容齐愣愣地看着楚晚宁,随后展颜一笑,说:“弟子明白了!”
楚晚宁没有回答他,只是忽然站起身走出主屋。
“我去给墨燃煮点东西。”
他不过是陈述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容齐却一咕噜爬起来跟上楚晚宁,欢喜地接到:“弟子来帮您!”
走进日光里的楚晚宁倏然回身,问:“你能帮什么忙?”
容齐瞧见他极力克制的笑意,明白师尊又在说反话,道:“去了您就知道啦!”
“哼。”
楚晚宁不再理他,走出了红莲水榭才惊异地发觉:自己竟再也回忆不起之前胡思乱想的那些东西。
——常说青鸟是神明的使者,出现时必衔来吉兆,容齐,你是否也是这样的一只青鸟?
楚晚宁这么想着。
就在师徒两人一前一后地款款离开时,那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小黑猫终于跑了出来,它小心地跟在容齐的身后,兽瞳中显露着别样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