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行世代》沐心初

80、第80章 剧院 对不起，这

　　檀晔瞥了眼洛晗身后的戚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凝视着洛晗的双眼：“我来接你过去。”

　　洛晗站在那里，抠痛自己的手心，与他沉默对望着。过了片刻，终于狠下心来，不打算做任何解释，而是淡漠道：“我坐戚云的车。”

　　戚云见状，垂下眼眸，走上前来将外套为洛晗披上，便牵起她的手带她离开了。

　　在车里的一路上，洛晗精神涣散，侧着脸看着窗外，静静流着泪。

　　戚云看了她一眼，递去一块手帕：“虽然我本人看不出有什么非不能在一起的理由……但你既然心里已经这么决定了，就努力尽快放下，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有些时候，以为自己太清醒，其实却是太糊涂……可是，谁又不是这样呢。这世上的事，大抵需要靠自己去想明白。若自己想不明白，旁人也是帮不上的。

　　戚云默默叹了口气，沉沉地看向前方，继续认真开车。

　　两人到达联邦剧院，地面上最大的剧场。两百年过去了，戏剧、歌舞早已不是专属于贵族的娱乐形式，舞台向越来越多的人开放。几经变迁，数十年前，最终扩建成了如今这座天圆地方、穹顶拱柱、古今融合的宏伟建筑。

　　戚云带洛晗穿过金碧辉煌的休息大厅，大理石的地面沉静端庄，墙面流光溢彩，廊柱间满是挂灯、浮雕与绘画。

　　见洛晗忘情失神地环顾周围的景致，戚云解释道：“两百年前，王朝贵族留下来的巨型艺术，留存的已经不多。被及时抢救下来、后世的艺术家尽了最大力量修复后的作品，大部分都在这里、博物馆，还有国会的建筑群里。”

　　从前，王族权贵仓皇逃到地下时，能带走的值钱物件，都带走了。那些带不走的，大多被占领了地面的人们焚毁了。能剩下来这些，已属不易。

　　洛晗看着巨大的墙面，不少画作的角上本应有贵族的家纹图腾，却多数被刀割毁、或遭异物涂抹，任如何修复，都无法还原了。朱雀是王族的图腾，有一幅画上的朱雀竟然大部分得以保存，却也已被利器刮去了头部部分，空留触目难堪的痕迹。

　　洛晗倒吸了一口气。

　　世事变幻，权位交替，从来都是那么残酷惊心的过程。

　　进入富丽堂皇的观众大厅，天顶高得遥远，巨型水晶吊灯璀璨典雅，衬托出大厅的气势恢宏。不论是金灿灿的厅堂沿壁，还是天鹅绒帷幕后的舞台，都布置出了鹰派大选的气氛。

　　宣霖已经在右前方的角落位置，看到戚云牵着洛晗的手走过来，眉头不禁一皱。

　　“马上就要开始了，”宣霖对洛晗笑道，“他们后台准备正忙着呢，你就别去添乱了。”

　　洛晗点点头。

　　“洛晗！”檀晔从后面快步跟上来，“跟我来。我为你准备了独立的包厢。”

　　包厢……洛晗心里想着，可是我来就是要给葵加油打气的，躲在包厢里的话她也见不着啊。

　　戚云握着洛晗的手不放开，淡漠地瞥了眼檀晔：“这里视野更好。你们不都坐在这儿么。”

　　“不管怎么样，”檀晔咬紧牙，“今天一定要听我的！”

　　“哟！戏还没开场，就已经这么热闹了。”原靖宇笑嘻嘻地走近，看着众人一脸不欢迎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对着檀晔道，“来观摩学习一下总可以吧。用联邦剧院，场面搞这么大。有史以来最高的规格排场，烧了不少钱吧。”

　　见远处有人向他打招呼，原靖宇对戚云狡黠一瞥，便朝招呼他的人那边走去就坐了。

　　戚云默默皱了皱眉：这家伙，是又有什么事要胡来了么。

　　“我坐戚云旁边就好，”洛晗看着檀晔，“不需要什么包厢。”

　　未及檀晔再度开口，洛晗便随戚云在离他们不远的座位坐下。

　　刚就坐，洛晗就把手从戚云手中抽出。

　　心牵扯着痛，不敢看向檀晔那边。怪自己一直拖拖拉拉下不定决心，今日做得如此过分，也算是断了自己后路。已经无法回头。等大会结束，就正式对他说出拒绝的话，把该终结的终结了吧。

　　“对不起，”洛晗对旁边的戚云轻声说，“这样用你。”

　　戚云淡雅一笑，礼貌道：“乐意之至。”

　　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大厅的各处摄影机位，再瞥了眼不远处刚就坐的檀晔与宣霖，戚云目光深沉。檀晔从来不愿轻易在公众视野露面，今日也一定安排摄影避开了他们所处的这块区域。洛晗坐在这里，应该是安全的。

