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何曾叹悲歌》墨青黛

8、第八折 犹恐相逢是梦中

　　待到深夜，客栈里除了打盹儿的小二，都睡下了。

　　我换上夜行衣，蒙上面罩，同瑾瑜相视点头，一前一后跃出窗外。

　　一轮清月高悬在头顶。房屋上是两个黑影正在疾行。借着丝丝凉风，我脚尖轻踏着瓦片，全没有一点儿声响。瑾瑜也紧跟在后，无声息地飞过一个个屋檐。

　　凭着记忆，我们很快接近了景王府。我朝她比个手势，二人静静伏在一角，盯着景王府的动静。

　　侯们府邸，自然守卫森严。门前依然是那几个侍卫把守着，另有几队巡逻兵来回走动。整个景王府，仿佛织就一张无形的网，看这架势，恐怕连一只燕子都飞不进去。

　　瑾瑜看了，低声讥嘲道：“这景王爷，当自己住的是军营啊，至于吗！”

　　我闻言暗笑，又示意瑾瑜别再说话，谨防打草惊蛇。她轻哼一声，颇不在意的闭了嘴。我沉思少顷，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大小的小丸，递给瑾瑜，再小声吩咐道：“引到角落去，迷昏就行了，莫再多惹事端，小心。”

　　瑾瑜接过，拿在手中瞧了瞧，狡黠一笑，点点头，身形一闪，便没了踪影。

　　我心中笑骂她急噪，又担心她玩心突起，旁生枝节，于是凝神静观。

　　又是一队巡兵走来。整齐的步伐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我将身子贴得更紧，小心凝视着。却见队伍前面有几个人神色突变，低喝着领着队伍往一条辟仄的角落里赶去。我也赶紧移过目光，只见那个方向的上空腾起缕缕白烟，驾着风四处飘散。我离得颇远，也能闻到淡淡的奇香。心中一喜，却不忘赶紧捏住鼻子。暗自嗤笑道：“纵你们百十来支队伍，闻到这百障熏，也得给我乖乖儿躺下。”

　　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随手拾起身旁的几枚石粒，拈在指间，盯着门口那几个侍卫，扬起一抹冷笑。心中微感歉意，小声道：“几位军爷，对不住了。”说完，再不迟疑，抬手一弹。

　　唯听得“刷”的一声，府门前一人应声而倒。其余几人面色一变，有人赶忙检查昏迷者的伤势，另外二人抬眼四处张望着。

　　我不作停留，扬手又是一粒石砾飞出，又有一人当即倒地。再看那二人见有刺客，虽急却不慌，其中一个拔腿要推开门进去禀报。我笑骂一声，猛的腾身而起，双手起弹，直直射向那二人。

　　眼中笑意更浓，清声道：“几位先歇着吧。”

　　夜又恢复了沉寂。我拍拍灰，估摸着瑾瑜已经先进去翻景王府的书了，也不再耽搁，凝神运气，自屋檐轻轻一跃，如一拂黑云，往王府飘去。

　　景王府周围是很大一片空地，常人若想接近王府必然会被发现。但以我轻功自然另当别论，不过，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先把外面的麻烦解决干净的根本原因。

　　谁也不会希望在后有追兵之时，还得考虑外面的包围，是吧？

　　不过既然外面的已解决，眼下要琢磨的，就是这府里的麻烦了。

　　我翩身落在一楼阁顶上，静静一立，很好，没人发现。起身，腾越，落定。这是另一处房顶，我看了看，身形一闪，又不见了。凄清的月光下，我不断地飞起，落下。脚下的影子也随着我动作的变换模糊，清晰。我心中暗嘲：“不愧是皇帝的弟弟，好气派。”

　　这一恍神，没注意到前面廊下齐齐走来的一支巡逻队伍，等反应过来时，心中一紧，身体重心向右一倾，借着旁边树上的叶子就是一踩，一旋身，往右边的檐下飞去。手脚齐用，紧紧攀在其上。位置却离队伍很近，我大气都不敢出。耳中就听见步伐声和衣甲摩擦的声音。得亏这夜色浓重，我又一身劲黑，只看见他们从我眼前走过，一拐弯，消失了。

　　我重重呼出口气，翻身上了屋顶。才发现额上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寒风一吹，微凉。

