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行世代》沐心初

79、第79章 风寒 我可以每天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身在何处。

　　身子软绵绵的，就好像在虚无的时空中漂浮。

　　模模糊糊中，只感觉到，好像有人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而后又离开了。

　　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像是厨房里捣弄锅碗的声响。

　　生活的烟火气，竟然让人从心底有种家的安心感……

　　洛晗猛地睁开眼，这是在哪里……

　　头脑还微微发痛，她努力转动眼珠左右打量，发觉自己竟然躺在公寓卧室的床上。

　　窗帘被沉沉拉上，一盏淡雅的常夜灯在一个靠近地面的角落散发着宁静的微光，使房间不至于陷入彻底的黑暗。

　　昏沉沉地回想起回到寓所前发生的事，洛晗心生惊惧，连忙撑起虚弱的身体，从床上坐起来。

　　房门开了，光从厅里透进来，映照出那张酷似哥哥的脸庞。

　　戚云对洛晗静静凝视片刻，一如往常淡然的神色中露着深沉的温柔，走近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有些热度。”

　　见洛晗警惕地望着自己，戚云温和一笑：“找了信得过的私人医生来给你看过，也给你喝了药。”

　　戚云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

　　光亮充满了房间，洛晗缓缓睁开下意识闭起的双眼，看向窗外的都城景色，现在已经大约过了正午时分了。

　　原来昨晚从檀府仓皇回来昏倒之后，沉沉睡了一整个晚上。

　　发现自己竟是一身居家穿着，洛晗心跳不禁变得狂乱慌张。

　　未及她忧惧起来，戚云安抚道：“放心，找了女侍者为你换的衣服。我整晚在客厅里，偶尔进来探探你额头的体温、喂你喝药而已。”

　　洛晗静静望着他的眼。看他一脸平静，面带微笑。

　　昨日明明对他说了那么狠的话。

　　而自己现在手无寸铁，一身狼狈，说是任人宰割也不过分。

　　作为帝国人，在联邦无亲无故的，若对方起了杀意，也能将谋杀做到悄无声息。何况，他还可以把自己的身份交代出去，手不沾血地除掉自己。

　　“怎么了？”看洛晗发着呆迟迟不动弹，戚云问道。

　　洛晗沉沉地望着他，脑中回想起昨日餐桌上檀晔的问题，不禁开口问出同样的话：“你到底要什么？”

　　戚云沉默片刻，并不回答，只是微笑道：“一直没吃东西，饿了吧？有力气出来吃点吗？”

　　随他走到厅里，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淡粥与鸡汤。

　　“你做的？”

　　戚云点点头：“你从小仰赖你七哥哥，应知，军旅之人，必是会做饭菜的。”

　　洛晗惊惧地看着他，为什么，他连七哥哥的事情都知道。

　　“不要小看联邦军方的机密情报。”戚云眨眼浅笑，“不过，你的所有信息都被宫廷保护得很好，即使是联邦军方，也没能打探到你的存在。”

　　见洛晗在桌旁坐下后望着饭菜发呆，戚云玩笑道：“要我先尝一口，看有没有下毒？”

　　洛晗这才回过神来，对着他摇摇头。要干掉自己，有太多方式，也不用等到现在。

　　“好喝。”

　　戚云温柔笑着看洛晗喝粥饮汤，愧疚道：“都是我害得你生了病，当然要帮你调理好。”

　　洛晗抬起头，凝视他片刻，真诚道歉：“对不起，昨天说了那样的话。”

　　“怎么？”戚云笑盈盈地看着她，“觉得自己错怪了人？”

　　“这倒不是。”洛晗摇摇头，“只是我觉得，不管怎样，都不应该对别人说出太过分的话。从小，父亲对我说，在做判断的时候，要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哦？这倒有趣。传说中暴虐的光荣大帝，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暴虐？……不。父亲并不暴虐。”洛晗的思绪仿佛在遥远的地方漂浮，过了一会儿，悲凉低叹道，“虽然，即便有那样的想法，也没能阻止他少杀些人。”

　　戚云静默须臾，凝视着她：“你昨日说得没错，我把你带到这里，的确不仅仅是为了报恩这么简单。”

