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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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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咖啡苦香,夹杂在大提琴的旋律里,尽管旁边还有不绝的议论声,姜果却觉得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感,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学校的图书馆。
盛襄现在和她的距离直线不过一公里,呼吸的空气都所差无几。玻璃窗外川流不息,她在这一刻看到的那辆粉色小轿车,五分钟后也许会出现在盛襄的视线中。
姜果掏出了笔记本,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活页笔记本,使用年限已经很长了,深蓝色的无纺布外壳隐隐露出了毛边,被银色的塑封又重新固定住。
里面的笔记被她按时间科目一点点分门别类的整理好,重点与次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圈点出来,每个字都有近乎强迫症般的整齐,远远看去算得上赏心悦目。
难怪宿舍那帮人一到考试都哭着喊着直接拿她的笔记去临时抱个佛脚。
她拿出圆珠笔,翻到最后一页,里面零零散散的写着今天的助教课程安排。
初中生的期末周比大学生要来的晚一些,往往都是大学生考完了所有的考试,陆陆续续往家跑的时候,初中的学生们才开始为期两三天的期末考试。
这种感觉在期末的时候尤其明显,姜果和身边的同学们明显是一副火烧屁股、在挂科边缘疯狂试探的模样,这边补习班的小伙子小姑娘们离期末考试还有整整一个多月甚至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依旧乐呵乐呵的刷着卷子。
姜果摸了一把额头,看着纸上的安排:
期末考试的模考分析。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期末考试还要搞的这么凶残,煞有其事的弄一个模考,不仅学生辛苦,她这种补习班的小助理也连带着跑东跑西,帮忙分析学生的试卷。
考试的压力悬挂在每一个人头顶上,不仅老师和家长如临大敌,学生也在各种各样的期望中一路向前奔跑,跨过了一次次不同的小目标,逐渐向着远方那个更大的目标而去。
家长盼望自家的小孩无论哪样的考试,都能够拿到靠前的排名,但凡只要为人父母,只要儿女仍旧处于读书的阶段时,他们都或多或少的表达过这样的希冀。
只是有些家长方式温和,多数是以鼓励者与引导者的姿态出现在孩子的人生当中。
而有些人,却是强权的象征,依靠着“父母”这样的身份,将子女强行塑造成理想的自己。
姜果蓦然打了一个寒颤,圆珠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难看的弧线,姜果下意识的想把那张纸抽出来,重新写一页完美的模考分析。
那分析已经差不多写到了尾声,班上二十几个学生,只剩两三个没有分析了。姜果手心渗出了薄汗,她不停的告诫自己,要学会接受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点点的不完美而已。
只是纸上那骤然而出的一笔却在她眼前无限放大,最后慢慢横亘成了她眼中的一道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
姜果扯过咖啡馆的餐巾纸,想要擦干已经被濡湿的手心,眼睛却自始至终都无法离开纸上突兀的笔画。
一分钟后,姜果从包里掏出全新的修正带,并不算太熟练的拆开外包装,轻轻按在需要修改的地方。
刚刚拆封的修正带与纸页并不能很好的磨合在一起,在原本的痕迹上又突兀的凸起来一块,纯白色的带身与米黄色的纸张之间也有明显的色差,看上去更加起眼了。
姜果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紧紧捏住裤腿,半晌后她终于长叹一口气,把带了修正带的一页单独抽出来,拿了一张新纸开始誊抄。
半个小时后。
姜果看着面前崭新的版本,还剩下最后一个学生的分析,打好的草稿已经放在了边上,她想了想,将最后那句:“建议将心态放平稳”删去。
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你的排名还算可以,你母亲仍要如临大敌的冲进教室,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悲戚。
若真的加上这一句“心态放平稳”,恐怕心态最先不平稳的应该是你的母亲,而后一大堆人遭受池鱼之殃。
姜果永远忘不了那孩子的母亲冲进来时,拎着上班的通勤包,职业西装一丝不苟,扯住正在收拾课本的老师,一开口满是惊慌:“他这次又只考了年级第五,怎么办呐!”
又只考了年级第五···
女人的声音里满是责备和不被理解的委屈,她看着手边的小男孩,语气里还带着深重的遗憾,仿佛只要小孩子再努力一点,第一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不够努力。
只是第五。
你为什么不是第一?
你怎么不是第一?
别人能当第一,为什么你不能?
女人的声音和记忆深处的咆哮重合起来,姜果的头骤然痛的发晕,窗外的阳光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刺眼,她眼前一阵阵发白,额头上的伤疤牵连出阵阵隐痛。
为什么会这样?
