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归》无隗

3、第三章 换地

　　我跟着绿迤和姑姑们忙活一晚上，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觉。

　　皇后也是辛苦，惨叫响彻整个凤阳宫，我一个黄花大姑娘没生过孩子都觉得惨，都觉得皇后这回怕是要不行了。

　　御医乌泱泱跪了一地，一会说母子都有危险，一会又说也许可能大概可以保下一个，反正圣上不爱听什么他们就说什么，我见院判大人跪了一夜，胡子都白了，也还是说不出个“母子平安”。

　　可见皇后的情况是有多不好。

　　转到第二日，天将现白昼，此刻皇后的惨叫已经没了力道，一盆盆的热水进去血水出来，实在不妙。

　　.............虽然这么腹诽皇后娘娘不太好，但我想这回是真的完蛋了，御医说的完全没错，能保下一个就差不多了，保两个那才叫不可能。

　　圣上或许也是这么认为，所以来来回回就那一句，只说要保住皇后，千万要保住皇后。

　　可惜没用。

　　天子一言，震荡世间，可他那嘴毕竟不是玉皇大帝的嘴，九五之尊也不一定每次都能被神仙开光，就比如这一次；

　　皇后还是没有保住。

　　小皇子也没保住。

　　凤阳宫大闹一场，大吵一架，隔天，大的小的都死了。

　　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宫闱之上，朝阳遍地，照的人虚汗频出。

　　我腿一软，伏在地上随着大家嘤嘤哀泣，顺便在心中默念：院判大人，走好。

　　圣上大概是非常伤心，不仅下令撤朝三十日（太后死了也就这规格），还给皇后广加尊号，遣词造句大约都忘了，什么福什么庆统统加上去，皇后身死，身后却是无限哀荣，谥号夸张到了十二个字，加的比早一步老死的昭瑞太后还尊。

　　凤阳宫上下有头有脸的都提前一步冲去内省局打点，只有我们剩下的这批，再怎么打点也就是填坑的命。

　　...........没想到，真的是没想到。

　　我在凤阳宫从十二待到十五，三年如一日，期间没犯一点错，没有得罪过任何一个人，干活卖力精神饱满，每天都给娘娘戴耳坠子聊聊天，就为了让她保持心情愉快，身心健康；

　　结果就因为娘娘的香消玉殒，我也要步上我姑姑的后尘，被贬到宫人巷去了。

　　我心疼自己，更心疼我家的钱；

　　——早知如此，我爹我娘我大哥就不该贿赂公公，把我生生地弄到这凤阳宫来啊！

　　——太南了，这宫里实在太南了！

　　我心中愤恨，欲哭无泪，然而只能是哭。

　　皇后的肚子瘪下去，身上套了大红大紫的凤袍，美人依然是美的，然而毫无知觉，死气沉沉，就那么停在凤阳宫，要过七七四十九天才会被送去国寺；

　　像守灵守死人这种事必定是轮不到前头的姑姑大监，我咬咬牙，狠心花了五两银子，才盘了个偏僻的角落，方便哭累了好就地一倒，也没人看见。

　　摸着良心讲，整个后宫里头，大约也就我心地稍稍良善些，是发自肺腑地感念皇后娘娘的好，她高兴我高兴，她死了我伤心。

　　我跟彩珠念着皇后，顺便感慨自己在后宫过的多不容易，三年吃斋，开荤的次数屈指可数，于是在娘娘的守灵夜哭的那叫一个诚挚，那叫一个凄惨，简直听者落泪，见者伤心；

　　守到最后一日，旁人都已没了力气，只是低低抽泣，唯独剩我，只我一个哭的那么动情，那么忘乎所以，导致方大人的墨色锦靴都在我脑门前立了许久，我都泪眼朦胧，跟瞎了一样，愣是连片衣角都没看见。

　　只道怎么正哭着，就有不长眼的敢来烦我。

　　“别哭了。”

　　那声音淡淡传来，不巧我情绪才刚酝酿好，便完全不理他，继续哭。

　　“..............”

　　不过那人好像并不气馁，又刻意加重了语气。

　　“...........别哭了。”

　　我于是停住，头顶上便又有声音响起。

　　“把头抬起来。”

　　和皇后娘娘一样，我生命中的贵人遇到我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把头抬起来”。

　　我眼含热泪，吸溜一下把鼻涕吸回去，依言抬起头。

　　而后，我便瞧见一美人。

　　美，果真是美。

　　不是女相，就单是令人舒服的美。

　　或许你们不曾见到，更不曾目睹，可身处这样的繁华盛世，那么多的金珠玉砾，繁华盛景，在这个美人如花、仙姝如云的宫廷，能叫人第一眼，便发自肺腑地叹出一声美人，这是个什么概念？

　　我觉得要不是我哭到视线模糊，但凡这张脸我再多看一会儿，我就要爱上他了。

　　方大人或许是被我满脸的涕泪给足足恶心了一把，面孔顿时黑的可以，眉头蹙的简直能夹死苍蝇，眼中的问询之意全都叫这股嫌弃给冲淡了。

　　“..............”

　　我隐约知道自己哭的难看，于是慌里慌张地，只用袖子把泪水擦了个干净。

　　见我胡乱擦拭后，方大人才缓缓地，问我道：“皇后仙逝，你不过一小小宫婢，真就那么伤心么？”

　　“........因........因为娘娘待奴婢好。”

　　我想都没想，真是想都没想，只是认真道：“奴婢在凤阳宫吃饱穿暖，从没受过欺负，娘娘总说我年纪尚小，不想被欺负的话就要多长眼色.........奴婢入宫时日尚浅，更时刻不曾忘却娘娘的教诲，皇后娘娘是个好人，所以奴婢伤心......”

　　长期饭票没了，升职加薪也没了，我这两天愁的连饭都吃不下，怎么不伤心。

　　或许是我这段言语听着非常朴实，真把方大人打动了，刚才他还嫌弃我的眼泪跟鼻涕，这会眼神却是柔和了下来，还从上甩给我一方帕子。

　　“先把脸擦干净。”

　　他看我，看我的眼睛，而后又险恶地把视线挪开，口中不无肯定道：“知恩不忘本，是好奴才。”

　　我愣愣的，不敢张嘴，怕一张嘴哈喇子流下来。

　　“是不是不想去宫人巷？”

　　总管大人一向问的直白，不说废话。

　　这话我反应过来了，忙不迭地点头，非常诚实：“是，那里不好，奴婢的姑姑就死在那里，奴婢不想去。”

　　方大人点点头，前因不问只看结果的人无须样样关心，他在皇后的灵堂前略站站就走了。

　　宫内的品级低的够低，高也高的不像话，司礼监的人总是来去匆匆，不留痕迹。

　　我拾起面前的帕子，感慨这绸缎果真上品，凑近了还有淡淡的香气。

　　我没有用它擦眼泪和鼻涕；

　　而是把它妥帖地藏好，藏在身上，贴着肉，贴着心。

　　美人的东西，如果单单用来擦鼻涕，就很可惜。

　　既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

　　大人的帕子，得好好藏着。

　　我都不想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