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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折 今夜玉清眠不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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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凉。
而越逸衡的怀中却是温暖的。
悠悠凉风中,他抿唇微笑,一双眼睛便若天边的清月,深邃冷秀。
我立刻沉沦在那汪波光里。仿佛一切都静止了。便在那样似乎静止的时光中,随着他落进一条小巷里,未有纤尘。
脚触到地面,我才兀自回过神来,抬头看他,却忘记语言。越逸衡放下我,起身四处张望一番,见无人追来,松了口气,蹲到我身边,眉眼温柔:“在下与姑娘真是有缘,竟然在河北城里相遇了。”
我低头笑笑,轻声道:“是呢,这缘分真是奇妙。”
心中微漾。虽说下山本是为了再次见他,不过若不是临时改变计划北上,也不会这么快便重逢。也许真如我们所说,我们有缘分。。
想及这,脸竟隐隐发烫,反叫我颇不自然了。
还好巷子里黑,他自然不会发现我的异常。只是附和着我的话,轻轻点头,不发一言。我本来心中也拘束,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二人静默无话。
气氛就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我靠墙倚着,偷偷瞥他。便见他也颇不自在,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沉默少顷,才轻轻一笑,缓缓问我:“你怎么在景王府?”问完似乎自己也觉得唐突,不好意思地扬扬嘴角。
我一楞,未想到这一问题。然而心中一转,朝他淡淡一笑,反问他:“那么你呢?”
他亦神情一滞,思量片刻,悠悠一叹,对我清声道:“自然是有一样非取不可的东西在府中。。”语毕,再一叹息。我缓缓看他,神色多了份无奈,竟也忘了再提刚才问我的问题。
我望了望天上的月,空灵遥远。心中也升起些许怅惘,他始终都像个谜,我总是不能解开,总是,无法走进。。
远处隐隐有火光闪烁。我心中一紧,凝神望去,一队队人马举着火把从景王府急急地出来。我暗道不好,赶紧要站起身,看仔细些。谁知刚一使力,胸口又是一疼,脚下不稳,踉跄着倒在原地。越逸衡急忙过来扶住我,眼中闪过一丝慌张:“有没有事?”
我忍住疼痛摇了摇头,焦急地一指王府方向,正要开口,便见他向我含笑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你别急。”转过去又望了望,然后轻声道:“你受了伤,无法运力,我带着你也走不远。听我的,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离开,自各。。”
“不!”我摇摇头,表示我的不赞同。我真的怕,怕他再遇到麻烦。然而他转过头来,淡淡一笑:“你相信我罢,不会有事的。”
他的微笑在这个薄凉的夜里,深深落进我的心中。
不知为什么,听他这样一说,我心中的不安顿时烟消云散。是啊,他那么厉害,那些人如何擒得住他?
但转念一想,这才刚见面,他又要离开,心中很是不甘,便想要挽留。然而情势所迫,无可奈何。我只好压住心底升起的失落,点头。
他看看我,温柔一笑,突然腾身而起,跃上民居房顶。我心一动,扶着墙站起来,疾声轻问他:“咱们还有机会见面吗?”
越逸衡回身默默地望了我好一阵,眼中流转着隐隐的光,让我看得一恍惚。却见他忽尔一笑,点头道:“我还会在这里滞留。若有缘,定能再会。”说罢也不待我回答,身形一闪,带着一抹银光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而我呆呆望着房顶月光,心中一片寂寥。。
之后,我模糊地看见那一片火光飘向远处。
之后,耳边又是最初那样的寂静。
唯有胸口的疼痛越发剧烈。
在这空寂的夜里,我轻轻叹息,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在寒风中。这条街,白日里千人拱手,一副热闹与喧嚣;入夜也是灯火万盏,处处光明。我淡淡地抬眼左右看看,原来,也有这么寂寞的时候。
传来的阵阵疼痛,一下下刺激着脆弱的神经。脚像踩在棉花上,软软的,凌乱的,带着我整个人晃晃悠悠。我忽然心中就不可竭止的酸涩起来,像卷起一股股暗潮,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惶恐涌向眼眶,然后眼前难以自己地模糊了。我自嘲地笑笑,原来还是我妄自想得厉害,低估了别人。
像是附和我所想的,又是一阵巨痛传来,我半弓起身子,眉蹙得愈发紧了。冷风将额上的汗吹干了又湿,反叫我倍感寒冷起来。月依然遥远的高悬,我扬起脸来,望着这条长街,虽仍有些许店前亮着灯盏,却皆是些风花之所。我艰难地迈着步子,满心是从没有过的无助。
