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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也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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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成功将翳风和王小姐捉去见官了吗?
没有。
要说理由呢……有那么几点。
第一,我打不过翳风。
我早该知道,像伏婴师那种性格的人,总归会有点儿过人之处。翳风的过人之处就是,他很会打架。
当我握紧匕首冲上去时,翳风原地不动,只是轻轻一挥袖子,就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迎面而来,直接将我掀倒在地。
我后脑勺在青石地板上磕了一下,脑中嗡嗡作响,依旧能听到王小姐的幸灾乐祸:“好,做得好!好翳风,再打她!”
岂有此理!要是我的魔杖在手……呜。
但我再怎么气不过,也没法拿回魔杖,只能抓住手里唯一的匕首,从地上爬起来。
刚爬到一半,不远处的翳风凉凉道:“姑娘最好别动,不然只有和刚才一样的下场。”
他说得有道理。
既然武力拼不过,硬碰硬并不明智,我正想着是否应该声泪俱下地求援,理想的援兵忽然入场。
一只手握住我的小臂,将我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挡在我身前,口中教训道:“我就说让你多练武,别费心去学什么易容术,现在好了,打不过人家了吧。”
朱闻苍日的声音依旧是悠然的,“你要做一件事,又没有相应的能力,光靠一张嘴,做得成吗?”
来不及想他是否意有所指,就听被朱闻苍日挡住的翳风道:“哦,原来有帮手。”
朱闻苍日比他还漫不经心,展开扇子不急不缓地摇了摇。
“岂止,还有两个帮手呢。”他招呼二哥,“空谷兄,这样英雄救美的事,你不来一份吗?”
“不必,这样的好事,你独享吧。”
二哥离得远远的,声音很平静,却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二哥显露了几分功力,但翳风显然没被吓到:“既然是一对一,那么也称得上公平,我们速战速决如何?”
朱闻苍日:“如何速战速决?”
“三招定胜负。”
“哈哈,”朱闻苍日态度真是再随和不过了,说出的话却十分张狂,“一招吧,一招就能败,何必多浪费两招呢?”
……然后他就一招败了翳风。
既然朱闻苍日败了翳风,事情如此顺利,为什么还是没能将他俩送去见官呢?
因为这座看起来很完备的城,竟然没有所谓的官。
通过这座城,我第一次了解到了苦境的基本社会结构。
之前遇到的村落式小镇就算了,连这样看起来非常发达的城,也是不存在什么科举选官、依|法|治|国的,更别提什么选|举。治理办法零零碎碎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拳头大的人说话。
谁的武功高,可以用暴|力压人,谁就做主,就可以制定规则,其他人都不得不遵守。
今天说十税三,那每个人就交十分之三的田租,明天说初|夜权,那每户人家就得乖乖把自家女孩送上去。
反正谁拳头大,谁说的话就是法。
而本城拳头最大的人,非常不巧,恰恰就是王小姐的父亲。要说谁称得上是“官”,那也只有他了。
难道要送这两人去宠坏了王小姐的人那里吗?我觉得不行。亲属应该避嫌。
朱闻苍日制住翳风和王小姐两人,我再三询问那名叫柔心的舞姬,确认这座城里真的不具备其他任何司|法机构,没法处置这两人之后,不由感到难言的失落。
“怎么办?”我忍不住向二哥和朱闻苍日请教,“难道除了放了他们,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朱闻苍日:“未必,办法还是有的。”
“什么办法?”
“由我们来处置。”他似笑非笑,“作为兄长,给你一个优待,你想让他们断手断脚,还是断头,都听凭你决定。”
我连连摇手:“不不不,不能这样,应该交给……”
“她的父亲?”
我:……“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朱闻苍日:“好吧,我给你一点时间,让你想到晚饭前。”
见我张嘴,他慢悠悠地将我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如果你自己能制住他们,那你想多久都可以。现在是我制住了他们,那么对不住,我说晚饭前,就是晚饭前。”
我……我只能说:“好的,我知道了。”
因为这件事,我们打算在城里再多留一天。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柔心,我吃过午饭,就缩在房间里想到底该怎么办。
然而坐在床上,盯着壁上挂的一副桃花溪涧图,我想破了脑袋也毫无头绪,只觉一口浊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得下不得,真是噎得慌。
我心说这房间是越呆越急躁了,不如下去走走,多问几个人,说不定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结果刚下楼,还没来得及和人搭话,就见门口乌泱泱一群人冲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很眼熟的人,手上一把雪亮长刀,往店家柜台上一砍,粗声粗气道:“抓了我小妹的人在哪里?叫他们出来!给我放人赔罪!”
这不是那个王家少爷吗?他口中抓了他小妹的人,其中也包括我?
那现在我是回头就躲,还是迎难而上?他们看起来虽然人多势众,但武功都不怎么高明,我应当可以应付才是。
况且,朱闻苍日说得很对,想做一件事,就得有相应的能力。连王家少爷也解决不了,遑论救二哥呢?