　　大会正式开始，天鹅绒帷幕刹那间揭开，舞台绽放出万丈光芒。

　　台下座无虚席，鹰派的支持者们头戴统一头巾，高举旗帜，在暖场主持人的鼓动下，忘情呼喊。

　　这次鹰派竞选口号是“共同×光明”。

　　不久后，鹰派若如愿取得胜利，联邦将诞生第一名出身平民的总统，带领大家，共同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热浪一阵高过一阵，支持者们喊得喉咙沙哑。恢宏盛大的会场竟显得狭小闷热起来。

　　从前在地下，也有许多大型的集会。台下的人们，也是一样群情激昂，一个个单独的人好像消失了，像是融化在了巨大的洪流里，陷入疯狂：“忠诚！忠诚！忠诚……”

　　啊……洛晗不禁浑身一抖。

　　剧院的冷气，果然太寒。

　　一旁的戚云也全然没有融进会场狂烈的气氛，瞥了眼身旁的洛晗，确认她身子无碍，便继续把深沉的目光移到台上。

　　剧院里震耳欲聋：“共同！光明！共同！光明……”

　　共同、光明……洛晗的心上像有一根刺。

　　与会的支持者们不仅来自世家，也来自广大的平民。

　　檀晔默默端坐着，闪烁的灯光映照到他俊朗的脸庞，沉静肃穆。

　　“终于做到了。”宣霖在他身旁轻声感慨，“我们的前辈们，怕是想都不敢想，今天的鹰派会有那么多发自内心支持的广大选民，不分贫富，不分阶层。还差一点点，再坚持一点点，就可以见到胜利的曙光了。这次，可以没有卑鄙的手段，也没流太多鲜血……赢得漂亮。”

　　檀晔沉默着，双眸仍旧定定地凝视着台上。

　　“檀晔……”宣霖声音有些颤抖，“你想好了？”

　　“嗯。”

　　宣霖不再说话。

　　热场节目、支持者代表的鼓动发言……各个环节丝丝紧扣，有条不紊地将气氛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曹议员的动员致辞结束后，便会是曹玉作为家属登场助威。届时，作为压轴，葵将与曹玉共同登台，为今日大会画上完美句号。

　　曹议员小心翼翼地往台下檀晔的方向望了望，便开始了致辞。他今日的表现和之前辩论大会上颇为不同。没有了泼辣的言辞、哗众取宠的举动，而是中规中矩，端庄郑重了起来。虽然少了鲜明特色，却更接近一国之首的感觉了。

　　“还记得上届大选前那次动员大会的混乱吧。” 台上曹议员正做着讲演，宣霖侧过头，低声对檀晔啧啧感叹，“这次规模更胜从前，竟能被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整个大选，前前后后需协调的实在太多了，不仅要与不同势力打交道，这次又涉及了更庞杂的民众支持群。他竟统筹得如此稳健，没让你费什么心……这么年轻就已如此，又只是个清原出身的平民……太可怕了。”

　　檀晔眯起眼，心思深沉。

　　宣霖目光扫了扫远处的原靖宇：“听说之前原靖宇也在极力拉拢他。这样难得的人才，可不能让对手得了去。”

　　整场大会，原靖宇也游离于会场的群情激昂之外，冷静地盯着台上。他当然也知道，身处帷幕背后、并未现身的泽睿在整个大选过程中发挥的作用。

　　他眯着眼，心里忿忿想着，一个清原出身的平民，为什么偏要帮他们？鹰派注重家世门第，众所周知，在那里一路向上拼搏，不知要受多少打压与排挤。

　　相反，鸽派以平民为基础，又正是急速扩张、用人之时，他为什么不过来帮自己？

　　哼，不管原因是什么，就等着后悔吧。

　　曹议员的致辞结束，会场又一次掀起支持的热浪。

　　曹玉和葵在舞台后面，准备上场。听到外面大厅里的阵阵呼喊，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曹玉，此时不禁紧张得心跳猛烈，手脚颤抖。

　　葵经历过不少舞台，如此盛大的场面今日却也是第一次，她双手紧紧握拳，抿紧了嘴唇，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加苍白了。

　　泽睿温和地对两人微笑，沉定鼓励道：“不要紧张，就按之前排演的样子，一定不会有问题。万一真的着了慌，也不要紧，不是什么大事。若遇到忘词的时候，别去在意人群与呼喊，盯着台下的某一个点，找回平时生活中的感觉。去吧。”

　　两人对泽睿点点头，便在震耳欲聋的人潮声中上了台。

　　见到葵登场，台下的年轻人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鹰派的旗帜像滔天巨浪，形成一片欢腾的海洋。

　　葵镇定下心神，趁曹玉发表家属助威致辞的时候，往台下宣霖坐着的方向看去。宣霖悄悄握紧拳头，向她肃然地点点头。

　　葵不露声色地点了下头，眼神忽然扫到不远处坐着的洛晗，瞬间脸色僵持了。

　　见洛晗微笑地望着自己，目光充满温暖的鼓励，葵不禁双手微微发颤，过了一会儿，终于对她挤出一丝微笑。

　　曹玉致辞结束，与曹议员一同下场，留葵一个人在台上。葵的支持演说，是全场的压轴。

　　“共同！”“光明！”“共同！”“光明！”……“葵！”“葵！”“葵！”……

　　渐渐的，在年轻的支持者的呐喊中，葵的名字越发响亮，震彻云霄。

　　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在这种被崇拜的狂热中失了心神，迷了自我。但是，洛晗心里坚定地相信着，葵不会这样。