脸上有冰凉的东西滑下来,又被风带走。我像被那股疼痛扼住咽喉,喘息不得,气力渐失,终不能再迈出一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前扑下去,脆生生地全身一疼。我只觉好累,有什么东西悄悄从我身体中剥离,却再不能阻止。脑子里也逐渐浑浊,我低低哼了两声,便要睡去。
远处窸窸窣窣有声音。轻轻的淡淡的飘到我耳中。
“公子,今日便留在毓秀阁吧,陪陪奴家。”
“是啊是啊,公子今日莫走啦!”接着是一片娇媚的笑声。
又听见一个好听的女声微微含笑地轻声说:“好了,你们也别强留无痕公子了。莺柳,你去拿盏灯笼来,别叫公子摸着黑回去呢。”
过了一会儿,另一女声不情不愿地答道:“是,依云姐姐。”
然后,一个庸懒却干净的男声缓缓说道:“不用,走了。”
我听见有人,心中升起点点希望,似乎也有了些力气。忙挪了挪身体,摸到腰间,将竹笛抽出来,费力抬起手向声音处抛去。笛子落在我眼前不远的地上,发出声音,又滚了回来。然而那轻轻的一声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便听见几个女子“啊”的一声轻叫,我微微放下心来,全身一松,又软软趴在地上。隐隐有脚步声走近,我努力抬起疲惫的眼皮,寻声望去。
一抹紫色身影向我走来。
咦,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过我再无力气去分辨究竟是谁,眼皮耷了下来,终于沉沉昏睡过去。
恍惚中。
似乎又回到了宁虚漫山的花间。
蝴蝶依旧,花香依旧。也依旧是那花海中,白衣少年目光温良地微笑,从遥远中缓缓走来。我心中一片静好,微微闭眼,轻嗅淡淡的香。再睁开,有光轻轻洒下来,落进眸中,仿佛带走一段时光,令人有些微的失神。光华渐去。我轻轻扬眉向远方张望,悠悠的风,掀起他的衣角。那一抹紫色逐渐分明。。
心中一紧,我呆呆地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下,往旁边跌了下去。背上一疼,惨叫着抬起眼皮。眼前却不再是那片花海。我上下打量一番,分明是那间小小的客房。
方才原来是梦。
我轻轻呼出口气,心情却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瑾瑜进来,看了我一眼,把手中的菜盘放到桌上,随口问我:“醒了?”
我没回答她,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我只是抱着掉到地上的被子站起来,坐回床上,茫然地看着她:“我怎么了?几时回来的?”
瑾瑜端着一碗饭坐到我旁边来,将饭递给我:“吃吧。”我接过饭,扒拉了几口,停下来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撇撇嘴,道:“你什么事也没有,昨晚受的伤不碍事,只是太痛才昏过去。”她起身开始替我叠被子,忽然又停下来,一脸纳闷儿地问我:“昨晚在景王府你干吗去了,怎么受伤了?”
我默默地一勺一勺往嘴里送饭,对她的提问装没听见。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自己说着:“昨晚我从景王府回来没见你,以为你发现什么宝贝。结果没多久一个男的把你弄回来了。你且说说,究竟怎么了?”
我心不在焉地吃着饭,抬头淡淡回道:“昨天在景王府碰到越逸衡了。”
瑾瑜一听,神色顿变,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我轻轻瞅她,眼角绽出小小的兴奋。她看了我一阵,惊疑地怪呼一声:“嘿,那小子也在河北?”
想起昨天夜里的相遇,唇角又不知不觉的悄悄扬起。我含笑点点头,有阳光落在睫毛上。
瑾瑜凑过来往我脸上瞧,笑成春花也似。我被她看得别扭,干脆放下碗回瞪她。她一下子笑出来:“姐姐你。。。。。。?”
我见她朝我挤眉弄眼的,抬手便要打她。她嬉笑着躲开,依然不怀好意地盯着我。我越发觉得尴尬,神色一换,便想转移话题,清声问她:“昨晚你可有什么收获?”
她一听我问这事,脸上立刻变得颇不满,坐到桌旁,轻哼一声,才道:“本还想捞几本独门绝学呢,结果翻了半天,全是些劳什子,害得姑奶奶白高兴一场。”语未毕,嘴已撅得老高,看来,心中气可不小呢。
我淡淡微笑,安慰她道:“你以为景王府的绝学这么好找?”
她神情中透着些许不屑,睨我一眼,不说话,自己拿着筷子开始吃本给我准备的菜。我心中笑她孩子气,也不说什么了,自己将碗放到桌上,然后踱到窗边深呼吸了几下。恩,不错,精神很好,伤也不怎么痛了。
我回身见瑾瑜正挥舞着筷子大快朵颐,全然不顾任何形象,不禁一笑。
然而那笑却凝在脸上,不得绽放。只因我忽然想起昨晚的那一轮寂月,想起有人再一次如清风般从我身边离开,整个人一时又变得茫然若失。
笑渐渐隐去,心中也空落落的。我将目光投向窗外,楼下的小园里繁花灿烂,甚是美丽。
却,终会凋谢。
轻轻将头靠在窗边,淡淡一声叹息,目光变得恍惚起来。
又是一年花开尽,但笑未见落红时。。
转瞬,已是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