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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应择良师 秋晴,气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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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晴,气爽,楚晚宁如坐针毡。
倒不是老红木的椅子硌人,毕竟上头罩着死生之巅五百年拿不出一回的绣缎椅披,每一把还配了同花色料子的靠背。楚晚宁左右手的长老们个个瞧着新奇,为此交头接耳。
因为这“绣”是蜀地的绣,“缎”也是蜀地的缎,这两种东西年常送往上治的国都,或做敬奉西启的岁供,贵族若要问津,一掷千金是少不了的。死生之巅在下修界姑且算“家大业大”,却还未阔绰到儒风门的地步。这套椅披和靠背是多年前一位锦绣商人所赠,乃当时众多酬谢之一。
平时过年也不大拿出来,但今日不一样,除却长老们屁股底下这套东西,通天塔前更是“花里胡哨”,啊不对,是光耀夺目——素日放在议事厅的贵重物件通通被搬到通天塔前,照尊主的指示陈列摆设。而长老们不许肆意站着或走动,须在主位左右分列而坐。
“我拜师时还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薛蒙同墨燃和师昧咬耳朵。他们三个人站在通天塔不远处,望着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长老们;有人翘腿、有人歪着身子、还有人窃窃私语,两个脑袋几乎粘在一块儿。扫到楚晚宁的时候,见他正襟危坐,雪缎也好,银雾绡也罢,边角拢得整齐,发髻鬓角一丝不苟。
墨燃摸着下颌审视这一幕,心底不大畅快,薛蒙一句话又跟针似的——扎心。
“师尊这是紧张吧紧张吧紧张吧!”
“呃……”
师昧找不到打圆场的话,嘴巴半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所谓旁观者清,场外的他们把楚晚宁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整个死生之巅也再没有人比徒弟更了解师傅,尽管徒弟平时瑟瑟缩缩不敢同师傅亲亲热热。
“当年师尊收我时还一脸嫌弃,就连墨燃这狗崽子拜师的时候也不见师尊在意,还是你这家伙死皮赖脸才让师尊收了徒。”薛蒙扬起头,两手交叠抱臂,哼哼到,:“今天又是什么人,连师尊都这样重视。”
墨燃瞪着他,一开口就知道昨天吃的饺子蘸了不少醋。
“人家是西启皇子,我们算什么。”
“墨燃瞧你这话说的,你当师尊是趋炎附势之人吗?”薛蒙虽不敢亲近楚晚宁,但平日最讨厌别人编排楚晚宁不是,一句也不可,一词也不行。墨燃话里有话,正点着薛蒙的炮仗,他摸着腰上弯刀,怒斥道:“墨燃,这里也就你不算什么!”
“我不算什么?薛蒙你真好笑,一开口就把全家都搭上了。”墨燃怒极反笑,鼓起掌。
“少主,阿燃你们都少说两句!”
师昧站到两人的中间,一手搭一个,:“西启皇宫愿与师门交好并非坏事,况且西启皇子是师尊亲手治好的,师尊会在意无可厚非,师尊是什么人,我们难道不知道吗?”师昧侧目,对墨燃说到:“阿燃,我知你最懂事的。”
薛蒙嗤了声,师昧便转头对他说:“少主也是,师门和睦,师门和睦。”
墨燃抿着的嘴忽然松开,轻快地笑起来:“师姐说的是。”
薛蒙没搭话像是同意师昧的说法。
“我们还是先离开吧,今日的大会与我们关系不大,但课业若落下了,师尊不高兴是定然的。”
一想到楚晚宁查课业时凶巴巴的模样,三人登时缄默:这确实是比死生之巅来了个“大人物”还要恐怖。
他们口中的“大人物”正是几月前被西启女王送上山治病的西启大皇子容齐。有可靠小道消息证实,容齐乃西启女王属意的下任国主;然而这未来的一国之君为何会在病愈后没多久选择修仙?修仙也罢,竟放着西北地区最负盛名的昆仑踏雪宫不去,偏偏上死生之巅。
有人说皇子为了报恩,也有人说死生之巅高人坐镇,而小皇子慧眼如炬,总之众说纷纭,没个确切。
列位要疑惑了,修真界与俗世自古以来泾渭分明,互不干涉,缘何西启皇子修仙却惹来诸多议论?
莫说外人看热闹揣测,死生之巅的长老们自己也不住地谈论此事。楚晚宁右手边的两位长老便就这事窃窃私语,楚晚宁记不得他们的本名,隐约知道他们也以七星为号。
“西启的皇子拜咱们山门这件事的缘由倒也不难猜,如今上治国主名存实亡,除了死生之巅地界里的城镇,之外的不就叫西启和北临分瓜干净?而咱们死生之巅靠近西启,虽比不上上修界大宗大派,却也是修真界后起之秀,西启若要在这上占势非与咱们交好不可。所以你瞧,小皇子的病为何不上那踏雪宫,偏偏来了死生之巅。”
“这难道不是因为有玉衡长老在?”
“……你让我说什么好呢?真当修真界清清白白,不问世事呐,那你说上修界那群家伙,临沂儒风门哪来那么大的声势?”
“这……”
“你以为是下治、东襄、南崇的地区灵气清朗,益于修行,他们人才辈出的缘故?”
