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伏婴不行 ...
-
（六）
等我终于想好怎么在朱闻苍日面前给伏婴师上眼药，已经是三天后了。
这三天里，我自觉简直乖到没脾气，让走就走，让停就停，让吃就吃，让睡就睡。
平时安安静静，没事绝不打扰两个至友交谈，即便要说话，也是把“能不能”“可不可以”“好不好”挂在嘴边，一举一动都非常在意，不想给他们留下任何任性骄纵的印象。
既有所求，必得礼下于人，我一边努力克制自己，一边庆幸，总算是想到了一个初步说辞，可以着手一试了。
说起来，这个初步说辞，还是路上遇到的一件事给我的灵感。
按着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指引，我们三人往北方走了三天之后，当日中午，在路上的一间茶栈里吃饭。
离魔界越远，人烟越多，城越繁华。之前的小镇都只有基本的生活设施，如米油铺子、吃饭歇脚的小茶栈等，现在这座城却不仅路面宽阔，铺了青石，民居也多有雕栏花草装饰。
吃饭的地方也不是店面只能挤三张桌子的小茶栈了，而是三层高的小楼。
三楼南面临窗下有一座带小池塘的园林，隔着园林，能见到对面的小院，浅红彩纱像帷幕一样从屋顶垂下，彩纱背后竹帘或放或卷，能见到来往穿梭的人影，偶尔还有调笑艳语飘过来。
那是一家青楼。
真是这边风景独好，独好。
我一边偷偷往那边看，一边往嘴里塞不知道夹的什么菜，结果不专心，戳脸颊上了。
尴尬，抬头一看，对面坐的两人好像都没注意，于是赶紧擦擦脸，换了块辣子鸡，端起碗扒饭。
“说了多少回了，要专心。”明明眼睛都没转一下，朱闻苍日却开口，一副兄长操心小妹的口气。
我嘴里塞满了饭，鼓着两腮点头听话。
说得没错，吃完专心看才是正经！苦境花红柳绿的地方，我还没见过呢！
几口扒完了饭，知道这两人吃完饭还要坐着喝酒谈天，于是向他们申请：“兄长，我想……”
“小姐！”话没说完，忽然有人冲进来，惊慌喊道，“小姐不好了！少爷来了！”
这声惊雷就炸在我身后，我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转身去看。
身后那桌坐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姑娘，原本也坐在窗边，此刻正急急忙忙站起来，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兄长来了吗？那、那怎么办，我们从后门走——”
“来不及了！”丫鬟说，“少爷已经上楼了！”
丫鬟的话只说了半截儿，后半截淹没在一声怒吼中：“阿月！你又偷偷跑出门，还来这种混杂不堪的地方，简直无法无天！”
那家小姐见到兄长，肩膀一缩，显然是害怕，但又色厉内荏地扬起下巴，道：“你天天将我关在家里，我出来散散心，为何不行？”
“散心你去家里的别苑，一整座山让你散心不好吗？何必自降身份，到这样的地方来。快跟我回去！”
“我不！我就愿意在这里。”
小姐说着，赌气一屁股坐下，背对着她兄长。
她兄长怒气冲冲，走过去拉住她手臂：“这么不听话，家里就不该这么宠你。走，回家！”
小姐像个小孩子似的，挣扎闹起来：“我不！我不要，你松开——”
“哎呀王兄，对待女性可不能这样粗鲁，”兄妹两个你拉我扯地来回拉锯时，一个声音悠悠插言，“女性是要拿来宠的。”
这显然是兄妹俩的熟人，那小姐更是像见到了靠山，挣开兄长的手，飞身扑到来人怀里：“翳风你来了！兄长他欺负我，你要为我出气啊！”
那个穿蓝袍的翳风伸手揽住人，声音极尽温柔，脸上却是不怎么在意的浅浅讽笑：“阿月，你是王家唯一的小姐，自然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只是此地未免穷酸，有损你的高贵身份呀。”
“哼，我不过是好奇罢了，一个舞姬，凭什么得到第一美人的称号？”小姐嘟囔几句，很快被安抚下来，“不过你也说得没错，我也觉得此地寒酸，但兄长怎能那样对我？”
“那我就代王兄向小姐陪个不是了，看在我的份上，原谅你操心的兄长吧？”
一边说着，一边在王小姐头上轻抚。
王小姐很吃这一套，翳风也的确长相白净漂亮，她脸上微微一红，勉强道：“好吧，我原谅兄长了。那我们回去吧。”
“哎呀不巧，我与王兄尚有他事，还是让小洲送你回去吧。”
小洲大概就是那个丫鬟，果然她低头应了声“是”，丝毫不敢抬头看翳风。
王小姐一跺脚：“你们又有事，又不带我！”
翳风笑着握了握她的手：“没办法，翳风出身微末，要拼命挣出一些名头来，才好求娶小姐呀。”
“那、那好吧，我先回去，你早些回来。”王小姐很好哄，含情脉脉看了翳风一眼，又转身朝兄长敷衍一行礼，才朝小洲道，“我们走。”
王家小姐走了，王家少爷和那个叫翳风的蓝袍人反倒坐下来。
先是朝对面青楼看了一眼，王家少爷才讽刺道：“明明你也是来瞧那名舞姬，倒是先将我小妹哄回去了。”
“男人做正事，女人最好不要参与，”翳风微微一笑，“王兄不也是如此认为的吗？”