　　我正待起身施展轻功，却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眉头一皱，又伏下身来，静静观望。

　　园子里一扇房门被推开，走出来两个男子，一老一少。老的身材魁梧，双眉似剑，眼神凌厉，一看便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不过同那少年比起来，行为举止颇为恭谨，想必也只是景王府的仆从罢了。换言之，那少年的身份就不一样了。我放眼看去，发现原来和我一般年纪。他着朱色绸缎袍衣，腰间系的是深紫真丝凌云带，虽无其他配饰，却尽显皇家贵气。一头乌黑的长发用银锻束起，星眸剑眉，五官线条流畅秀美。虽还有淡淡稚嫩未脱，却也透着成熟稳重的气质。

　　我啧啧称道：“好俊俏的少年。”

　　只见那俊少年缓步踱到庭院中央，不时回头同那高大男子交谈。我屏气细听，少年沉稳的声音轻悠悠地飘进耳朵。

　　“燕叔，风声传得真快，玄牝珠在景府之事，连皇上都略有耳闻了。”

　　被唤作燕叔的男子沉默片刻，点头道：“唔。。少爷，那少年几次三番前来盗珠，虽未得手,却自然会有人知道，风声传到皇帝耳朵里，也不奇怪。”

　　那少年沉默半晌，忽轻轻一笑，道：“说起他来,我还真觉得是个奇人。虽没有把珠夺去，却总能在我们的重重包围下轻松离开。可见功夫也是高深莫测。”

　　接着是另一个人闷闷的几声笑，沉声道：“功夫自然不错，不过还是被少爷您刺了一剑，成不了气候。”

　　“燕叔。”少年的声音微微变得有点低沉，他踌躇着，缓缓开口，“其实，那晚，我们有十来个高手追他。我虽伤了他，却实在是胜之不武。。”

　　“少爷，属下觉得，胜就是胜。”

　　我听了一笑，这人，说话这么偏袒主子，什么胜就是胜！

　　“。。也许吧。”少年忽一改神态，正色道：“不说这个了。你且多派些人，保护好玄牝珠，莫要被夺了去。”

　　那男子弯着高大的身体一福，应道：“是。”

　　少年慢慢点了点头，转身欲往屋子里走。我缓缓撑起身子，趴得太久，手臂有点酸麻。却见他动作忽滞，停在原地。我一惊，暗叫不好，不可能被发现了吧！

　　脑中闪过无数对策，恰见他仰有一笑，似自言自语地说：“贵客上门，何不知会一声？”

　　说完，一跃而起，驾着清风飞到我正对面的房顶上。

　　我心中一慌，暗骂，小子眼睛真毒，我装成死人一样都能被你发现。想着便要凌空腾身而起。无意间再瞥一眼对面，却忽然心中一空，再一紧。

　　对面的房屋顶上，分明站着两个身影。一个自然是景府的少年。而另一个，长发飘逸，白衣冉冉，静静站在月下，仙韵流转，空灵而清绝。

　　我浑身一震。

　　然后心中似是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波浪万千。

　　越逸衡。终于又见到你了！

　　然而此时，他立于彼端，同另一人对峙着。

　　我遥遥地望着，压下心中的狂喜，悄悄隐伏在另一边。然后，我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寂寥的风中响起，恍若隔世：“小弟不请自来，失了礼数，望景兄包涵则个。”

　　那少年闻之淡笑，还了一礼，冷声道：“少侠言重了。你是府上的贵客，来便知会一声罢。何必要行于梁上呢，我府上的人眼拙，若把你当做飞贼，可就不妙了。”

　　越逸衡笑笑，却一言不发。

　　我讥诮地暗想，这二人心思缜密，又都狡黠无比。虽皆年少，但不可小觑。

　　再看他们，面容平和微含笑意，礼来礼往，仿佛熟识老友一般。但心细之人，必能感觉到那种箭拔弩张 ，一触即发的气氛。

　　我沉着脸静观，按兵不动。

　　却见那少年猛的跃起，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长剑，映着月光，随着他的人影一同刺向越逸衡。本来两人距离颇远，只是眨眼工夫，少年便近了身。越逸衡自然从容，不急不慢地足间轻点，后仰着身子避了开去。那少年勾起一抹冷笑，一旋身，如一道流光再次袭上。越逸衡长袖一拂，挡开迎面而来的一波剑气，回转身之余，自腰间取出剑来。我定睛细看，正是那晚我见过的“邪剑”。只见他忽直直腾飞而起，携着一抹银光在空中一折，姿势优美的落在少年背后。少年反应极快，回身迅捷地就是一刺，越逸衡掌风一推，持剑下拂，又将危险淡淡化了。

