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年既遇》天水入河

9、第 9 章

　　“呃···”小朱被“冷面老板”盯着看了一阵，几乎吓得一哆嗦，连忙主动交代：
　　“就是我衣服弄脏了，然后那个她···她把自己的外套借给了我。”
　　盛襄仍旧双手抱胸，两条长腿随意的交叠在一起，上半身却挺得笔直，背部弓成一个流畅的弧线，布料下面隐约可以看见绷紧的肌肉线条。
　　无论是什么样的姿态，这个男人总是习惯将肩板挺直，加上他一米九的身高，无形之中容易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盛襄黝黑的瞳仁盯着小朱，脸上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小朱咽了咽口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这几天的工作，还好并没有犯什么大错，连忙挺起胸膛，打算正面迎视资本家的目光。
　　谁料盛襄只匆匆扫了她一眼，就转过了头，继续对着自己的手机沉思。
　　施溪这时候大踏步的从店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身后跟着《衣衣不舍》的总导演赵明强，两个人不知道商量着什么，脸上都挂着笑，快步向盛襄的方向走过来。

　　导演赵明强，《衣衣不舍》的总导演，从业时间十年有余，二十年不足，始终在十线开外的导演队伍里打滚，每天都劝说自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立志在某一日要拍一部引起轰动的电视剧。
　　从前年开始，各类都市偶像爱情剧风靡全国，此种类型的剧拍一部爆一部，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商机，于是拉扯了几个业内小有名气的编剧，分别擅长恐怖类与悬疑类的写作，自己又饱览各大偶像剧与小说，亲自操刀剧本。

　　剧本大致定下来了，可是其中的角色演员倒成了大难题。
　　有点名气的片酬太高，而没有名气的又扛不起收视率。
　　而此时，前几年如日中天的偶像派艺人程芯主动找到了赵明强，表示可以降低片酬来出演，赵明强思考了一下，虽然程芯已经过了爆红的时期，但名字还是为大众所熟知，况且他的团队愿意自降片酬，那是再好不过。
　　赵明强当即拍板，男主角就是程芯。

　　随后又通过剧组面试的形式敲定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尹文文，来出演女主。
　　此时主要的角色空缺就是男二了。

　　赵明强正打算再组织一次角色面试，就接到了盛襄团队的电话，表示可以降低片酬来出演男二。
　　赵明强那天晚上喝了点酒，听到这个电话的时候还以为是诈骗的，骂骂咧咧了一通之后挂掉了。
　　第二天酒醒之后，恍惚中想起这件事，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对劲，于是颤颤巍巍的翻出通话记录，又抠抠索索的打电话过去确认。
　　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

　　赵明强残存的那点酒意一下子就被这通电话赶跑了，他勉强找回了一点理智，又从小道消息打听了一下如今盛襄的出场价位，被那个惊人的数字彻底醒了酒。
　　他又打电话过去表示，委婉的打听：“降低片酬是个什么价位，剧组好出一个预算。”
　　对方沉默了良久，终于表示盛襄也可以免费出演，只是尽量将他的戏份集中在一起拍完。
　　！！！

　　赵明强当场就被这天降的好运砸的说不出话来，忙不迭的表示一定安排好，一定安排好，绝对安排好，最终的安排出来之前先让您过目。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样的大运不要就是傻子。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的努力之心感动了上苍，至于盛襄，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有“难言之隐”的影帝此刻正看着从远处走来的两个人，相似的圆滚滚的身材，几乎要将窗外的光一起挡住，他看到施溪手上捧着的一沓纸，心里“咯噔”一下。
　　只是碍于赵明强在场，施溪并没有将文件递给盛襄，反而赵明强倒是热情的开口：“上午的场次已经拍完了，下午还有一点收尾的工作拍完，明天开始就可以集中拍您的戏份了。”
　　盛襄点头，以示感谢。

　　赵明强接着开口：“今天怎么样，剧组大概的运行模式您上午应该都已经看到了吧，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欢迎您提意见啊。”
　　盛襄摇摇头，已经被那个奇葩的剧本磨的没了脾气：“都还好，您不用再改了，明天我会准时到的。”
　　“哦好好好···”
　　···

　　姜果从打工的补习班离开的时候，楼下的咖啡馆已经重新开始营业了。
　　似乎有不少的人听说了剧组的消息，整个咖啡馆里济济一堂，有不少人面前虽然放着咖啡，手里却举着手机在拍照。
　　姜果每星期来打工的时候都会路过这家店，深棕色的皮质靠椅配上同色的圆桌，有不少人习惯在这里办公。
　　她每每走过，却没有一次像如今这般亲近，一想到那个人上午还曾经在这里出现，顿时觉得连冰凉的骨瓷杯都沾染上了人间的热度。

　　我既期待着重逢，却又害怕时间流逝的太快，还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只能以狼狈的姿态去见你。
　　可是我将要重逢的对象是你，无论有千百种完美的计划，在见你的那一刻都注定是狼狈不堪。

　　她手里捧着给胡玫买的芋泥面包，整个城市只有市中心有两家店，也不知道胡玫是从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在宿舍嚎了几天，一定要抽空去市中心打卡这家面包店。
　　姜果下班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这一点，幸好其中一家店离这里并不远，拐两条街很快就到。

　　华灯已经亮起，街上川流不息，车灯汇聚成融融的灯带，或明或暗的在这夏日的夜晚归家。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都有一盏为他们亮起的灯。

