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行世代》沐心初

78、第78章 骤雨 他的眼里只

　　方才冰冷的餐桌边，经宣霖的努力，或者可以说，在除了宣霖之外的几人的共谋之下，气氛终于有了缓和。

　　餐后咖啡如常奉上，桌的两边各放上了牛奶与糖，装盛在精致的器具中。

　　戚云伸手取过两人前面的牛奶，往洛晗杯中倒上，动作是那么的自然又稀松平常，似乎都不需要考虑。

　　“不用，我自己来……”

　　还未待洛晗推辞，他已帮她杯中添好了大量的牛奶，却并没有继续伸手去取糖来。

　　随后，他便回过身，自顾自喝起自己杯中的清咖。

　　洛晗惊诧地望着戚云淡然自若的侧脸：为什么，他竟知道自己饮咖啡时的喜好……

　　带着同样的疑惑，檀晔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幕，心头一颤，刚稍稍平复的情绪又阴沉下来。

　　夏日日照时长，加之今日晚餐众人颇心不在焉，餐毕后时间仍然尚早，窗外正值夕阳西下。

　　宣霖竟提出带露露去看演出，两人匆匆溜走了。

　　洛晗何尝不知道他那不过是借口，本意是想留下檀晔与戚云两人独处，希望他们之间能够聊开，尽快和好。

　　洛晗心里暗自埋怨宣霖，这家伙，刚刚带露露出门前对自己吐了吐舌，邪邪地瞪了一眼。他的眼神仿佛在说着：就不带你去，想要逃离这个气氛冰冷怪异的饭厅，自己想办法吧。

　　就因为方才餐桌上，自己不愿帮忙，他便也记恨着，真是小心眼。

　　洛晗无奈摇摇头，正要站起身：“我还有事，就先走……”

　　戚云一把抓住她的手：“一起吧，我送你回去。”

　　连忙甩开他的手，洛晗尴尬笑道：“你们继续好好聊聊吧。”

　　“没什么好聊的。”戚云淡漠道。

　　檀晔的眼神也早已变得冰冷万分。气氛忽然变成了晚餐前，让人心底发寒。

　　洛晗望向檀晔的眼，他坐在对面，神情中除了不悦，还有受伤的感觉。

　　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竟是问戚云：“为什么把洛晗带走？”

　　戚云默默看了他片刻，漫不经心道：“因为我喜欢她。”

　　洛晗吃惊地望向他。

　　他是疯子吗，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们之间过去仅两面之缘而已。

　　“你是希望从我口中听到这个答案吧，”戚云看着檀晔诧异的眼神，冷漠道，“这样，你就又可以和我争了。就像从小到大我们一直做的那样。”

　　洛晗心里狠狠一颤，皱了皱眉，握紧拳头。

　　“不过，”戚云沉沉望着檀晔的眼，“洛晗不是物件，不是我们应该、也不是我们能够争抢的。”

　　“谢谢款待。”洛晗站起身来，谢过檀晔，冷冷瞪了戚云一眼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洛晗在檀府花园中向大门方向走着，心里又怒又焦。

　　他虽然长得像自己的兄长，但毕竟是联邦人，而且是多年前闯入地下的间谍。

　　若不是从前从檀晔和宣霖口中听到他的点点滴滴，脑中模糊拼凑出他的性情品格，自己断不会像如此这般放松对他的警惕。

　　可这顿饭吃下来，方知此人确是个居心叵测的阴险之徒无疑了。

　　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握着把柄，如今该怎样才能脱身……

　　洛晗心思烦乱，神情凝重。

　　洛晗正走着，被戚云从背后叫住。

　　天空忽然下起倾盆大雨。

　　戚云快步跑到她面前，迅速脱下外套双手高举过洛晗头顶，为她遮挡庇护，任由自己淋在雨中。

　　“对不起。我刚刚说的那番话……”

　　“你敢说你说那些是无心的？”洛晗冷冷看着他的眼，不屑道，“好演技。鸽派背后竟是戚家。你这次回来就是要和他对着干。我受够了，休想让我做夹在你们当中的棋。”

　　大雨瓢泼，打湿戚云的全身上下，他脸上满是雨水，看不出是何表情。

　　“你不是棋。”戚云的眼神一改餐桌上的稀松淡漠，而是认真恳切，“鸽派背后是戚家，却也不只戚家。你可愿意，过来帮我？”