你平时是怎么弄的!
我是为了谁啊!我是为了你啊!
你为什么不争气一点!
女人的咆哮像是一张网,年幼的姜果捧着手里的洋娃娃,不敢抬头面对她充斥着失望的眼神,只能一点点缓缓低下头,双手无意识的绞动着娃娃胸前的衣襟,在一句又一句的咆哮声中放空自己的大脑。
“啪!”
洋娃娃骤然被从手中抽离,扔到角落里,女人的手指点上她的额头:“你听到了没有!”
“我为了谁才不离婚!”
为了谁···
“欢迎光临!”
咖啡店门口的自动迎宾声又响了起来,伴随着门口挂的风铃“叮叮当当”,几根五彩绳串起的贝壳在这样的咖啡店里竟然一点也不违和。
姜果摇摇头,面前的纸张再一次被自己的汗浸湿,边上已经开始打起了卷。
她深呼吸了几口空气,店内的空气算不上清新,咖啡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久了,酝酿出了一种近乎甜腻的气息,姜果此刻却觉得分外好闻,她深深的吸了几口,觉得自己终于缓了过来,抬起头,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小朱仍旧顶着一张带着婴儿肥的脸,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她正打算和姜果打招呼,抬起的手还竖在半空中,看见姜果抬头,竖起的手轻轻的晃了两下。
两个人上午已经在大太阳底下聊了足足有二十几分钟,姜果虽然话不太多,可小朱只要一脱离老板的管辖,立刻犹如胡玫附体,什么话题都能聊的开。
姜果对她还算有好感,小朱虽然话多,却基本能把握一个合适的尺度,不到让人生厌的地步。
小朱虽然不明白老板为什么三番五次让她来找眼前这个人,可自从她上次犯了大错老板也没有炒她鱿鱼,小朱自此对自己的这个冷面上司感激涕零,发誓要竭尽所能,发挥自己的一切剩余价值来让资本家剥削殆尽。
于是她怀揣着满肚子的疑问,按照老板的指令,在附近的咖啡馆转悠了一圈,果然第二家就找到了要找的人。
姜果正低着头趴在桌子上,看着状态不太好的样子,小朱不好过多打扰,想着在一旁等等看看,如果真的不舒服就要想办法送到医院去了。
所幸小朱心里的小计划还没规划完毕,姜果就抬起了头,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其他倒也一切如常。她的桌上摊着几张纸,面前的电脑屏幕已经开启了自动的屏保。
“有什么事吗?”姜果看到小朱突然出现在这里,心里有点微微吃惊,却突然想到她应该是盛襄的助理之类,一个早上找了她两回,只可能是盛襄叫她来的。
姜果不觉得盛襄会对一个昨天合作了不到半个小时的人有多深刻的印象,即使有一点点印象,更不可能屁颠屁颠让自己的助理做一些正常人看起来都十分奇怪的事情。
唯一的可能就是——
盛襄大概是认出她了。
小朱手里还捏着笔记本,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知道她这个坑爹老板又给她布置了什么奇怪的任务。
姜果默默的叹了口气,觉得工作大概率是比上学要难很多的。她扫过桌面的二维码,站起身拉开了对面的椅子,示意小朱先坐,随后并不算太熟练的又开始捣鼓点餐系统。
“要喝点什么吗?”姜果对她碰到坑爹老板的境遇深表同情,又想到这坑爹情况很可能是她引起的,同情与愧疚双管齐下,姜果觉得再不济也要请她喝杯饮料安慰一下。
“哦哦,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小朱刚刚坐下,听到姜果这一声连忙拒绝。
姜果更加连忙拒绝,连带着差点把自己面前的咖啡洒翻:“没事···我请你,不贵···!”
“哦哦哦,啊?那好吧···”小朱简直语无伦次:“那就橙汁好了。”
五分钟后。
两个社交恐惧症的十级患者坐在桌子的两边,中间隔着一台刚充好电的笔记本电脑,相顾无言。
姜果迅速在脑海中盘算,怎么开始这一场对话,又觉得这种场合要是胡玫也在就好了,她愿意用自己所有的笔记上供,跪求胡玫教教她如何在这种场合不显得尴尬。
小朱喝了一口橙汁,味道有点甜,正想和姜果分享自己最近刚研究的榨橙汁大法,如何在尽量不破坏果肉的情况下,榨出好喝的橙汁。
她刚要开口,突然想到老板布置的任务,连忙收住了自己那颗想要胡扯的心,停顿了几秒钟之后来了一个正式却十分老套的开头:
“您知道盛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