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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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他说：“然后你来了。”
用那样赤诚无辜的眼光看着他，明净澄澈，里头都是一汪柔软的春水。
然后手里握着的手机手电筒毫无预兆的灭了，四周重新归于寂静，呼吸声都被纳入小小的一室中。
周也无还是没能习惯突如其来的灭顶般的黑暗，漫无边际从四周潮水一样涌上来，包裹住他，险些让他呼吸不畅溺毙在其中，浓重的黑暗泼洒下来，里头裹着的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无力和绝望。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腿说不上来的酸软，头一阵一阵的眩晕，有点站不住。他的手在身上摸来摸去什么也没有摸到才后知后觉最后一颗糖早先给了许如澈。
许如澈觉得肩上的衣服紧接着被一只手紧紧攥着，越扯越紧，把手机塞回兜里轻轻拍了拍周也无的手背：“阿有，别紧张。”
“我在。我一直在。”许如澈又开始一遍遍不厌其烦的重复着这些话，逐渐让陷入黑暗的周也无重新安下心神。
“你怕的话，就拽着我。”许如澈拉着他的手腕放到自己手腕的地方，带着他摸索着走，摸到垫子的时候拽出来一个展开让他坐下来。
周也无也不逞强，很紧的跟着许如澈黏在他身边，但这过程中差点儿平地摔了一跤，让许如澈改为拉着他的手了。
“看来我们只能坐以待毙了。”许如澈摊了摊手，“不过那人还算有分寸，只是把我们关在这里，明天运动会最后一天肯定会有老师来，到时候就能出去了。”
周也无点了点头，意识到许如澈看不到，才嗯了一声：“我吓到你了吧？”
“我可没那么胆小。”许如澈故意借着周也无看不见，黑暗里笑得有几分促狭。
“你怕黑？”许如澈觉得周也无在黑暗中的样子有点奇怪，说是单纯的害怕又好像不太对。
黑暗像是周也无身上所有潜藏的阴暗面的另一个开关，只要将他放置其中他就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很容易失控爆发，伤人伤己。
周也无纠结了一下，或许又觉得这纠结在许如澈亲眼看过自己身处黑暗的反应过后早就不值一提了，于是老实道：“也不是，遇到一些事，不习惯也不喜欢在黑暗里待太久。”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到这里无需再多也已经够了。
“噗嗤。”
周也无听到许如澈笑出声问：“你笑什么？”
“想不到你怕黑。”
许如澈跟着笑他：“胆小鬼。”
周也无脸色变得更臭，碍于许如澈戳中他的痛点偏偏是没法反驳的事实，但许如澈看不见，所以就没有了丝毫惧怕的感觉。
“你把眼睛闭上。”许如澈想办法想让周也无放松一点，“感觉自己就和平常睡觉一样闭上眼，什么也不想。”
照着他的话做，周也无听到身边轻轻的吟诵声徐徐响起：“有一天，在暮霭中，我们走过，在雨后，沿着公园的围墙，那儿美丽的树木在做梦……我们久久地追随着。时间悄悄地过去，黑夜的手在旧墙上缝补着裂缝……但是在这苍白的时刻，什么烦扰着你，什么在给那栅栏的黑色的手缀边呢？暮霜、雨后的宁静，不知为什么把我们的梦转向流放和黑夜……”
他本来在小小的器材室，这里狭小憋闷而黑暗。他每到这样的环境里就会不可控的变得反常，过后恢复意识的时候又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没有太大的印象。
这首诗，却乘着这样的声音把他带去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地方。
那里空气清新，森林寂静，只有鸟雀啁啾溪流潺潺，还有清风拂面、花香袭人、林深处的小木屋，像走进了童话里的画卷。
是风霜雨雪终其一生也没法到达的地方。温暖和煦永远充斥着这里。
周也无的眼皮随着字字句句变得越来越沉，身子一歪靠在许如澈身上睡着了。
许如澈的声音停了一下，很快继续：“后来，一缕阳光染黄了一片叶子，然后是两片，然后把所有的叶片染成金黄！那时第一只鸟儿冒着险在雨后歌唱！像从一盏熄灭的灯发散出的刺鼻的气味，从我的心里升起一个古老的梦......一线光明仍然在墙头踯躅，从一只安详的手里滑落，把我们引向暗影……这是雨？是夜？远远地，古老的黑色的脚步移动着，沿着公园的围墙，在那儿，古老的树木正在做梦……”
后半段，周也无没听到，但许如澈坚持念完了。许如澈在家里没什么额外的娱乐活动，孟晚香也不允许，只有读书算是一个例外，所以因此看了很多书，觉得好的就抄下来背一背，久而久之有些印在了脑子里几乎到了脱口而出的地步。
没想到还有念诗歌给周也无让他镇静下来给他助眠的作用。许如澈安安静静坐着让周也无好稳稳靠着，他们像两个寒夜里孤寂而一往无前的夜旅人，无处可去的时候停脚歇息就靠在一起互相取暖，用这微薄的暖意支撑着自己朝更远的远方去。
被锁在器材室里又让他不可避免的想到孟晚香和他的家。
像一杯温开水，用玻璃杯装着。放在那儿的时候冷得很快，可杯沿一圈水珠又提醒你它曾是温热的。可过后喝的时候，就只是凉的。
许如澈用诗歌给周也无编织了一个很美的梦，但自己一夜辗转反侧没怎么睡着。
几乎是第二天一早就有老师打开了器材室的门，看到他们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你们俩怎么在这器材室里啊！该不会被锁了一晚上吧？”