　　她对葵投去温暖沉定的笑，虽然此时此刻不站在她身边，但却在心灵上默默支持着。

　　在洛晗心中，葵是一颗夺目璀璨、又纯洁高贵的真正的明星。不论从前有怎样的出身，不论经历过怎样的贫寒，经过了今天，她就积累了足够的政治资本，以后的人生可以有无限的可能。过了今天，她会是闪耀在更盛大的舞台上的明星。

　　“共同。”葵在台上开口道。

　　“共同！”台下所有人跟着呼应叫喊。

　　“光明。”

　　“光明！”

　　“共同。”

　　“共同！”

　　“光明。”

　　“光明！”

　　葵停下话语，整个会场跟随着，陷入寂静无声。

　　“两百年前，我们赶走了压制我们的君王，成为了地面上自己的主人。”事先排演、准备好的讲稿，早已烂熟于心，在台下观众的认真倾听下，葵流畅地背诵着，“残暴的统治已经遥远，可贫穷、不公、欺凌、剥削，并没有消失。我不想把它们归因于某一个特定的族群，因为我知道，它们本就融在我们所有人的血液里。所幸的是，历史的长河从来不会停下它的脚步，虽然可能蹒跚迟缓，进退迂回，却仍然不会驻足不前。我想，在座很多人都知道，我出身自社会底层、一个非常贫穷的家庭，有过极度苦寒的童年。所以，我和你们一样，心情激动，无限企盼着。因为很快，我们就会迎来一位通过自身奋斗、从社会底层拼搏而起的总统，带领地面上的所有人，不分贫富，不分贵贱，不分职业，不分阶层，走向更光明更美好的明天。”

　　台下所有的人激动得热泪盈眶，齐声哭喊：“共同！”“光明！”“共同！”“光明！”……

　　曹玉一边听着葵的讲演一边下了场，舒了一大口气，听到会场内忘情的呼喊、狂烈的支持，内心澎湃，暗暗得意。今日的动员大会通过现场直播传至全国，将这种狂热带到联邦的每个角落。鹰派如此势不可挡，差不多可以提前庆祝胜利了。

　　阵阵激流终于褪去，剧场又一次沉寂下来。

　　葵的双唇有些颤抖，脑中嗡嗡作响。

　　耳边响起方才泽睿的话：别去在意人群与呼喊，盯着台下的某一个点，找回平时生活中的感觉。

　　一瞬间，她把目光定在洛晗身上，看着她温柔又充满力量的笑眼，心里又一次定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双拳，葵再一次将双眼移向台下的所有人，那是乌压压的一大片。

　　这一次，她的心神彻底沉静了下来，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让她坚定了。

　　“共同，光明。共同的定义是什么？真正的光明又是什么？”

　　舞台后的曹玉突然浑身怔住，这不是排演时的讲稿内容！她要干什么？！

　　“我们心里都知道，还有无数的人，生活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阳光，没有山川，没有海洋。我们明明心里都知道，有他们的存在，可是是什么让我们视而不见？压制着他们的，不仅仅是地下那个凶残暴虐的帝王，也是地上这些贪婪自私的人心。”

　　所有人在惊诧中都怔住了，脸上露出惊恐的迷茫，葵继续快速地大声说下去：

　　“他们中的很多人，不堪忍受悲惨至极的生活，冒着生命危险，逃到地面上。却仍然无法见到光明。他们偷偷地躲在都市最阴暗的角落，不敢露面，不敢出声，不敢去医院。他们被地面上一些邪恶的人无情践踏，任意盘剥，过着和地下一样非人的生活。他们之中，包括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二十多年前从地下逃亡上来的流民。我，是联邦与帝国的混血儿！”

　　剧院里像是遭到炸弹轰炸了一般，霎那间，人们震惊、恐惧、不知所措。

　　台下的人群在上一瞬间是如何疯狂地崇拜着葵，这一瞬间就是如何疯狂地恨她。人们被激怒，如爆裂的焦烟，这场景就像是在地狱里。

　　洛晗瞪大了双眼，整个人愣住，无法动弹。

　　远处的原靖宇转过头来，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对着檀晔与宣霖肆意阴邪一笑。

　　面对失控的现场，他们俩神情充满着极度的控制，抿紧嘴唇僵坐在座位上，严肃无言地望着舞台。

　　“鹰派——完了。”眼神露出狂喜与得意，原靖宇坐在远处，双唇微微张合，面朝他们说出胜利的唇语。

　　洛晗看到这一幕，联想到葵之前对临江公寓大楼异常熟悉的画面，不禁浑身一颤，双眼模糊。

　　原来，葵竟是原靖宇一早埋在檀晔与宣霖身边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