　　＊

　　戚云追赶洛晗出门后，檀晔独自站到阳台俯瞰花园，心绪烦乱不堪。

　　云从小不是一个利欲熏心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几年岁月真的会从根本改变一个人？

　　可就算是为了权力、地位、金钱，又怎样？

　　不管是出于主动还是被动，自己不一直都堕落在这片肮脏的名利场么。若自己最好的朋友也要来一同争逐，又有什么理由不愿他加入？

　　可是，为什么要把洛晗牵扯进来？

　　就算他知她是白家后人，可白家早已失落，若继续任往事沉没，她没必要被卷入他们的世界。再如何堕落，云都不会把不相干的女子用作棋子，这点，自己还是有把握的。

　　难道，还有什么，是她没有可能游离于这一切之外的理由？

　　还是，他真的爱她？

　　檀晔心里深深刺痛着。

　　不论是云回来的那日，还是今天的林林总总片段，都不断向自己证实着，洛晗与他之间有着一种自己触碰不到的羁绊。

　　曾对洛晗说过，自己从小就羡慕云。其实只说了一半。

　　何止是羡慕，是嫉妒。甚至是畏惧，畏惧面对自己心中的渺小、脆弱与不堪。

　　是这种嫉妒与畏惧，让自己总是忍不住要去与他争抢。虽然结果往往是自己赢了，心里却清楚，自始至终输得彻底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天色骤然一变，刹那间大雨倾盆，打断了檀晔的思绪。

　　洛晗与云刚走出府门，到停车场还有段距离，这样的大雨……

　　正为两人担心着，管家急忙递来两把长伞。

　　檀晔对面前这个一向善解人意的帮手感谢一笑，接过伞，正要转身冲出去。忽然从阳台看到了什么，心头一颤，再也无法挪动步子，只好愣在原地。

　　远处花园中，戚云追赶上洛晗，脱下自己的外套为她挡住风雨。两人面对面，正交谈着什么。

　　檀晔静静望着雨水打湿好友的全身。他在暴雨中岿然站立，仿佛守护着一个无法被外人打扰的世界。

　　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她一人吧。

　　她呢？

　　檀晔双眼模糊着，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把伞递还给管家，他便独自静默地往书房去了。

　　＊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洛晗对戚云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把我从这里带出去，不会是报恩这么简单。要我帮你？不可能！”

　　“为什么？”

　　洛晗想到檀晔对他如此信赖、真心相待，他却是这般两面三刀，不禁为檀晔不值：“过去从檀晔他们口中听到许多你的事，还以为你生性云淡风轻，没想到也是一样利欲熏心。不，你怎比得上他们！他们至少磊落。而你，面上维持着鹰派世家的身份，背后却在扶植鸽派，这样，出了什么事，可以让原靖宇做你的挡箭牌，自己却安然躲在暗处，坐收其利。像你这种卑鄙小人，怎能让人相信。”

　　雨水狠狠打在戚云平静的脸上，他望着洛晗，不发一言。

　　“我对你们之间的争斗一点兴趣都没有。你要怎么样去争抢，请自便。还有，不要以为我背后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力量。我来联邦，纯属意外，说不定还是被哪个仇家暗算来的，在这里不过是被放任着自生自灭罢了。你还是别在我身上打如意算盘了。”洛晗瞪了他一眼，胸中出了一口恶气，“话已至此，你若要将我身份说出去，随你的便！”

　　说完后，洛晗便一转身，冲进雨里，独自往檀府大门外奔去。

　　檀府周围本来就人稀车少，暴雨中更是难搭到车。洛晗一路抄小路经过曲折窄巷，来到大路上，终于在一片瓢泼中上了出租车。

　　坐上车的时候，浑身早已湿透，落魄狼狈。

　　好冷……

　　刺骨的寒意肆意侵袭而来，头脑阵阵晕眩，洛晗紧紧用双手蜷住自己身子，还是忍不住直发抖。

　　“客人，您还好吧？”司机从后视镜上看到洛晗的样子，担心道，“脸色怎么这么惨白，我送您去医院吧！”

　　“不、不用，受了些凉，赶快回到家就好。”洛晗强忍着身体难受，故作镇定道。

　　车子终于到了临江大楼底下。

　　和戚云已经撕破脸，这里本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可是今日身体状况这样，若在外头倒下，说不定会被直接送到医院。

　　还是先上楼再说吧。

　　“客人，您真的不要紧？”

　　洛晗婉拒了司机一再的善意提醒，跑进楼里。

　　撑住随时会崩溃倒地的身体，不让底楼大厅观察细微的侍者们发现异样。若被他们好意送到医院，自己就完了。

　　全身好像马上就要支离破碎一般，心脏也跟着剧烈疼痛，渐渐喘不过气来。

　　还好，终于踉踉跄跄坚持到了房间。

　　一关门，心放松下来，头脑的晕眩与躯体的伤痛却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洛晗双腿一软，便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