这样想着,我深吸一口气,走下楼去。
木梯老旧,走起来吱呀作响,走到一半时,王少爷察觉抬头。
他抬头,我就免不了僵一下,但还是撑着神色不动,只是下意识手捏住木栏,缓解紧张。
“王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王少爷有点儿发愣:“你是……”
我正要说我就是抓了他小妹的人,忽然有个声音在我头顶道:“你要找的人,是我。”
此时我站在木梯中央,王少爷在楼下,说话的人则站在二楼栏杆处。
他说完之后,提步下楼,经过我身边。或许是因为我对他的既定印象,他走路时的姿态,总让我觉得像是无声渡过一条沉缓的河,有一种默然的对抗感。
而二哥并未停留,他走到木梯之下,从我的角度,只能见到披散在背后,发出雪月之光的银色长发。
“如果你愿意,可以等到晚饭前,到时自有结果。”
二哥一手背在身后,音色虽冷,语气平和。
王少爷看看他,又看看我,再看看他:“你们是一伙的?呿,什么晚饭前,现在就把人放了,再来本少爷面前磕头谢罪!”
二哥:“不行。”
“不行?”大概是和他小妹一样,从未得到过这样直接的拒绝,王少爷愣了一下,才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狠心!给我上!”
王少爷怒发冲冠。
他怒发冲冠的结果就是,自己也被二哥擒了。
我:……
狗腿子哎哟哎哟躺了一地,二哥没有管他们,只是将王少爷扔到王小姐和翳风的房间,三人作伴,也不那么寂寞。
然后他提醒茫然跟着他的我:“晚饭之前。”
“什么?哦,我知道……刚才多谢空谷大哥。”
“小事,无妨。”
他说完要离开,我忍不住跟上两步,问道:“空谷大哥,刚才,你觉得我对付不了那个王家少爷吗?”
二哥回身,眼睛十分澄澈:“你有能力,却未必有心。”
这是什么意思?
我连忙解释:“我是有心想对付他的。”
“非是此心。”二哥道,“你只是还没弄明白,江湖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说得我更糊涂了,但我又不知该怎么追问,看我一脸纠结,他于是说:“你先顾好眼前,想想晚饭前怎么回答朱闻吧。”
不能更对了,告别了二哥,我到院子里去转圈圈。
据店家所说,此时是申时初,也就是大约下午三点多,离晚饭还有一个多时辰。我想了又想,还是出门,前往舞姬所在的青楼。
从客栈到青楼也不算远,以我现在的脚力,十分钟就走到了。
这家青楼大概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晚上哼哼哈哈的居多,白天就多歌舞酒会。我到青楼门前时,能清楚听到大厅中的丝竹之声,出乎意料的是,其音缠绵却无淫|意,十分悦耳。
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这家叫什么呢,毕竟是进的第一家苦境青楼,还是有点儿纪念意义……
我:???
看到门口挂的匾后,我脑袋上冒出一排问号。
这家青楼,叫挽月楼。
……怎么讲,命中注定?
我按住抽搐的嘴角,走进这家命中注定的青楼。
刚进门,一个颇有成熟风韵的老鸨迎过来,见是个姑娘,也不觉得奇怪,笑起来时弯起的丰润红唇,像被轻轻捏住鼓起来的玫瑰花瓣:“姑娘午安,是位新客人呢。今日来是想听琴还是观舞?”
她声音低柔而有磁性,和桂花酒一样香醇,我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将准备好的银锭递过去:“请问柔心姑娘在吗?”
“多谢姑娘,”老鸨接钱接得坦然自在,“柔心虽然在,但今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不知姑娘找柔心有何事呢?”
我:“我叫朱闻……”咽下“挽月”两个字,“今日与柔心姑娘有一面之缘,现在遇到一件难事,想问一问她是否知晓具体情况。”
老鸨沉吟:“既然如此,想来我无法替姑娘传达了。那我这便去问问柔心的意思。”
“有劳。”
很快,老鸨就回转,带我前往柔心的住处。
柔心作为本城第一美人,住处典雅奢华,不仅有自己的小院,光是卧室,就有普通人家的厅堂一般大小。
室内烟紫色纱罗织成重叠帷幕,柔心坐在帷幕之后,声音也如雾气般缥缈。
“朱闻姑娘,请入座吧。”
我拂开一层又一层的纱罗,只见柔心坐在满月形状的窗边,身前是一张矮几,旁边架着茶炉,对面摆着菱纹坐垫。
白亮日光从窗口倾泻而下,好像将她整个人都照透了。
柔心脸上还带着上午被打的印痕,微笑道:“多谢姑娘之前解围,柔心无以为报,今日无论姑娘询问什么,柔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顿了一下,跽坐到坐垫上,问道:“今日上午那个翳风,你与他相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