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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半夜敲门人(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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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有幸其实有一丝后悔说坐下来聊天。
她本来是不知道尴尬是一种怎样的感觉的,直到潮生说起了她和她的养母。
并不是说潮生的故事有什么问题,而是陆有幸终于意识到了,她不会安慰人。
深夜时分,经历了一场大冒险后,本来是坐下来揭露游戏背景交代背后故事这样的真相篇,因为陆有幸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潮生,陷入了尴尬的僵局。
潮生似乎也不觉得陆有幸能安慰到她,说完后对陆有幸笑一笑,起身去烧水喝了,陆有幸忍住了掏出手机上网搜索安慰人要怎么做,她放空了精神,开始整理情报。
潮生和养母的故事其实还算是简单,虽然无情,但是陆有幸剪去一些分支后,得到的就是一个孤女在福利院被好心人夫妇收养,结果养父去世,养母开始埋怨养女,又因为养女的美貌,养母会希望养女好好“使用”这份美貌为她带来一些好处,养女则趁着读大学的机会出来了,然后每天努力打工付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要抽出一部分寄给养母后面就是养女工作,但是养母一直不甘心的故事了。
虽然潮生在中途加了很多养母曾经温柔地对待她的故事,但是这些都被陆有幸当做过眼云烟。
潮生的善解人意与其是因为天生善良,不如说是因为长期被养母逼迫养成的固定习惯,她只有去不断体贴养母的需求才能换来一些微不足道的心灵安慰,假装自己是有归处,而不是孤零零漂泊在这个世界上。
陆有幸毫无人生经验,就算她很想说她觉得潮生早点摆脱养母会更幸福,也知道这不是这样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她能够说出来的话。
而陆有幸其实在意的不是潮生养母的故事,她在第一夜遇见的是“追求”潮生的上司,第二夜是生活上逼迫潮生的养母,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个副本的“敌人”就是那些对潮生有恶意的人呢?可是这份恶意又是如何衡量呢?比起男性的追求,养母反而应该是更危险的存在,那么第三夜又会是谁?
陆有幸觉得自己现在可以有两个方向,一个就是对潮生恶意的人的不断向上发展的人,这部分是未知的,她要问潮生很多的事情,并且潮生可能自己也没有察觉到那份巨大的恶意存在,还有另一个就是“故事线”。
陆有幸想到的是潮生误杀的事件,从这个事件开始,其实可以衍生很多情况,就是追在这件事后面的人,养母的台词其实陆有幸是粗暴地打断了没有放任她继续说下去,如果养母作为,察觉到养女的不对劲前来查探的角色也是完全可以成立的。那么接下来就可以是追查案件的公务人员,记者,或者是好奇打听的人们。
如果只有陆有幸的话,陆有幸是倾向于安静等待养母把台词说干净了再动手,但是刚刚她看到潮生脸上的表情后就决定还是速战速决,虽然把养母解决了,可是也断了陆有幸对第三夜的某种推断猜测的可能性。
陆有幸并不后悔。她看着现在还能微笑的潮生,并不后悔这样做了。
她隐约察觉到了,第一夜的那个男人拿出来的钥匙是谁提供的了,但是她没有问潮生那种“你母亲是不是有你的钥匙”之类的问题,从潮生那边听来的故事知道潮生虽然不喜欢和抗拒养母的安排,但是她还是非常信任她的养母的。
何必呢。陆有幸发现她不喜欢打破别人的幻想。就算这份幻想背后是残酷的现实,是应该知道的真相,但是陆有幸就是会漠然地站在这一步之遥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人做着甜美的梦境。
不是谁的人生都必须要承受真实的苦楚的,如果虚幻能够带来短暂的慰藉,她既没能伸出手拉住他人,又没有和他人承受同等苦楚的别人,没资格是戳破这个幻想。
但是潮生却想自己亲手戳破这份幻想。
在陆有幸和潮生分别躺在单人床上准备入睡的时候,黑暗里传来潮生略带犹豫的声音。
“……有幸,我是不是其实不是真实存在的呢?”
