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统统不行 ...
-
（九）
柔心给我讲了一个权势杀人的故事。
从前有个人家，家中世代相传一部出色的刀法，远近闻名。
某一代，这个人家出了一个天才，将刀法练到极致，打遍方圆百里无敌手，因此自然而然占据了一座城，成为这座城的城主。
但很快，那位天才因病过世，接位的后辈能力不足，城中乱起，城主之位成为人人觊觎之物。
其中有一人，武功心计兼备，先是假意投靠城主，借势扫除其他竞争者，接着再反过来杀了城主，自己登位。此人登位之后，很快娶了原城主之妻，却将原城主的子女杀得一干二净。
其时，原城主有一个年仅九岁的小女儿，是城主之妻唯一的孩子。城主之妻苦求不得，只得请托一个故人，将自己女儿救出带走，虽然母女分离，不能相见，但总归还是活着。
“那个九岁的小女孩儿，就是我。”柔心说起从前的故事时，从面容到语气，都没有露出愤恨之色，“那个杀人夺位的，自然就是当今临雁城的城主，王小姐的父亲，王从申。”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道：“节哀。”
柔心笑了：“你看我是很哀伤的模样吗？”不等我回答，她又说，“那个将我带走的、我母亲的故人，是一个少年，因年少有为，在王从申手下也颇有地位，格杀我兄弟姐妹的事，就是由他执行的。”
我一愣：“少年？”
一个少年，是怎么和城主夫人成为故人的？
柔心避开我的视线，低头轻轻笑了一声，从这一声里，我才听出一点儿她情绪的波动。
我看着她垂下来、柔美到极致的脸，不敢再问。
转而道：“那么翳风又是？”
柔心一边提起烧开的水壶泡茶，一边娓娓道：“那名少年将我送到城外一户农家，便回了城为王从申效力。十三年后，少年成为了王从申的左膀右臂，其地位甚至高过王从申的儿子，为了笼络他，王从申还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我听得目瞪口呆。
“那个杀了我一家，却又救了我一命的少年，就叫翳风。”柔心笑着说，“朱闻姑娘，请饮茶。”
我……我饮茶。
我饮了一杯滚烫的茶，烫得喉咙生疼。缓过神来后，我问：“你再回临雁城，是为了复仇吗？”
“复仇？”柔心思索片刻，“是，也不是。”
她自己也端起一杯滚烫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喝下去，“王从申杀人夺城，我祖父又何尝不是？在祖父之前，这座城一样有主人，我的祖父杀了原来的主人，父亲不够强大，又被人所杀，也不过是循环而已。”
这是说弱肉强食？我皱起眉，觉得不适。
柔心却误解了我想法，她道：“姑娘觉得我放下了家中仇恨，有违做子女的道义？不，既然我父亲在循环之中，那王从申也同样。我父亲被王从申杀人夺位，王从申势必也会为其他人杀人夺位。我只是，静静等着罢了。”
她话中有话，我问：“你指的是翳风？”
“是，”柔心果然如她所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实平常来看，我与母亲长得并不一样，但或许是天意，从某个角度看去，我却与我母亲十分相像——而我的母亲，五年前就过世了。”
这话说得让我有点儿想走。但又想，她要做什么只是我的猜测，或许人家压根不会动手呢？
我问：“你想借翳风的手做什么吗？”
柔心摇了摇头，十分温柔地说：“不用我做什么，我只要等着就可以了。”
所以她并不会主动插手，而是只要有这一张脸在，自然就会对翳风施加影响。
换句话说，即便翳风看着王小姐扇这张脸也不为所动，但实际上柔心有把握，他心中并不是真的毫无知觉的。
对此我无话可说。
我低声道：“柔心姑娘，如果我将这个故事告知我两位朋友，你会介意吗？”
“姑娘真是体贴。这个故事的大概，只要是城中有一点年纪的人，就都会知道，你告知两位朋友，或是二十位朋友，我都不会介意。”
“那如果我拿这个故事，去与王家和翳风对质呢？”
柔心笑道：“姑娘尽管去。”
既然如此，我弯腰向她道谢：“多谢姑娘愿意告知我此事，告辞。”
但在我站起身时，柔心却叫住我：“朱闻姑娘，请稍等。听闻姑娘擒住了王家兄妹与翳风？”
“不……”我想说不是我，但，“算是吧。”
柔心也站起来，矮身行了一礼：“若是姑娘愿意，柔心想请姑娘放了他们三人。”
我明白她的意思，王从申要进入她口中的循环，还要翳风出大力呢。
“我本来也没打算一直关着他们，姑娘放心。”
但柔心却道：“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姑娘你与你的朋友。王家兄妹不学无术，王从申却不可小觑，姑娘别为自己和朋友惹来麻烦。”
她神色柔和，毫无恶意，是真的在为我们考虑。