“放器材的时候被误缩在里面了，没有能联系人来开门的东西，所以只能在这儿等了一晚上。”许如澈强撑着精神。
“哎呀！赶紧去给你们老师和家长说一声报个平安去吧！”
许如澈和周也无就道了谢赶紧离开了，找到老梁的时候他正焦急万分的打着电话，看到周也无和许如澈的表情简直就和见到祖宗差不多，感动得都要马上哭出来。
可老师的威严要摆在那儿，面子上不能失态和露怯，挂电话前对着那头说了一声：“哎呀您别着急，孩子找回来了，这会儿就在学校里呢，我看着呢。”
老梁握着电话过来：“你们一晚上都到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家里人见你们没回去都快急死了，派出所电话都打上了，差点儿就要去贴寻人启事了！”
“尤其是你啊许如澈，你知不知道你父母等你的消息等了一晚上，我本来以为你看着是个懂事孩子，可你怎么也不知道让他们省心呢？”
周也无知道老梁这话多少给他留了面子，说的是“你们”。周尧经常不回家，别说他一晚上不见，就算他直接失踪几个月，可能都还要等到新闻报道周尧才能知道他不见了。
最后匆匆赶到学校来的果然只有许如澈的父母，许如澈的父亲木讷，看着很老实的样子，从头到尾还算镇定，给梁安道谢，孟晚香看到许如澈则是气得发抖，指着他声泪俱下：“你多大了啊许如澈，你知不知道我们都要急死了！你去哪儿了就不能给家里说一声吗！我和你爸一夜没睡，差点儿就要去报警了！”
“妈，对不起，手机没电了。”许如澈面对着孟晚香又很快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小心翼翼的样子了，轻声解释。
“你总是有各种理由和借口，算了，我不想管你了，你以后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孟晚香说完丢下原地的父子二人先走了。
面对着周也无的时候仿佛意有所感一般狠狠剜了他一眼。
“回家吧。”许军拍了拍许如澈的脊背说，跟着又对梁安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
看着许如澈的脊背又由挺立变得颓然了，周也无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烦躁。
梁安还没来得及和周也无说两句话他就自行离开了，原地的他只能叹一声：“哎，这孩子。”
晚上周也无躺在床上的时候只要一闭上眼，耳边仿佛就又响起来不疾不徐的吟诵，像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当然，诗歌的内容都是残缺不全的，他没什么背诵的天分，但迷迷糊糊记住了一句话。
有人凑在他耳朵边，伸手摸了下他侧边垂着的头发：“阿有，你很勇敢了。”
那时候半睡半醒，意识并不十分清楚，饶是现在回想起来他也没法十分确定那到底是真实听到的，亦或是他在梦里自己幻想出来的。
但周也无确实胆小，可这句话给了他莫大的力量。
大概以后的每一次黑暗里，都有那样一个人的身影和那一句话陪着他，黑暗就变得没有那么讨厌了。
......
运动会结束了，但大家仍然沉浸在运动会的氛围中，一时半会儿没法收心。
老梁前脚进了教室后脚教室里才逐渐安静下来。
“好好吵可劲儿闹，你们以为为什么这时候开运动会呢？这几天舒服了吧，一个个疯玩得都找不着北了吧，这个周周五开家长会，记得回去说一声，不过不说也不打紧，我会一个个都通知到的。”
这话一出，一个个果然都被浇熄了气焰，蔫头耷脑的都不做声了。
“老梁，这样可太不厚道了吧。”
底下哀声一片，个个儿都打不起精神来了。
周也无自始至终也是沉默不语，许如澈理所当然的以为他也在担心家长会。等到周也无再开口就知道自己的担心完全多余。
“你看过《红楼梦》吧？”周也无忽然问了一句。
许如澈自然是看过的，点了点头，周也无就侧着身子坐着，一只手臂搭在桌上，吊儿郎当的看着他，有些笑意漏出来：“你知道吗，我发现你特别像里面一人。”
许如澈拧着眉头认真思索，挨个把里面的主要人物过了一遍，没对上号，不知道周也无说的到底是哪个人，也不知道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想到最后也想不明白，自暴自弃一般问周也无：
“哪个人？”
“林黛玉啊。”周也无说完就忍不住笑出声，还难以抑制的用手捶着桌面，带着桌子都跟着他人一起颤动。
许如澈的脸先是很快涨红，然后又黑了脸。
周也无还笑个不停，身子抖得东倒西歪。
难怪他一直找不到适合许如澈的形容词和人设，今儿这一出他才算弄明白，弱柳扶风脾气性格和女孩似的，还动不动就会委屈就要哭，看着跟着小可怜儿似的，这可不就是活生生的翻版林妹妹么？
“你觉得我以后别叫你名字了，叫你林妹妹怎么样？哦，是许妹妹。”他越想越开心，脑子里代入了一下那个画面，嘴里也开始一口一个“许妹妹”叫得许如澈的脸色五彩纷呈。
“黛玉葬花，你听说过吧？”许如澈看着他笑得没个正形，也不纠正他，由着他这么喊。
“嗯，知道，怎么了？”周也无应了声，说话声里都打着颤儿，笑意沸腾着冒上来。
“黛玉葬的是花，换成我的话可就不一定了。”许如澈皮笑肉不笑的毫不客气回嘴。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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