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折 曾记小苹初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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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过雨。
不过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快。
天边云又散开来，露出微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碧澄碧澄的水轻漾着，像是碎了的星子，在这凡尘缱绻。
我们的小船泊在湖心，随着水波缓缓的飘着。瑾瑜盘膝坐在那头，同撑蒿的老汉攀谈着，看样子兴致很高。我懒懒倚在这头，手随意的搭在船沿，抚摩着凉凉的水。身边还是一壶酒，一支笛，无限惬意。船轻悠悠的摇摇晃晃，耳畔是一缕缕清风，看着水中星星点点的光，我也微微有了些睡意。
来河北有些时日了，自那日与越逸衡再别，又过了小半月。这段时间里，每日就是和瑾瑜四处乱转，逛逛集市，或者泛舟湖中，便也生了淡淡的倦意。不过一想到越逸衡还在这城中，就又心甘情愿呆下去。
我总期盼着，在这城中的某个角落，忽又和他相逢了。那时便要赖在他身边，不能再让他如清风般离开。
我眼珠一转，恩，就这么定了。
这样想着，唇角不知不觉又浮起一抹笑。我低下眉来，出了会儿神，然后翻了个身子，转向另一边，兀自捏着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远处翠山连绵，依着白云，浓浓淡淡，恍如丹青客妙笔下的山水画。我眯着眼观望了会儿，不由感叹世间造物之神气，山水绝色，美秀灵奇。便说眼前的风华，翠山脚下临玉盘，纵这锦绣中原风光绮丽，却也各不相同，断不能找到同这风景一般颜色的。心中暗赞道，这世间，不知还有多少美景在等着我，想来，下山的决定也是对了，真真是值得的。
我正盯着远山赞叹，却听耳边哗啦啦一响，跟着袖上一湿，带着清爽沁入皮肤。我低低地“啊”了一声，回头看去，瑾瑜正一脸诡计得逞的笑着，伸手不断拨水向我袭来。不一会儿，我的肩上，头发，都湿了一片。
“好啊，暗算我。”
我唇角一扬，抬手划起一捧湖水，伴着碎碎的光向她挥去。她无处闪躲，忙拿袖子遮脸，立刻全湿。被我一袭，她轻哼一声，来势更猛，一时，我的眼前便只剩水珠乱飞，脸上，身上尽被打湿。
我同她一边笑一边骂，一边不断地拨水。船身受我们的影响摇得越来越厉害了。只听见那老汉急忙出声阻止道：“两位小哥莫闹了，莫闹了。。”我和瑾瑜相互笑着看了一眼，方才停下来。那老汉长长舒了口气，而瑾瑜显然意犹未尽的样子。我笑着瞟了瞟她，掀起未被打湿的衣角擦了擦脸，那儿立时颜色深了一片。
一番疯闹，酒也洒了，衣也湿了。清风一拂，微有瑟瑟凉意。我将竹笛拈起，横于唇边，手指轻按，曲音悠悠而起。慢慢地飘着，落入湖中，升上天际。
“大哥，你看那船，好漂亮！”
听见瑾瑜咋咋忽忽地一喊，我一怔，放下竹笛，抬眼往前方望去。烟波中，盈盈划来一艘画舫，雕栏玉砌，奢华美丽。想必是哪家少爷小姐来游湖吧。笑了笑，也没多理会，又抬手横笛，轻轻吹奏。
瑾瑜仍在那惊羡不已，忽然又高喊起来：“划过来了耶，好漂亮。”
我淡淡瞟了一眼，那画舫着实美丽，缓缓行至我们小船的不远处，还隐隐闻到一股香味。我不由多嗅了嗅，有点熟悉。
谁知那船停在我们不远处就不走了。我见有其他船在眼前，忽然没了兴致，坐下来，将笛子插在腰间，闭目仰头感受轻轻的风。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又是一声。