　　我目光一缩，心道，原来他这么厉害。

　　斗了好一会儿，少年招招致命，却都被越逸衡化解。但越逸衡始终防御，不肯出杀招。久不见高低，越逸衡便想抽身而退。只见他步步拉开距离，留出后路。我低笑，果然聪明。

　　却突然楞住，然后心没来由的紧了一下。

　　一枚暗器趁二人酣斗之时斜斜打来。我们都忘了下面还有个人！

　　越逸衡自然发现了，情急之下止住前扑之势，侧身避挡。“当”的一声，以剑接住暗器。然而我看的分明，那少年剑势汹汹，他避无可避。

　　我身子一直，撑地而起，随手拈了枚掌力拍碎的琉璃瓦碎片，电光火石间，劲力一弹，直打少年的那把宝剑。

　　又是“当”的一声。

　　那少年动作一滞，剑身一歪，贴着越逸衡划过。

　　我呼出一口气。然后，又有一口气梗在咽喉。

　　我没想过要在这景王府暴露出来！

　　那二人同时望向我，眼中是惊讶与疑惑。我暗叫不好，正踌躇，忽觉一阵劲风扑面，凝神一看，下面那仆从抬掌向我袭来。我闪身一躲，轻松避过。他步步紧攻，一招比一招狠辣。我连连退让，抽出腰间竹笛，上下格挡。

　　他身形高大，力气如牛，我若接下一掌，虽不致命，却得痛上两天。我可不想受那份罪。好在我身体灵活，躲闪迅速，纵使他来势汹汹，我却只担心会把这房子踩塌。

　　便想着快些把他撂倒，助越逸衡远遁。拿余光去瞥那边，二人仍斗在一起，越逸衡几次想走，都被少年剑法纠缠住。见那情形，我心中焦灼，步法也微微乱了。这一恍神，只听耳畔一声低喝，夹杂着风猛然扑向我。

　　“小子，给我专心点儿。”

　　我一惊，回过神来，却已来不及阻挡。那人劲掌疾劈，生生拍在我胸口。我脑子一空，奇疼一下子窜上来。脚下不稳,连连疾退几步，口中一甜，“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那男子神色微微变色，沉默半晌，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手，皱眉道：“女人？”

　　我倒在地上，喘着气。听他这样一问，不禁一笑，谁知牵动伤处，又是一口血，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那男子见我无力反抗，笑着走过来，踢了踢我，骂道：“臭丫头，你真是贼胆包天啊。”

　　我淡淡扬眉看了看他，不予理会，只管自己悄悄积蓄气力，等候时机。

　　他这样的人自是没有耐心，见我不理不睬，重重哼了一声。也不再多费口舌，运气抬掌，想结果我。此时他绝没料到我还能回击，没有防备，意念全集中在那最后一掌上。我忽然腾身而起，他也正挺身下劈。眼中冷光一现，在他身前，凝力一指，点上他膻中穴。他动作顿止，双目一瞪，眼中闪过惊疑，然后倒地昏了过去。

　　我暗暗松了口气。

　　他一倒，我也身体一软，跌坐在地。赶忙深呼吸几下，调整了气运。

　　疼痛顿轻。

　　忽听见“铮”的一下，兵器相撞的声音，立刻反应过来那边还在交手呢。不禁叫苦不迭。

　　往那边瞧去，两人依然纠缠不休，越逸衡想走走不了，少年想拿拿不下。我无奈一笑，自那男子身上翻出暗器，扬手一掷。

　　那少年身手之快，反身一挡，生生截下。他回头看看我，眼中闪着寒光。越逸衡却趁这个时候身形一跃，如月下飞凤消失在夜色里。

　　我微舒口气，却没发现那少年沉着一张俊脸，瞬间飞到我身边。

　　剑锋冷冷指着我。我叹口气，不作任何动作。

　　他看看倒在一旁的仆从，冷声一笑：“功夫不错，连燕叔都能摆平。”

　　我淡淡一笑，谢他夸奖。又想起蒙着面罩他看不到，又朝他点点头，算是还礼。

　　他不再言语。静静盯着我，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扬起手，要用剑挑下我的面罩。我一惊，那可不行。我不想逃回去了还要四处躲追兵，便想出其不意给他一击。想着便收住心神，暗自运气。却忘了才受了一掌，气虚体弱，这一催动内力，激得又是一串咳嗽。

　　他笑笑，手腕一动，面罩一松，就要滑下。突然划过飞石几粒，全往那少年射去，他赶忙一个翻身，向后躲开。

　　我一楞，往天空看去，是越逸衡！

　　他落在我身旁，横抱起我，再足尖点地，直直升起。冷风立刻扑面而来，早已松开的面罩轻轻一飘便飞远了。我怔怔地看着他，犹如梦中。他低下眉来，淡淡看我一眼，忽然笑了，耳畔是他温柔的声音。

　　“温瑾洛，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