“呃……不是这样吗?自西启,至北临,上治,灵气稍浊下沉,一般修真人难以轻易吸纳所用,所以咱们这人才凋敝,远不如灵气上升的“上修界”,故被人称作“下修界”。死生之巅也是因为地处上治蜀中,才被划入了“下修界”的范围”,也所以咱们这些下修界的人在上修界人跟前……唉。”
“就因为你这么想,我才叫你素日多多云游,观天下。”这位长老捧起茶杯小嘬一口,继续侃侃而谈,却不知他身旁的楚晚宁也正面无表情地……偷听!
那长老自认为声小,可谁让楚晚宁的修为非凡,耳聪目明,他的一词一句清清楚楚,俱传入楚晚宁的耳中。
“当年修真界初立,虽先辈向神族起誓入世只斩妖除魔,绝不干扰俗世秩序,但你瞧几千年过去了,有些事不都一张纸盖着,就差揭了嘛!修真人是不干扰俗世,可那些灵山福地属谁的?儒风门?还是踏雪宫?没有东襄国主、北临国主的支持,那地他们占得?城里人纳得税凭什么转道进了南宫家的口袋?这其中弯弯绕的你可晓得?”
“这……嘶,意思是,大宗门都跟俗世的王朝挂钩?但不曾见起战事时有修真人介入。”
“现在天下太平,偶尔小打小闹的你当然不见谁的踪迹,也毋须大把人出马,你就说如果北临与西启再度开战,西启请玉衡长老出面呢?”
“玉衡不可能答应。”
“不需要玉衡出手,只肖在后方坐镇,就算是救人也足矣。当然我这是举例,玉衡不答应这事情我自然明白,若玉衡答应了,天下还不大乱?那时候玉衡的去处就不由他自己选了。”
我自己的去处我还不能选?
楚晚宁听了觉来好笑,却不出声制止,想听听他还有什么“高见”。楚晚宁平素不愿了解这些俗务,今非昔比,与那孩子有关系的事情,他不由自主的想多了解一些。
“这世道现在是太平的,保不齐哪天就乱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呐。到那个时候,谁都无法置身事外,我们也不能。如今东襄、南崇、下治有上修界几个大宗坐镇,而北临特殊,有踏雪宫在其境内。唯独西启,女王手腕虽强硬,却在修真界这块上站不住脚。若不是北临送了世子去踏雪宫,我想小皇子必是要送去踏雪宫治病的,此次小皇子拜师死生之巅,女王实在诚意十足啊。”
将小皇子的性命当做算计,这种说法令楚晚宁无来由的生气,却没有反驳的理由。他想起苻鸢那时的哀切,怎么也不愿将这舔犊之情设想的如此冰冷。
那长老放下茶盅,又道:“尊主未明说,但那日议事所暗示的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死生之巅如今得了巴郡,广都两地一成赋税,似……似是女王酬谢。”
“我听闻今日择师的小皇子,聪颖早慧,虽缠绵病榻,却被女王爱如珠宝,视作西启下任国主。若他要修真便等于放弃这王位,女王如何能答应,但你看今日之会,啧啧啧,要我说,谁若做了小皇子的师傅,那真真是贵不可言,天材地宝都无需与人分用。”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那么奇怪呢?”
“哈哈哈,你多心啦!”
……
楚晚宁越听越生气,手里竟化出天问,一束藤柳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他旁边两个长老乜眼看见了,心下悚然,不知玉衡长老是哪里气不顺,连天问也召了出来。虽明白他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却也不肯继续闲聊。
也幸亏他们住了嘴,否则此刻的楚晚宁是有极大的可能朝他们甩一甩天问;他们将那羸弱稚嫩的小皇子当成一桩交易似的“喋喋不休”,楚晚宁如何不生气?
西启皇子是他硬承五天洗髓剧痛救下的,而他本以为自己与小皇子今生都无再见可能。没想到数月之后,小皇子竟然要拜入死生之巅修行,今日便是小皇子的择师大会。
按照死生之巅的规矩,择徒拜师属于双向行为。小皇子的身份不凡,出于各种理由,这次大会只有小皇子选人,没有这些长老选小皇子的道理,就算是薛正雍,若被小皇子“看”上,也得乖乖收徒。
所以今日死生之巅所有的长老都需到场,楚晚宁这次异常的配合,甚而有些紧张。不过旁人只看得到他神情肃穆,目光凶悍,当他不情不愿,被迫参与这场大会。还因此感慨:修真人又怎么样?哪能真正的冯虚御风,依心而行。
但像楚晚宁这样“不乐意”的人,在死生之巅中几乎没有。绝大多数人都跟方才的长老所说的那样,希望成为西启皇子的师傅。
事实上,楚晚宁是暗喜的,或者说悲喜交加,并也和其他人一样不抱希望的希望成为小皇子的师傅,只是理由大相径庭。
那孩子是多么惹人怜爱。
楚晚宁郁郁,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小皇子的温度——那孩子迷糊着,像认主的小猫似的紧紧粘住他的怀抱,也许在他的梦里是极喜欢自己的吧?据说那次下山前,还不停差人来找自己。可自己又做了什么?闭门谢客,不敢见一见他,就因为害怕被那孩子嫌恶。
如今他是不敢多想,自己能够被小皇子选上,但不妨碍他替小皇子把把关。
并非楚晚宁自负,在这死生之巅中没有人的修为能胜过他;论为人处事,胜过他的大有人在。
但他眼下的这两人绝不是小皇子的佳选,楚晚宁只愿他应择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