船里不知何时落进几粒花生米。我疑惑地看过去，“啪啪”，又是几声清脆。
我心中愈发纳闷，这好好的船上哪来的花生米，难道这天上还下花生不成？
瑾瑜也奇怪地盯着看，又抬头看看我。我亦目光疑惑的摇摇头。
却忽然感觉肩头被什么小东西一击，又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又是花生米！
我站起身来，四处张望。一切都还如常，青山，碧水，白云，阳光。
却听一阵极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乘风疾飞，越来越接近。眼角有小黑点一闪，我飞快扬手，张指，再一扣。手心微微一麻，多出一件物事。
瑾瑜凑过来，我摊掌一看，一粒粉皮儿白仁儿花生。
瑾瑜立时大喝：“哪个小兔崽子使黑手！”
我未理他，向旁边那艘画舫望去。船尾，一把雕花红木长椅上，斜斜倚着一少年。那人极懒的样子，半闭着双目，松松绑着的头发垂在一侧，长得快要及地。身上淡青色的衣服被风掀起一角，兀自翩然着，沾了些许水渍。他却好似不觉，手放在旁边的几上，指间夹着的是一粒还未射出的花生。
我朝他看了会儿，轻轻微笑，缓缓一礼：“不知在下如何招惹了公子，恼得你出手相欺？”
那人真是高傲得很，眉都不动一下，指间一弹，飞出一物。我冷眼轻抬，扬手将手中那粒花生弹出，直直飞向射来的花生，只见两个小点儿空中一撞，两两落入湖中，未有半点涟漪。
那少年顿了顿，终于抬起眼淡淡看了过来。那一刻，我忽然看见他极轻微地扬了扬嘴角。但随即沉下脸来，似低低的哼了一声，自椅上起来，慢慢进了画舫。
我犹在思量那抹隐隐的笑，身旁瑾瑜又唧唧喳喳喊起来：“你这臭小子，往哪里走，你给我出来，出来！”说着便要一纵身，使轻功飞过去。我忙伸手拉住她，埋怨地瞪了她一眼。她恨恨地瞅我，终还是不服气地闭上嘴巴。我耸肩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完，便要招呼老汉把船摇到别地儿去。
正准备开口，见自那画舫中走出来一个女子，粉色轻纱笼着她窈窕的身段。堆云乌髻，容貌美丽。我瞥见她，忽然就一楞。她站在船头，笑意盈盈地看向我，侧身一礼，才缓缓说道：“二位公子莫怪。我家公子孩子心性，让你们白白受了气，小女在这替他陪个不是。”言辞诚恳，说罢又是一礼。
我也赶忙还了礼，摇摇手，笑答道：“姑娘言重了。”
她笑盯着我看了会儿，兀自点点头，忽然说道：“二位公子好气量。小女斗胆相邀，可否给个面子？”然而她话虽如是说，却不待我回答，便吩咐船家将画舫靠了过来。
我本想要拒绝，却见船已靠近，又不好再推辞。无奈之下微叹口气，对瑾瑜说了声：“过去吧。”便率先一步跨了过去。瑾瑜想了想，又看了看画舫华丽的雕饰，一脚迈了过来。
那女子轻轻笑了笑，道：“二位随我来。”
我微微颔首，同瑾瑜跟在她身后，进了画舫。
掀帘而进，我不由暗自赞叹。
舫内更是华丽，处处透着奢华与贵气，雕梁画栋，窗棂犹为出色。我上下看着，眼中亦有惊羡，全然被吸引住了。
“哼！”
却听得一声低低的轻哼。
我循声看去，是那少年。他仍是倚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右手托着下巴，还是一副懒洋洋的表情。只是换了身浅紫色的衣服，松松的罩在身上。
他瞥了我一眼，又兀自移开，望着窗外的景致。而我将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却是很久很久。方才在外面隔得远，未能清楚得见他的容貌，而现在他就在我面前，我突然觉得有点熟悉，凝眉想了许久，终还是放弃了。
