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卿十七

3、夜衡

　　等了许久，小金花试着放出灵韵，这和尚还真的没骗他，他一走，自己的灵韵就放出了。这里是九华山没有错，这洞就有些奇怪了。洞口歪长着一颗松树，蓬勃的树冠将洞口遮挡的严严实实。树上还有一窝鸟，正叽叽喳喳叫的欢快。风吹过树梢，叶隙，穿过鸟儿的羽毛，带动地上的落叶。远处山涧流水淙淙，水流滑过石头，山壁，泥土，水花迸溅，更远处能听见动物的鸣唳。万物峥嵘，天光衡长，时光匆匆。想到和尚，仍觉得奇怪的很。佛骨金身按理说不该有什么执念。这么深切的执念，金身居然不散。

　　小蛇慢悠悠进洞的时候，小金花兴致高涨。看见里面有人，小蛇下意识就想逃，小金花看见她要跑，赶紧开口：“诶，别跑，来来来！来这儿，让我看看。你这小家伙根骨奇特啊，门口的法决都拦不住你。有佛缘啊。”小蛇蹭到小金花跟前瞪眼看他的时候发现，小金花脸皱成一团，“虽说样貌对蛇不重要，你这皮囊，啧，也是有点……”。小蛇像是听懂了一样，眼睛红起来，弓起身子，张开嘴，冲小金花龇牙，吐芯，“小丑八怪，我看你这岁数也不小了，怎么还没化形啊？有佛缘，修为还这么低。你这根骨也是不行。”小蛇听到这里猛地往前冲，从小金花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撞到了椅子腿上，“连灵体都看不出来，就这点道行还敢来占和尚的洞，你也是不怕死。”小蛇撞了一下，听着这一通数落，居然眼泛泪花，哭了。小金花表情顿住了，“呃？别哭，哭的很丑啦，不如我帮你想个办法啊？”小蛇收了舌头，后撤了身子，直直看着他，“不如你跟我结个契约，我助你修一个漂亮的皮囊好不好？”小蛇，眼神亮了些。

　　僧人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没人点灯，他神情晦涩不明，席地坐下一刻不停掐指结印，佛光从小金花身体里一波一波荡涤而出，慢慢的灵体收缩变成一个金色小球，僧人从袖中掷出一个黑色的泥团，又接连不断打出一个一个的法决。谛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洞穴里打了光明决，那两个人相对而坐，看神情正在认真的商量着什么，谛听化了原身走过去趴在了桌下。光明决的映照下，白衣僧人身影清隽，眉眼间没有半点人间颜色，双唇翕动，声音温和，“这副身体应该要适应一段时间。趁着这段时间，你待在这儿将贫僧提前准备好的术法先试着练习练习。”对面的小娃娃一直表情严肃的看着对面的僧人，等他说完煞有介事的开口：“我就一个问题。这身体能吃东西吗？”僧人视线从手中的书上看向了对面的小娃娃，“嗯，烧给你？”小娃娃顿时沮丧，泫然欲泣，奶声奶气的嗓音里带着颤儿：“我又不是鬼？怎么就吃上香火了？烧过的东西有味道吗？好吃吗？”僧人面色一顿，“贫僧不知。”小娃娃收起表情，一脸兴味，“那不如你烧个东西给我试试？”僧人略皱了皱眉头，“贫僧这洞里什么都没有，改日吧，让谛听……。”僧人突然收声，像是应了什么感召，闭了眼，掐指捏决，飞身出门，“谛听，你留在这里守着他。”