　　洛晗沉下脸色，肃然道：“我昨日也说了，我对你而言，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知道了。”

　　“哈？”看他一脸淡然，如此轻松地应下，倒是令洛晗微微吃惊。

　　戚云环顾四周，原本空空荡荡的房间被洛晗装点得简单、温馨又典雅。

　　她的画很美，有种摄人心魂的力量，这是她真正发自心底热爱的事……

　　“你若不愿趟这浑水，我自然不会强逼你。何况，你也对我说得很清楚了，你的背后没什么可利用的势力，所以我已不指望你帮什么。”戚云调皮一笑，“不过，你还是安心在这儿住下吧。我之前话既说出口，救命之恩还是要报的，你的身份我不会告诉别人。”

　　体力还未恢复，脑子还晕沉沉的。没什么胃口，洛晗没喝几口就停下了。

　　得赶快好起来。

　　“谢谢你。我要再去休息了。”

　　“你不会想，明天还要去动员大会吧。”

　　“当然要去。”洛晗喝了药，往卧室走去，关门之前，回过头对戚云淡淡交代道，“你昨晚没睡好吧，快回去休息吧。”

　　＊

　　又在迷迷糊糊中醒了过来，侧过脸看窗外，已经万家灯火。

　　身体感觉好多了。

　　太好了，这样，明天早上就可以去剧院为葵加油鼓劲了。

　　肚子竟觉着有些饿。

　　这时，门铃响了。

　　洛晗正要从床上爬起，隐约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说了声：“谢谢。”而后，门又被关上了。

　　怎么回事……！

　　洛晗紧张地跳起来，急忙推开卧室的门。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戚云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见洛晗出来，笑盈盈道：“起来了？”

　　桌上又是几碟清淡的佳肴。

　　“让大楼侍者帮忙买了些菜过来。”戚云边把蔬果肉食放进空空如也的冰箱，边认真说道，“以后每天都会有人把当日的生鲜送过来。我会安排侍者，每天下午过来给你做晚餐。”

　　“不、不用……”

　　“你若不喜欢陌生人打扰，”戚云眯起眼，调皮道，“我也可以每天过来给你做饭。”

　　“说了不用了！”洛晗急急打断，支支吾吾道，“我会学一些简单的菜式……再说，学校不久就开学了。”

　　戚云嘴角忍不住笑出来，走到洛晗面前，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眼神变得严肃：“还有些烫。明天不准去。”

　　洛晗双手叉腰，对着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人，竟然以兄长的口气对自己说话。

　　可是……望着他熟悉的眉眼，七哥哥的影子挥之不去。或许是太想他了……不知不觉中，眼前的人竟好像真的有了几分兄长般不容抗议的威严。

　　“额……五分，”洛晗讪讪地讨价还价道，“五分热度以下，就让我去。”

　　戚云想了想，无奈轻叹口气，点点头。

　　吃完晚餐，洛晗喝过药，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明早，我送你去剧院。”

　　“你也去鹰派的动员大会？你不是帮鸽派的嘛。”

　　“表面上还是鹰派世家子弟。这么大的场合，当然要去了。”

　　戚云对洛晗淡淡一笑。知道她此刻心里定是在想，这个卑鄙小人……不过，他不介意，也不解释。

　　“地宫的小殿下，竟然那么向着鹰派？”过了半晌，戚云饶有兴味地看向洛晗，“你喜欢檀晔？”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洛晗慌乱地涨红了脸，“我怎么可能向着鹰派……不过是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罢了……就像传闻中，父亲暴虐残忍，可他是我亲爱的亲人，我知道，他其实不是的。以前，总听说鹰派多么凶恶狠毒，可当我与他朝夕相处，我知道，他也不是那样的。可是为什么，和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明明觉得他们都是可亲可爱的人……为什么，从远处看过去，又是完全的另外一副模样……明明，他们就是他们啊……”

　　戚云垂下眼眸，静静听着。

　　“我不可能喜欢他。”洛晗心里隐隐作痛，坚定重复着，像是在警醒自己，“我不能喜欢他。”

　　“为什么？”