我出了会儿神，便移开目光，向那女子谦和一笑。她招呼我们坐下，又遣人沏上茶，一时满屋清香。
她坐在我们对面，笑着看了看我们，又望了望那少年，才缓缓向他说：“我将二位公子请来了，你得好好陪个不是。”
那少年听她这么一说，眼中闪过一丝不满，轻轻侧过脸瞟了一眼，又将目光移向窗外，淡淡说：“他们扰我睡觉！”
我心想这人好生无理，端的是傲慢轻人，不禁脸色微沉。随即想到我们是在人家舫内做客，不能失礼，便只好忍下。我端起茶来抿了口，低下眼，不再去理会他，也对他的话不予理会。而旁边瑾瑜显然没我这么好脾气，眼角瞥见她放在几上的手忽的一握，估计就要站起来冲到他面前去了，我眼珠一转，转过脸去对瑾瑜笑道：“这茶很香，你不喝点？”语毕，我再淡淡递给她一个眼色，她嘴一撅，不情不愿地端起茶来。
那女子看了眼瑾瑜，又对我神色莫名的一笑，道：“抱歉，我家公子就是这样，二位包涵则个。”
少年却又突然开口：“我何时成了你家公子？”语气低沉，似有些微怒意。
那少年说话如此不留情面，连我听了都是心中微恼。更何况这话还是对一个姑娘说的，真真是无礼。
然而那女子却浑然不在意，并无半点怒色，反倒是抬起袖子遮住嘴，自各笑个不停，像是听了一句无知童言似的。待她笑够了，才慢慢看向少年，声音中仍有掩藏不住的笑意：“好啦，我说错了，无痕。”
我心中一动。
无痕？
低头思量一番，搜索这个熟悉的名字，脑中有画面一闪，逐渐清晰。
倚在帐台旁的紫衣少年，低眉浅笑容姿清逸的一回首，小二上去恭谨的一声“无痕公子”。
我一惊，立时向他看去，无心隐藏满眼的探究。他依我的目光反望过来，似是对我这样赤裸裸看他的眼神不自在，眉头轻轻蹙在一起。而我干脆就放肆地打量，不再去顾及他的不满。
秀逸绝美的脸，芝兰玉树般的气质，宛若谪仙下凡。眼前的人，在我的记忆里同那客栈的少年分明地重合，终不能撕开。
我扬眉轻询：“无痕公子？”
他不答我，沉默地将目光移开，撑着下巴望着外面的波光。然而，却又让我看见他极浅的唇角一勾，如昙花般笑了一下。
我有一刹那的恍神。
“公子晓得无痕？”
我闻声转头，那女子微微偏着头，一双美目流转着好奇的光，朱唇淡扬称着雪般肌肤，样子很美。我暗自惊叹，也是一个美人呢。她见我盯着她不说话，灿烂一笑。我回过神来，微有窘意，缓缓点头：“曾在客栈见过，无痕公子那样的绝色容貌，看过一眼便叫人记得了。”
她听了突然朗然一笑，不似方才那般女儿之态。我微一怔忪，不知如何反应。她又盯着我看了半晌，脸上颜色微妙不明，少顷，才慢慢轻声道：“可是公子似乎想了很久才想起啊？”
我看了看她，淡淡一笑，却不开口应答。那女子似乎不愿罢休，仍紧紧盯着我。
忽听有人轻叱：“多嘴。”
我和那女子不约而同向无痕望去。只见他依旧望着窗外，还是刚才那姿势未变，唯有脸上有明显的厌烦。我轻轻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举杯就唇。而那女子却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展颜一笑，带有点点狡黠。
然而无痕却忽然站起身来，看也不看我们，兀自进了里面一间房。
女子笑意盈然的目光追着无痕的背影，直到完全不见才收回来。看了看我，叫了婢子来换茶，又同我时不时攀谈几句。不过皆是些河北城的奇闻逸事。我喝着茶，随意附和着，却只盼着这船早点靠岸。
而瑾瑜，早已趴在几边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折 曾记小苹初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