王家少爷哼了一声，真是和他小妹一模一样：“女人就会坏事，我家那不听话的小妹更甚。”
翳风并不附和，只是端起新上的茶，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王家少爷看了他一会儿，问：“说起那个舞姬，你真觉得她是……”
“此处人多，”翳风打断他，“王兄，我们先好好用一顿饭，再议其他吧。”
王家少爷一顿：“好吧，”又皱眉嫌弃地打量了一圈，“要不是离得近，我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吃——”
他正坐我对面，打量这间茶栈时，刚好对上我看戏的视线，后半截话就没有了。趁他愣着，我连忙朝他一笑，赶在对方兴师问罪之前，先回过身去。
一回身，就见到了朱闻苍日正往我这边看。
我有点儿疑惑，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悟了——这、这三人，不是和朱闻苍日朱闻挽月伏婴师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吗！
哎呀有了！我知道怎么和朱闻苍日说伏婴师的坏话了！
因为这城繁华，有不少如书铺琴行等可以逛的地方，所以打算在此停留一天，明日再启程。
当天夜里，我带上一坛城里买的桂花酒，去请朱闻苍日喝酒赏月。
我俩称不上有什么共同话题，因此别的也不多说，开门见山：“白日里见到的那三人，兄长觉得眼熟吗？”
朱闻苍日正往杯里倒酒，闻言抬眼：“哦？”
我：“之前请兄长给我时间，让我想清楚怎么解释，兄长耐心等了这么久，小妹很感激。”朱闻苍日倒好了酒，我两手端起来，举杯敬了一下，喝了一口，满口香甜，“今天见到那三人，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伏婴不好了。”
朱闻苍日：“想明白了？详细说说。”
“小妹愚笨，虽心有所感，却说不清楚，今日见到那个叫翳风的人，才发觉是何处让我不安。兄长说，伏婴对我百依百顺，那我想请问兄长，百依百顺就是真心爱我吗？”
我郑重看着他，“像那个翳风一样，所谓百依百顺，不过是毫无真心，用甜言蜜语操控他人罢了。翳风对那个王小姐是如此，伏婴对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朱闻苍日沉默片刻，神色里的漫不经心散去，总算是正眼瞧我了：“小妹，做兄长的不得不说一句，你自己从前是什么模样？别人给你真心，你随手就摔地上，怎能怪别人没有真心？”
我反驳：“这样不对。”
“何处不对？”
“他可以不给真心，但没必要反而来玩弄旁人。我不好，我不懂珍惜人，他可以远离，可以责骂，甚至可以动手，但为何要惺惺作态来骗人？”
朱闻苍日喝了一杯酒，没有应声。
我继续道：“因为我不好，他就可以骗我吗？今后遇到一个好人，他就不骗人了？这话说出来，兄长你相信吗？”
“孤月，你意有所指。”朱闻苍日语气微冷，“内斗是家中大忌，你知道的。”
我点点头：“是，因为不可内斗，所以我跑出来了。兄长，我害怕伏婴，不想接近他。伏婴骗人，是因为我不好，还是因为他有自己的目的？为自己的目的骗人而面不改色，这样的人，我是应付不了，只想逃之夭夭。”
“哈哈，”朱闻苍日毫无笑意地笑了两声，“你这样说，我可真是一点也反驳不了了。”
我也笑了一下：“本来也不须反驳，小妹只是向兄长解释，我为何要离家，为何不喜欢伏婴，又为何有所改变罢了。我只是长大了，忽然没有那么糊涂了而已。”
“唔，”朱闻苍日不置可否，“既然如此，你今后有何打算？”
当然是继续救二哥！我想了想：“如果兄长愿意防着伏婴，不回家，那小妹就能放心离开了。”
个鬼。
但黏着他俩，朱闻苍日对我的印象分肯定会下降的，不如乖乖离开，到时候再想办法，要么偷偷跟着，要么去找素素，请他帮忙吧。
“即便你不说，我也不会回去的，至少近期不会。”
这不是重点，我劝道：“也要防着伏婴。我说一句实话，兄长莫恼。家中没什么好相与的，如果兄长改名换姓，是为了不为立场束缚，交真心朋友，那就把朋友带得远远的，不要让家中的立场害了自己的朋友。”
“嗯？”我苦口婆心，朱闻苍日的眼神却忽然变得锐利，“小月，你不对劲。”
我：？
“哪里不对劲？”
“即便你对伏婴不喜，离家出走，为何又忽然说到空谷兄身上？他们两人有何关系？”他顿了一下，“你不会是——”
我：……
他真是想多了。我在苦境的真爱只有早就没了的剑雪，二哥美丽动人，令人心折，但我真的毫无非分之想。
——不过，好像也不失为一个借口？
在朱闻苍日怀疑的视线下，我憋红了脸，语音低了十度：“我，我只是看他是个中原人，立场不同，好心提醒罢了。没有，没有别的……”
越是这样说，越是有别的，我偷眼看到朱闻苍日惊讶失语的表情，在心里比一个大拇指。
计划通！这样我之后偷偷跟着，也就情有可原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伏婴不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