　　“竟然问为什么……”洛晗不解地看着戚云。

　　自己不能喜欢檀晔，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他竟然这样问，真不知脑中在想什么，果真是个怪人。

　　两人不再说话。目光沉在静悄悄的都城夜景中，各怀心事。

　　时间不早了，他怎么还没有要起身回去的意思啊……

　　洛晗用余光瞥了瞥戚云的侧脸，焦急想着。

　　仔细想来，自己生的这场病到底是谁的过错，是笔糊涂账。而他也留下来照料了一天一夜，总不好意思由自己开口赶人。可他也该识趣，主动离开才是……

　　再说了，他昨日也淋了雨，又一夜没睡好，若再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一晚，岂不是太辛苦。自然是回到他自己的住处休息更好。

　　看来还是要自己拉下脸皮来赶人。

　　在开口下逐客令之前，脑中突然浮现出他先前行事与话语中无意流露出的一些细节。那些细节，让自己心中不由生出一种诡异的直觉。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洛晗沉沉思索着，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我有个问题……你是不是……见过七哥哥？”

　　一旁迟迟没有回应。

　　洛晗转过身去看戚云，他侧着身子靠在沙发上，竟然已经睡着了。

　　累了一天一夜……

　　洛晗抱歉地看着他安睡的脸庞，没有叫醒他，而是起身去拿来一条毯子为他盖上。

　　转念一想，不禁为自己方才荒唐的猜测感到好笑。

　　戚云是联邦军士，又是闯入帝国的间谍。而七哥哥是帝国将领，还曾带兵与联邦军队战过一场。他们之间若有关联，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洛晗摇摇头，不再去多想。站起身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眼熟睡的戚云，便关上门，进房休息了。

　　月光朦胧，淡淡地照映进客厅里，落在戚云俊朗的脸。

　　洛晗已经进屋去了，留下四周一片宁静。

　　戚云缓缓睁开眼，仍旧一动不动，沉沉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

　　早上起来，洗漱完毕后走出卧室，见戚云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

　　桌上又摆着他做好的丰盛早餐。

　　“谢谢。”洛晗不好意思一笑，“昨天见你睡得沉，就没好意思叫醒你。”

　　戚云笑着走到洛晗面前，抬起手探她额头：“嗯，还可以。”

　　洛晗对这个“假扮”自己兄长的人无奈白白眼，笑着坐下吃早饭。

　　戚云已经自己简单吃过，得了洛晗允准，便进里屋去洗漱、为出行做准备。

　　两人收拾好，正要出门，戚云看了看洛晗穿着，摇摇头：“剧院里冷气太寒，你还病着。”说罢，不待洛晗反应，便自顾自进里屋帮她拿外套去了。

　　洛晗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还真的有一丝兄长的感觉……

　　但是，他和七哥哥还是很不一样的。

　　七哥哥从小生长在宫廷，在父亲身边，使他不得不凡事都小心翼翼，谦恭谨慎。他母亲出身平民，靠着弟弟在军中一路拼搏积攒起来的战功跻身王室。即便七哥哥的舅舅在二十多年前的大战中英勇身亡，父亲以贵族最高礼仪为其一族封功厚赏，但在讲究门第的王族，一些有着光耀母族的哥哥姐姐们从来对七哥哥母子低眉冷对、不屑一顾。随着七哥哥自身累积军功，得父亲爱重，那些哥哥姐姐们对他更是忌惮。因而，七哥哥一举一动都如履薄冰，像被沉重的锁链绑着一般。

　　而戚云却总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在他身旁，让人觉着像是阵阵清朗的海风拂面。

　　洛晗不禁想着，要是七哥哥也能像他一样，洒落一些，放轻松一些，随心度日就好了。

　　这一刻，她好像忽然明白了，檀晔曾经说过的，羡慕戚云的那种体会。

　　门铃响了，将她的思绪猛然拉回现实。

　　一定是戚云订的每日生鲜。这么早……

　　洛晗无奈轻叹口气，边开门边对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戚云道：“能不能让他们不要每天这么早……”

　　话说到一半，洛晗转头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浑身一颤，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檀晔在门口失魂站立，怔怔地望着她。他脸色僵持地看着房内的两人，像是一座丢了魂魄、伤痕累累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