我朝她笑一笑：“我会考虑的。方才那个故事，我不会将你说出来，柔心姑娘，有缘再会。”
离开挽月楼之后，我径直回了客栈，却并没有回房，而是去找了店家。像十三年前城主换人这样的事，店家这样看上去四五十岁的人，应当会有所了解。
果不其然，在后厨找到店家之后，向他询问十三年前的事，他回答得十分痛快：“是呀是呀，十三年前，城主府里乱了好几天呢，等平定之后，城主就换人做了。小人这家店，原本是向先城主的小舅子交税，现在换成给现城主的小舅子的表叔交税啦。”
我：……
“多谢告知。”
既然和柔心说的一样，那至少这件事是真的，我正想回房，想到一件事，又转身问店家，“既然如此，您也见到我将城主的儿子和女儿都绑了，为什么您还如此气定神闲呢？”
店家哈哈一笑：“这您就有所不知了，现城主的小舅子的表叔很开明，如果是因为和城主一家有关的事，店面遭到损坏，他都会照价赔偿，还有补偿费的呐！”
我：“我的意思是，城主不会怪你隐瞒之罪吗？”
店家：“当然不会啦，”他笑得和弥勒佛一般模样，“因为我早就让人去城主府报信了嘛。”
我：！！！
我很服气！
原本我是打算去和翳风那三人对质的，但现在我只想赶紧找到朱闻苍日和二哥，告知他们城主很有可能即将到来的事。
谢天谢地，朱闻苍日和二哥没有出门，而是在客栈后院的兰风亭喝茶谈天。
当我不无慌张地说“店家报了信城主很快就会来了”后，得到的却只是二哥一个平静的眼神，以及朱闻苍日“哈哈”两声轻笑。
“你这个信报晚啦。”
我：？“什么意思？”
朱闻苍日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圈，指向客栈后院：“你往那边看。”
我：？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原本精心打理的客栈后院，此刻却是东倒西歪、七零八落，假山成了一堆碎石，草叶也碎裂纷飞，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这个意思是……
“城主已经来过了？”
“不错。”
我连忙打量两人：“你们没受伤吧？”
“耶，”朱闻苍日含笑道，“你是觉得我会受伤，还是空谷兄会受伤？”
我：“……我错了，都不会。”
“好回答。”
既然暂时没有危机，我就将柔心说的事告知了他们，也把店家的话说了。
听完之后，朱闻苍日摇着头道：“这样的故事，真是太老套了。”
是啊，特别老套，老套得我怀疑这世界上随时随地都在发生一样的事。
但即便是这样老套的事，我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即便现在王家兄妹和翳风三人都关在楼上，朱闻苍日也竟然给了我处置权，但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仅仅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首先是因为，我不觉得自己有这个处置权，甚至是朱闻苍日，我也不觉得他有这个处置权。
那谁有呢？那个不会处置自己儿女和臂膀、只会来救人的王从申吗？
还是既是城主换人的受害者、又是上午掌掴的受害者、将来有可能沦为新的受害者、却已经决定坐观虎斗的柔心？
或者说，应该是生活在这座城里的所有人？
我应该听从柔心的意愿，就这样放了他们吗？
这件事简直一团乱麻。
我光顾着想自己的，没有注意对面的两人，不知道我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朱闻苍日忽然道：“小妹，你知道想做一件事，却没有做成的能力时，应该怎么办吗？”
他在点拨我吗？我怔了一下，心中生出希望：“应该怎么办？”
他毕竟是银鍠朱武呀，一个面上虽然不说，但心思极为透彻的人。
朱闻苍日：“简单。”他说得温和又无情，“应该放弃。”
我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问：“为什么？”
这个傻问题好像也在朱闻苍日的意料之中，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因为你没有做成的能力。”
我第一反应，是认为他绝情。但很快又意识到，此话绝情，却是不容反驳的事实。
我想要公|平的法|律作为依靠，想要有公|正的法官来裁决，想要有无私的人来执行——这其中哪一条，是我能做到的吗？
我做不到，又要强求，难道在大街上撒泼打滚，就能强求得来吗？
既然强求不来，我喃喃道：“只能放弃……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统统不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