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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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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喀布尔大学孔子学院外派的教师实在太少了。
年薪翻倍也没用。
听起来就是一个不太安全的国度。
总得有人顶替教学任务。
群里鸦雀无声。
陈树报名了。
外调两个月,期间芬兰的教学任务由孔子学院统一安排。
领导的意思是,只管去,芬兰人手管够。
收拾行李的时候,周棠打来电话:“不要命了,一个女孩子跑去阿富汗,怎么想的?高中时候战地记者的梦想到现在还保留着啊!”
“挺安全的,我除了上课就呆在宿舍,哪也不去。”陈树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阿富汗的饮食和中国还有点相似,好久没有吃生煎包了,去了还有口服。”
“你别给我打岔,你不一直想去芬兰度假,为此还自学了芬兰语吗?”
“就两个月,回来正巧赶上芬兰的冬天。运气好的话,靠近极地的小镇能用肉眼看见银河。”陈树软软的说,“到时候拍极光给你看。”
宿舍的确条件简陋,热水房也像八九十年代的那种砖瓦盖起来的。一个生锈的喷头,里面有铁锈的红色。
两人一间,陈树的室友叫Homa Jan。
她眼睛又黑又亮,有点腼腆,笑起来很温顺。
喀布尔大学办学条件简陋,学生人数也较少。
街上比较乱,晚上七点之后陈树和Homa Jan就不出门了。
楼里又停电了,陈树缩在木质小床上擦头发。
室友的波斯语听不明白,英语沟通也不是很流畅。
现在的莱州城应该是万家灯火吧,没准周棠已经撩到了驻唱歌手。
母上大人发来信息,以为陈树今天跑到芬兰东边的库奥皮奥垂钓去了。
有点想妈妈做的白炖鲫鱼汤加荷包蛋了。
酷热的夏天,走在路上依然可见裹得严严实实的女性。有的袍子下的双眸明亮,有的已经失去了光泽。
很多年前,张教授的大学同学,一个顶漂亮的姑娘和留学的阿富汗男孩相爱了。
据说这个英俊的男孩是阿富汗某个部落的王子。
她远离家乡嫁到了阿富汗。
故事的结局并不美好。
这里对女性的束缚和苛责让人难以承受。
更何况是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独立女性。
她深知文化冲突的原因和解决方法,但仍然避免不了大环境下不幸的结局。
婚后的第六年,她自杀了。
战争,爆炸,袭击冲突,政权更迭已经让她精疲力尽,真正压垮她的是当地对妇女的压迫。
没有办法忍受的隐形的枷锁。
张教授当年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云淡风轻,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个姑娘是他的初恋情人。
过去了这么多年,总会有些变化的。
比如陈树带着帽子穿过的这片花园。巴布尔花园里面基本见不到穿布尔卡的女性,是阿富汗最开放的地方。
大家可以一起闲聊,可以像正常的逛街一样做自己的事情。
阿富汗女性受教育比例在不断提升。
陈树认识了一些当地优秀的女性。她们热情张扬,独立自由。
不再是蒙着头纱隐去姓名的附属品。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生活,而是勇敢地站在阳光下。
夏日午后,一个本该酣畅淋漓吹着空调挖着西瓜的日子。
陈树带着学生在破旧的电扇下一遍遍读生字词。
第一道枪声响起的时候,她的血液倒流上头。
慌乱的毫无秩序的拥挤逃跑的现场。
一场可预见的踩踏事故。
没有人听她说话,也没有人耐下心来去慢慢听懂英文,中文更是学的稀碎。
陈树几乎在一分钟之内拼凑了室友说过的所有波斯语。
她告诉自己,你可以的。
讲台上传来断断续续却铿锵有力的短语。
教室里的学生逐渐安静下来。
“躲到门后,风扇,灯全部关掉。”
