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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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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不怎么开心了。
要问原因,那就是皇后和圣上相敬如冰那么多年,终于被诊出了喜脉。
有孕是喜事,可是发现的方式不够喜,皇后在大清早跟各妃子训话时被一新晋美人给气的够呛,喝了口水就‘咣叽’倒在凤塌上,御医跑过来扎了一针,说恭喜皇后贺喜皇后,虽然动了胎气,但孩子还算是稳当,已经过两个月了。
圣上喜爱皇后,皇后不喜爱圣上,帝后夫妻生活不和谐,婚姻生活也离幸福美满差的很远,这件事宫里是个人都知晓,所以皇后醒过来,就跟所有不动心的贤妻一样,反倒表现的一点都不在意,很大度地揭了过去,表示自己没事。
可是皇后越说没事,圣上就越生气,上来就把嘴贱的美人打入冷宫,顺便大手一挥,凤阳宫上下罚俸半年。
半年,四舍五入就是五两银子,圣上是不是不知道攒私房钱有多难,动不动就半年六个月,他数学是语文老师教的吗?
我气得快要吐血。
管教我的姑姑也很气,她那天正好伺候的是皇后娘娘的茶水,其实傻子都知道皇后被水呛了一口是被那个美人气的,可圣上为了显示他对皇后的恩宠,再加上当时气的昏了头,其中的细节一概没问,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真真是帝王家才有的混蛋做派。
于是我那位倒霉姑姑被人按着打了十板子,打完就贬到宫人巷,主要工作便是干杂役,一日三餐都是粗粳米;
——总感觉她每餐多吃几口,大约不出十天就要噎死了吧。
姑姑是好姑姑,从我进宫起便带我到现在,除了动不动就罚我掌灯上夜,克扣我的伙食费和炭火钱之外,并没怎么亏待我。
基于这一点,我为她感到惋惜,决定姑姑哪天在宫人巷熬到猝死,我就从二十两里掏出个二十文,好歹帮她去买个草席子,收个尸;
出个二十文,又不显得小气,又说明我很有良心,堪称完美。
能靠近皇后当差的都是大红人,私房钱攒的能开平方,我预料到眼馋姑姑位置的人已经暗地里开始较起了劲,比如皇后的身边的三等宫女绿迤,比如我的同铺室友红绢。
一个红一个绿,正是大红大绿的好气象。
哪像我,姑姑为图省事,随口便叫我一声小玉,我便顶着小玉这么一个炮灰的名字混了三年,地位还不如隔壁殷嫔宫里养的那只猫;
那猫好歹还叫玉团,而我却一直都是小玉。
............
说实话我有点怕。
怕炮灰当的久了,这人真就成炮灰了。
进宫,大部分都是立志出人头地的,也有立志熬到出宫的,反正林林总总,就是没听说过立志当炮灰的;
做人好歹得有些出息吧.......
好在姑姑让位,底层人员都跟着有变动,我虽没沾到光,可职位却小小地升了一级,从偏殿的掌灯宫女变成负责专给皇后正殿掌灯的宫女,工资翻了整整一倍。
相反,一个红一个绿都没成功,内省局直接空降了一个人过来,顶了缺掉的位子。
红绢为这事骂了半年。
半年后,她才不骂了。
为什么不骂?
因为红绢得罪了总管大人,嗝屁了。
什么时候得罪的?
不清楚,可能就是她给皇后娘娘梳妆,替娘娘戴耳坠子的时候吧。
皇后月份大了,胃口不好,还动不动就坠的腰疼,所以多数时间都躺在凤塌上,凤塌前面隔了一道帘子,内都知总管方大人就站在那里,汇报近来的年节事务,娘娘边听边笑,笑着夸他能干,帘子外的方大人也笑,笑声听上去很和善,仿佛跟娘娘是知己一样,大家相识多年,早拿对方当作自己人了。
其实历朝历代都没有娘娘和太监成知己的先例,打他们这才是第一宗,重要的是一个懂欣赏,一个会办事,后宫里多年引为倚靠的,说来比圣上都亲近些。
那红绢或许是急于表现,又不晓得自个儿斤两,仗着娘娘宠信,竟然敢大着嗓子插话进去,玩笑说方公公好久才来,一来便起了效,娘娘不光眼目清净,就连胃口都变好了,可见方公公是咱们凤阳宫的贵客呢。
.............