她似乎觉得让陆有幸困扰了,又补充道,“其实不回答我也可以,我也隐约觉得我其实不能来到这个时候,就像是,我注定在昨天死去一样。”
黑暗里传来年轻女孩温软的话语,“……谢谢你,有幸。”
她没有说为什么道谢,黑暗又回归了它的静谧。
陆有幸睁着眼睛看被月光映亮几道白色的天花板,新奇又久违地感受到了心头那能称为痛苦般的,窒息的,深沉的,温柔的怜悯。
“晚安。”
陆有幸用从来没有过的温柔口吻轻声说道,随即她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陆有幸睁开眼的时候起身洗漱,潮生比她稍晚一些醒过来,醒来的潮生似乎还没清醒过来,有些呆呆地看着陆有幸走出去把门口的东西移开,收起顶门器。
“要吃什么?”陆有幸问潮生。
“啊,我跟你吃一样的就好。”潮生回过神来后说道。
这是比随便这个答案还要恐怖的答案,对于陆有幸来说,她不知道进食的乐趣在哪,只要填饱肚子就好,昨天的晚饭都是盲选了一个民宿套餐,听到潮生的回答,陆有幸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涌上了沉甸甸的责任感,认真地拿出手机来搜索附近的早餐店。
经过一番挑选后,陆有幸慎重地选择了一份网传五星好评的早餐,点了外卖上门,然后看到提示需要等待两个小时后她沉默着选□□宿自带的早餐套餐,算了,还是能吃就好了。
潮生不知道陆有幸经历怎么一番无用功,她在陆有幸选早餐这段时间已经起身梳洗好,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怎么了?”陆有幸突然有些不安。
“没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清早的阳光太过透亮,潮生在阳光中身影纤细又淡薄,仿佛随时会变作泡沫。
“你还会待多久?”潮生意有所指地问道。
“可能还要五天吧。”陆有幸老老实实地回答。
潮生似乎在思考,然后开口道,“我今天醒来的时候想起了一些东西。”
她看着陆有幸轻声地叙述道,“我梦见了一个玫瑰花的花园里,花开的很好,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站在花丛里,我一看到他我就感觉到很温暖,很亲近。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梦醒后想起来,我被妈妈收养后,之前的记忆在某次发烧的时候忘了很大一部分,可能他就是被我遗忘的人之一吧,我不知怎么觉得,你可能需要知道这个。”
潮生伸出手捂住了口,鲜艳的,红色的,粘稠的血液突然顺着她的指缝流淌下来,源源不断,簌簌不停,仿佛被人打翻了红颜料桶一样,从她纤细瘦弱的身体里,涌出了大量的血色。
陆有幸本能地放下手机跑过去抱住了潮生,她再次茫然地看着潮生的生命在她怀里流逝掉。
为什么?
她开始仔细地回忆她一路来做的每个行为,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做错任何步骤,可是潮生还是死了——在迎来第三天的早晨,潮生跟她讲了一个梦,她就再次死了。
潮生的死亡不应当是游戏失败导致的后果吗?
陆有幸再次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突然醒悟过来,副本其实没有告诉过她潮生死亡导致了游戏失败,她只是单纯被人杀死了,所以游戏失败了而已。
年轻的男人穿着白色的上衣,他走过来的时候,陆有幸恍惚看到了男人身后那无数层层叠叠的蛛网披成的白袍。
他的表情疲倦而温和,在陆有幸,或者说潮生面前单膝跪下来,伸出手擦拭潮生嘴边的鲜血。
“我以为,”他的声音带着温柔的沙哑,“你可以改变的。”
男人的目光从潮生身上转向陆有幸,那蔚蓝色的眼珠,也像是里面结满了蛛网。
陆有幸意识到,男人其实不是想杀她。
是她的灵魂太过脆弱了,无法承受哪怕是男人望过来那一眼的神秘。
柔软而窒息的蛛网将她包裹起来,她的体温流失,逐渐陷入生命被冻结的寒冷中,在眼前一黑前,她眼前又显示了那鲜红色的饱满的仿佛要流淌下来的字迹。
【睡吧】。
如同母亲劝着年幼孩子的口吻,陆有幸眼前再度黑暗降临。
……
陆有幸没有听到任何提示语音,她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昏暗的工作间里。
提供光亮只有工作台上朦胧的台灯光芒,陆有幸发现她似乎站在了电器开关旁边,她打开开关,带着某种湿冷气息的工作间被白炽灯照亮。
墙边伫立着几座高大的铁架,摆放着各种书籍或者工具箱,工作台上则是一些瓶瓶罐罐和冰冷的器械。
陆有幸在工作台上看到了一部手机,拿过来打开,没有密码她顺畅地点了进去,打开摄像头对照着自己的脸看起来。
果然,她感觉自己似乎换了具身体,手机屏幕里显现的人脸也印证了她的想法。
这是一张陌生的平庸的女人的脸。
如果之前陆有幸的脸还有算的上好看的地方,那么如今的陆有幸则是外表平平无奇,扔进人群里会被瞬间淹没。
陆有幸还注意到,身上穿了一件黑色背心,露出的右边手臂不知为何绷带从肩膀处一直缠绕到了手腕,而她活动却毫无障碍。
拆下绷带查探的想法在她内心一闪而过,而她还没动作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响了。
“咚咚。”
来人安静地敲了两下后便停下了,似乎很有信心陆有幸一定会打开一般。
陆有幸转身走回门边,从猫眼往外看,漆黑的街道上似乎下起了细雨,来人撑着一把鲜红色的雨伞停在门前,雨伞之下可以看到鲜艳的红色衣裙和红色高跟鞋,露出的脚踝白皙纤细,在黑暗里散发淡淡莹润的光泽。
似乎是感受到了陆有幸的注视,女人把雨伞抬起来,露出了一张极尽美丽但是满是黑色血泪和黑色皲裂纹路的脸庞,鲜红色的嘴唇无声地挽起唇角。
迟来的副本生硬终于再次响起来了。
【数据载入中。】
【数据载入完成。】
【欢迎玩家来到第三夜。】
陆有幸的第三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