　　僧人一出门，谛听抬起爪子向洞口甩了一个觉，洞口被加了一个法阵。面色沉沉的小娃娃，盘腿坐着，一手支着头，一手一下一下的扣着膝头。“谛听，你那位主人什么来历？”谛听看了看他，表情不明，似是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小娃娃瞧着他这个样子，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翻自己手里的书，一页一页翻动，直到夜色渐深。他抬起头，洞顶的岩石缝隙里透出天上的繁星，笑意一点一点上涌，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谛听，翘了翘小脚，跳下矮榻，想不等谛听反应过来溜出去。可是他落地一个踉跄，跪了。小娃娃脸上的表情有一丝丝龟裂，他动作僵硬的审视自己的手，脚。然后转过头去看谛听，谛听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样子，小娃娃绷着脸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谛听微微往爪子里埋了埋头，似有若无颤了一下。小娃娃的脸突然爆红，咬咬牙，紧盯着屋顶念了个咒，一阵巨响，洞顶被轰开一个大洞，石屑，土屑翻飞落下，而被波及的蛇虫鼠蚁则被隔绝在法阵之外，此时正接连落在法阵上发出乒乓的声响。谛听看看头顶的大洞，又看看下面的一地狼藉，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转眼看向小娃娃，正要开口，看见小娃娃口中念念有词，心头一惊，就听见头顶再次炸开，上面的法阵已经破裂，上面的蛇虫鼠蚁一股脑的落下来，一落地就四散奔逃，洞里一下就变得惨不忍睹。谛听已经化了人形，动手掐了法诀向上打过去修补已经破了的法阵。洞里的那一堆在洞里四散逃窜，小娃娃一脸兴奋的跳上桌子，“都别跑了，都过来，我们聊聊？”洞内有一瞬的寂静，然后，所有的动物都聚集在了桌边，一副准备开会的样子。谛听补好法阵，回头看着这诡异的样子，升起一阵寒意。谛听有点迷茫，不知道该不该捏个决把这些动物扔出去。“啧，我对小东西没兴趣，你们走吧，小花蛇倒是可以留下聊聊天啊。”眼见着其他动物缓缓地冲洞口去，谛听掐了个法诀将那些动物丢出了洞穴。“你们俩长得也挺丑的，那你们有没有见过比你们更丑的小蛇啊？”两条花蛇明明就是普通的蛇，没有修炼过的痕迹，甚至都没有沾染上九华山的佛气，半点灵气也没有。谛听收了人形缩在桌下闭上了眼睛，耳朵却时不时抖动一下。两条花蛇一只嘶嘶个不停，但看样子小娃娃是可以跟他们如常交流的。“哦，你们都见过啊。”小娃娃顿了一下才接口，“那看样子你们也欺负过她喽？”小蛇嘶嘶的有些急切，看样子是在辩解什么。过了会儿，小娃娃站起来，往外走去。两条小花蛇被他拢手一兜收进了袖子。

　　彼时，小蛇已经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四天了，这四天里她就藏身在草丛里静静地等待，她看着天色渐亮，湛蓝色地天空里只隐约漏出一些星星，心里想若是真的可以修出好看的样子，那她就回到族里去，让他们好好看看她不丑的样子，可想到当年的伙伴都死了，能欺负她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她又觉得都不重要了，应该去人间转一转，看一看，找一找当年那个姑娘。正想到这里，有人靠近的声音令她激动起来，“小丑八怪，我来了。快出来吧。”小蛇从草丛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灵体，而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和尚，圆溜溜的眼睛水光流转，嘴角正大大的咧开冲她笑着，“怎么啦，换个壳子，就不认得我了？就说你是个蠢货。我让你来你就来，被骗了可怎么办。”说着从袖中甩出两条小花蛇，“看看，小爷我替你逮来两个徒子徒孙，他们可曾欺负过你？来来来，有仇就报，别客气，我给你撑腰。”小蛇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小花蛇，摇摇头，吐了吐信子。“你倒是好脾气，那行吧，那我就把他们扔到寺里去好好沐浴一下佛光。”随手将两条小花蛇挥出去，正视小蛇，“我再重申一遍，答应了我的条件，你就不能反悔了。否则你的下场会比现在更加的惨。”小蛇没有丝毫的犹豫。小娃娃神色肃穆的闭眼，一连串的咒语从他口中念出，金光从他体内逐渐蔓延而出，在小蛇身下形成一段符文，小蛇并不舒服，从内而外的灼烧敢令她疼痛无比，但身体像是被钉死了一样，让她连蜷缩都做不到，没有一点火光，可是她却好像闻到了浓烈的烟尘味道，这种煎熬逐步变得强烈，让她几乎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去的时候，疼痛感忽然一轻，她这才有力气去看面前的人，他整个人像是融在一团金光里，口中咒文不停，头发、眉毛都像是被火烧过了一样发焦，发黑，身上的衣服却没什么变化。天色亮起来的时候，金光骤消，小蛇却被红色的光包裹，待光消失，那个地方已然站着一位婷婷少女了，少女面色并不白皙，但红润有光泽，利落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晶亮略有些狭长的桃花眼，肉嘟嘟的鼻子下面是略有些薄的红唇，粉嫩莹润，为略有些清冷的脸庞增添了少女的娇憨之气。小娃娃念咒挥手，地上出现一小汪水，少女蹲下身端详自己的面庞，然后略有些惊讶的抬头看向小娃娃，“这是……”小娃娃没等她说完，便开口，“我不知你想要什么样子，便只能先照着你记忆里的样子变化，但我微微做了些调整，你若是觉得不好，得再等上一阵子，这术法我不能连着施用。”少女看着水中人的面庞，轻轻笑了，“如此甚好。”她心里想，这样也好，说不准找到她还能同她做真正的姐妹。“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完成了我的要求，什么时候我们的契约就宣布结束，在此之前，我的命令你不可违抗，否则契约将会反噬你的容貌，并且伤及你的本体，你可明白吗？”少女终于站起身，“明白的。我会在那里等你。”小娃娃转身离开，少女叫住了他，“先生，你叫什么名字呢？”他没有回身，微微抬起了头，看向远处天尽头第一抹光迸射而来轻轻落在他身上，他衣衫随风而动，天光随之而动，开口时，稚嫩声音里的情绪听不分明，“夜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