坏就坏在这句‘贵客’上。
这话乍一听没大错,不过时机不对,方总管是皇后提拔上来的,又自小当的是皇帝的大伴儿,圣上跟皇后都拿他当自己人,然而偏偏夫妻之间还得靠第三人传话,总之这里头的关系弄不清楚,谁也理不清这家务。
红绢当时说完便知道说错了话,娘娘的笑脸一下就沉了,红绢哭都来不及,转头便被内侍监带走,绿迤说是拔了舌头切了手脚,西瞳说只切了舌头没切脚,总之一旦落进方大人的地盘,那必定是死了。
宫里很少动私刑,我心说大约也没这么严重,反倒觉着西瞳他们心地一点都不善良,肯定是变着法儿地在吓我。
因为红绢嗝屁嗝的太快,近水楼台先得月,碍于通铺室友的情分,她的位子被我顶了。
以后是我给娘娘梳妆,给她戴耳坠子。
工资又涨了一倍,但是工作危险也随之增加。
也不知我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我进宫不久,就已经目睹两起死亡事件,便不由得战战兢兢起来,感觉凤阳宫也不是个好地方,动不动就要死人。
不过看在工资翻倍的份上,我真是..........
我也只能忍了。
红绢在凤阳宫已经查无此人,今日正巧又我是调到正殿上工的第一天。
皇后出身姜氏,姜氏与百里氏皆是后族,宫里的美人大约一半皆出自这两家;
看皇后梳妆是一种享受。
我来前已经摸清主子的审美,便挑了一副翠玉的环形耳坠,要给娘娘戴上。
可是娘娘对着铜镜,不欣赏耳坠,仅是欣赏镜中之人,冷不丁便开口说话道:
“可是新来的?”
我赶紧跪下:“奴婢是小玉,咸元十一年进的宫,在凤阳宫已经三年了。”
“嗯。”皇后摆手,示意我抬起头来:“多大了?”
“十五。”
“啊........那是有些小了。”
皇后轻轻叹了声,语气和缓,柔的好似一阵轻烟,听上去似乎有点遗憾:“生的那么漂亮,祖上是做什么的?”
“回娘娘,奴婢祖父邬宥台曾在太祖时任巡防都尉,如今父亲卸职在家,只剩兄长都在廷尉营任散骑。”我恭顺道。
“夷人骁勇,多任武官。”皇后点点头:“邬答禄是老姓,可见出身不低,的确是个好人家。”顿了顿,又将面前的少女仔细地审视了,看罢却是莫名一声地轻叹:“就是这双眼睛........”
或许只是感叹这双眼睛生的好吧,她不多时便命我起来了,温柔道:“圣上脾气不好,见不得本宫有亲近人。”
她说:“你年纪尚小,在正殿伺候要多长眼色,别像文竹似的,给他寻个由头就发落了,知道吗?”
他显然指的是圣上;
而文竹,是我前头那位姑姑的名字。
连自个宫里宫人的名字都记得那么清楚,皇后娘娘倒真如传闻的那样,确是个和善的好性子,并不像我想的那样难伺候。
我听罢,由衷感叹了,心说凤阳宫危险是危险,不过人都是好人,娘娘也是个好人。
伺候梳妆和伺候早膳各用了半个时辰,下午扫地擦百宝阁又花了三个时辰,等我回房时,隔壁的西瞳已经替我打了一碗饭还有一个素菜包子,趴在桌上,问我今天皇后有说过什么话没有。
我说没有,除了夸我漂亮,问我岁数,别的一概没说。
..........其实岁数只是顺带,而我生的漂亮,这倒是真的。
西瞳横我一眼,说那可能是嫌你年纪太小了,送到圣上跟前还不够看。
我被包子噎了一嗓子,差点噎死,忙掐住西瞳的耳朵,质问他何出此言。
西瞳拍开我的手,说皇后娘娘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她就是不喜欢圣上来凤阳宫瞧她于是隔三差五就要物色漂亮小宫女往含凉殿跟前送你还傻兮兮地以为别人谁都不找偏偏找你调到正殿是抬举你呐!
我说我听懂了,你这口气憋得真够长的。
但是随后我又掏出小镜子,质疑道:“原来我生的这么得脸么?这都能赶得上被送去含凉殿了?”
西瞳翻个白眼,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包子,不让我再吃:“你倒是给我想想清楚啊祖宗,不会真打算攀上个小主做做吧?”