　　隔着无尽的车流，对面商场的幕墙上挂着几张四五层楼高的巨幅广告，霓虹灯从楼顶投射而下。
　　最右边的广告牌上，一个人穿着修身的西装，面无表情的注视着镜头，动作凝固成整理袖子的模样，手腕上的腕表居于正中的位置，露出巨大的logo——
　　广告上的那个很高冷的人今天早上还找助理撺掇姜果在考试月接下了一份奇怪的工作。

　　街上人来人往，姜果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静静的看着对面的巨幅广告。
　　夏夜的微风抚过，卷起地面上未散的灼热，贴过姜果的肌肤，吹向街的对面。
　　她的瞳孔里映照着街头的灯火，表情却安详宁静，有几个白领打扮的人打着电话从她身边走过，好奇的张望一眼，又低下头轻声埋怨，男朋友晚上别再做那么多菜。
　　会胖的。
　　可是羞恼的声音里却有着细腻的甜，粘连起相依相伴的糖丝，拉扯着将她们往家赶去。
　　归心似箭。

　　姜果被这氛围感染，烟火气让她真实的感觉到最真挚的幸福感。
　　广告牌上的男人仍旧面无表情，看起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可姜果却终于在他的眼底看到了堪称温情的热度。
　　我能奢望一次吗？

　　H市中心。
　　临江的公寓里，盛襄从浴室出来，随手扯过毛巾，将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擦干，而后从冰箱里找出一瓶水，走到窗前的沙发边，沉默的看着窗外的江景。
　　这处公寓他并不常来，买在这里主要是为了投资。
　　从A大毕业之后，他来H市的频率并不算低，可是都很习惯和自己的团队一起住酒店。
　　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下了班都直接拐到了这里。

　　将近午夜，游船基本都已经归港，偶尔有巡夜的船只穿梭在江中，航标灯照亮了小小的水域。
　　对岸的江景未曾停歇，耀眼的霓虹在城市的面容上覆盖一层华贵的面具，编织了一个绚烂的梦境，繁华的太不真实。
　　盛襄坐在窗边，刚从冰箱拿出的水带着刺骨的冷意，淡淡的痛感从十指上传来，整个城市的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睡，盛襄却没有一丝困意。
　　半晌，他拿过桌上的一件运动外套，微微愣神。

　　那是一件灰色的外套，明显是女生的款式，衣袖的白边处被黑色的水笔划了几道，可见主人平时大大咧咧，并没有多么爱惜。
　　盛襄看着衣服这么惨的模样，突然觉得十分好笑，那个人看起来虽然已经带着成熟稳重的气息，内里却还有着小时候的神经大条，从某些角度来看竟然和小朱有着重合点。
　　这也是当初他留下小朱的原因。

　　城市绚烂的灯光凝结成模糊的光点，拉扯着记忆回溯到童年的过往：
　　小卖部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裤衩背心的小男生，皮肤算不上白，留着圆圆的锅盖头。
　　近了看这其实是一个女孩子，只是浑身上下无论穿着还是发型，都找不出一点能和女生搭边的东西，才总是让来店里的客人误会。

　　她一放学基本就在爷爷奶奶家的小卖部里坐着，有时候乖乖拿着铅笔写作业，有时候嘬着棒冰看动画片。
　　说是看动画片，视线却经常往远处正在拍外景的剧组瞟过去，橙子棒冰在蝉鸣声里化成了糖水，顺着木棒流下，在指缝间留下专属于夏日的柑橘香气。

　　人群中间有一个很好看的男生，一直坐在一个大木箱上，捧着一本很大的白色封面的书本，好像一直在背课文。
　　年幼的姜果对世界上的善恶美丑并没有一个精确的概念，她只知道爸爸妈妈吵架时的样子很不好看，但是那个坐在箱子上背课文的人很好看。
　　幼儿园并没有学多么复杂的词语，老师教过他们，这样叫“好看”，前面还可以加上一些词语，“最”是一个很好的词语，是世界第一的意思，不能随随便便就用。
　　姜果自从学会了这个词语后，一直很慎重的放在心里，“世界第一”实在是一个很厉害的概念，她觉得自己的责任很大。
　　现在看到盛襄，觉得“最好看”这三个字可以送给他，老师肯定也会同意的。
　　不过那本书可真大呀，旁边还有好多好多本，比她的语文课本还要大一些，听奶奶说很多人几乎要把整本书都背下来，吓得姜果的棒冰都几乎拿不住。
　　背一篇课文就很让人害怕了，为什么他要背那么多。
　　他的老师一定很凶。

　　有凝结的水珠顺着瓶身滚下，盛襄被冰凉的温度惊醒，才发觉自己的失神。
　　手下的运动外套刚从干洗机里拿出来，还没等盛襄开口，小朱就像上贡一样主动把它上交了。
　　衣物柔软剂的味道混在香薰中袅袅传来，窗外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隔着三十楼的高度和一面完全隔音的玻璃，盛襄俯瞰着整个城市。
　　像曾经在姜果面前说的那样。

　　分针转过大半圈，盛襄从沙发上起身，拧亮了书桌边的台灯。
　　离周六还有几天，趁这两天多做点事。
　　剧本已经被翻烂了，拍摄工作已经是进行时，再想更改不过是白白增加工作人员的压力。
　　何况自己提的意见基本都被赵明强采纳了，从逻辑来讲没有什么大的漏洞。
　　盛襄跳过书上的剧本，拿出施溪下午交给他的文件，掂量着比前几年厚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