枪声是从楼下教室传来的。现在下去,在楼梯间遇上就是自寻死路。
她们的教室在顶楼,西侧有个堆满杂物的废弃教室。
陈树带着学生躲在木柜的后面,从破烂小窗户里看到大批学生四处逃窜。
接二连三的枪声响起,对于袭击者而言,他们都是移动的活靶子。
有个女孩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喊她老师。
中文的语调说的有点奇怪。
她说不要害怕。
陈树低着头,眼角有泪划过。
她能从女孩冰凉冰凉的手中感到她的绝望,但她依然安慰她,不要害怕。
警方包围了校园,她们被疏散出来暂时安排进了喀布尔大学附近的旅馆。
昏昏沉沉睡了一觉,把手机充上电。
无数个未接来电。
她给周棠报了平安,嘱咐她别跟自己家里人说。
邵平的电话打进来问她的房间号。
五秒钟后,陈树拉开门就看见邵平眼睛通红的站在门口。
“你有没有事?”他的声音低哑又疲惫。
陈树无从去想他连绵的情意究竟为何而来,她只是本能的抱住了他。
“我没事,你别担心。”
邵平自从知道陈树去喀布尔大学孔子学院之后,就整日提心吊胆。
晚间的时候看到新华社播报:位于首都喀布尔西部的喀布尔大学遭武装分子袭击,目前交火已经结束,袭击造成包括3名袭击者在内的22人死亡,另有22人受伤。
手机打不通,邵平只觉得自己要疯了,直接从一个极其重要的会议上离席。
坐飞机直奔喀布尔。
几经辗转才打听到陈树现在的住处。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邵平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呢喃。
邵平着了魔似的吻她,陈树被抵在墙上,背后有大片的石灰脱落下来。
他的恋爱才刚刚开始。
不要结束。
那一瞬间,陈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温柔的缱绻的浪漫的全部都想给他。
喀布尔大学要修整一些日子,陈树整日里和邵平腻在一起。
和所有刚确定恋爱关系的男男女女一样,美好的不像话。
数日后的一个黄昏,天气很好。
意想不到的是,周棠来了。
陈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系统问她来干嘛。
“看男朋友演出啊。”周棠理直气壮的说。
周棠追到盛哥了。
他还是另外一个乐队的架子鼓担当。
来喀布尔做巡回演出,义演不收门票的那种。
日子早就定下来了,前几天发生了枪击案也不改变行程。
又酷又可爱的一群人。
山区的草地上临时搭的台子。主唱的声音有一种恢宏的从黑暗冲向光明的质感。
盛哥打着架子鼓,头巾和飞扬的手臂晃动。
周棠在尖叫,对着陈树安利她男人的手臂线条。
阿富汗的人们坐在地上欢呼,那个伤痛的过往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
大部分观众是妇女和儿童。
语言不通仍然不妨碍她们热泪盈眶。
独立自由平等如果太大的话,那就永远赤诚温柔,即便站在黑夜里也要大声唱歌!
胡赛尼笔下灿烂千阳的扉页上写着献给阿富汗女性的动人故事。
“关于不可宽恕的时代,不可能的友谊以及不可毁灭的爱。每个布满灰尘的面孔背后都有一个灵魂。”
这个陌生而遥远的国度,此刻这些妇女孩童不再是远方的陌生人。
邵平的身边围着一堆孩子,他在给她们画画。
眼神专注。
简笔人像,孩子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
陈树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画好了,小孩子也飞奔走了。邵平搂着她,想起周棠说的江哲和陈树的故事。
周棠的原话是:
很短暂的一段爱情,但她伤得不轻。
陈树是一个很勇敢很勇敢的姑娘,希望你让她快乐。
“以后我把刀柄给你,刀尖冲我。”
如果此刻陈树还没有睡熟,一定会说:没那么矫情,我喜欢你,所以会变得更加勇敢。
善良的人是永远永远不会把刀尖冲着心爱的人,因为怕他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