“这哪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我就着凉茶把口中的豆沙馅灌了下去,摇头道:“后宫太危险,当主子有什么好的,我如今还是想攒钱出宫,带着阿爹阿娘回月泉去,回头再买上四五块地,安安心心当个地主婆要紧。”
西瞳听罢似乎舒了口气,又笑眯眯地把包子递还给我了:“这就对了,在宫里踏踏实实的,我虽然混的不济,可多少也是个管事,凡事儿都有我罩着你,你还怕什么!”
“哟,公公这是看上我啦~!”我调侃他。
“啧,老早就看上了。”西瞳掐了一把我的小脸蛋,看他的神色便知手感颇好:“凤阳宫的小宫女里头就属你最好看,不找你找谁啊!”
我听后便拍开他的手,揉揉脸又点点头,对自己非常有自信:“多谢夸奖,不过想都别想。”
西瞳嘿嘿一笑,又拉过凳子坐近了些:“我说,跟了我有什么不好,我再不济,好歹也是方大人的干孙子,宫里不说能横着走,好歹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呐!”
“.........扯不上关系还硬扯,脸皮真厚。”我想了想皇后跟内都知总管的交情,鄙夷道:“方大人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玩意儿,不过认了人家几十个干儿子里的一个当了干爹,有本事真混进内侍监里去,那才叫爷。”
“嘁、嘴巴真坏。”西瞳气鼓了脸,起身又挪远了:“不跟你说了,一会儿我去当差,御前的人说圣上今晚多半会过来,你先睡吧,我跟绿迤两人守灯,怕是今夜有的熬了。”
“诶等等。”
我叫住他,转头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对护膝给他,不忘叮嘱道:“知道你们辛苦,前几日抽空做的,去之前记得戴上。”
西瞳瞧着似乎很高兴,伸手在护膝上摸了一把,夸赞上头的针脚扎的密实,和司针局的做工有的一拼,而后便带着一脸的灿笑出了门去。
这一晚,许是身旁没了绿迤聒噪,外加晚膳时青菜和白饭都没有油水,我连睡都睡不好,银子跟元宝一样没有梦到,做梦都是一片油油的绿,比菜叶子还绿。
闷头睡到五更,不得已还是醒了,只因外头喧哗一片,叽里呱啦的,简直不像个正经的宫室,外头实在吵嚷的厉害,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我本来就睡的不踏实,觉得梦里抢银子的人也太多了些,个个削足了脑袋也不怕脑浆子挤出来,而后下一秒便被总教姑姑一把从床上扯了下来,揪着耳朵顺时针狠狠拧了一把,被赶到前头去帮忙。
总教姑姑的力气不是吹的,耳朵疼的我简直要窜起来,睡的一脸惺忪,眼皮子都没来得及揉上一揉,就赶忙跑到小厨房赶紧帮着添火,烧起了热水。
好像说是前头正殿的水不够用,已经忙到了后头。
端着镀铜标金的热水盆跑出去时,我差点就撞到人.........哦不,是总管大人。
凤阳宫出了事,方大人自然是要赶来的。
基于好奇,我偷偷瞧了一眼,就一眼,实在是颤的慌,又实在是捺不住,内都知总管方公公的大名谁不知道,都说他生的又白又美,下手又黑又狠,百闻不如一见,我承认我对他多少是有些崇拜的。
无奈鹤氅行过匆匆,只留下随风的一角,方大人的面容依旧是云里雾里,似有若无,到最后就只剩个无。
总管先进去,司礼监一干人紧随其后,统一佩青兽纹革带,还有统一的石青色儿底子,衣上纹绘仙鹤,那鹤羽密罗分布,且根根分明,不像是绣,倒像是嵌,非宫物无此精造,可见司针局姑姑真是辛苦了,把内都知总管的衣裳做的这么好看,他连背影都是好看的。
我连番感叹,只赞这衣裳真漂亮,可惜感叹的时机不对,脑袋上迎头就是一记巴掌,总教姑姑又指着我开骂,让我赶紧的把水送到前头去。
今夜真是不太平,皇后和圣上吵架,吵到砸了好多东西。
吵到一半,娘娘抚着胸口,说实在没了力气,她吵不动了;
分明她已经示弱,可圣上却不依不饶,仍是不肯罢休,结果二人吵着吵着,圣上余光一瞥,便看到地上蜿蜒了长长的鲜血;
娘娘早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