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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折 长与行云共一舟 ...

  •   自越逸衡离开后,我的生活又变得单调起来。

      为了养伤,酒也不曾喝了,也极少再到山间流连。山中风大,瑾瑜执拗的不让我去溜达。我本来不以为意,同往常一样跑到花间睡了一下午。不想果然受了寒。回去瑾瑜就以此为契机教训我,说得我晕头晕脑,哑口无言。这小小风寒我本不在乎,却受不了瑾瑜的“苦口婆心”,便苦笑着一一应了。

      后来瑾瑜怕我无聊,倒是每天都来陪我,和我说些我并不感兴趣的武功心法。每每到最后,她自是高兴了,我却依然没精打采。索性不再让她陪我了,她亦乐得逍遥,拎着剑出了门。

      可真真是苦了我。于是闲得发闷时,唯得抚琴自娱,打发时间。

      这样枯燥的日子里,我愈发的想念他。

      越逸衡。

      不知道你事情可办妥?身体是否痊愈?

      可会在闲暇的时候,忽然想起萍水相逢的温瑾洛?

      我望向窗外绵绵行云,扬起寂寥的微笑。

      数日后,青竹林中出现一抹修长身影,着素纱青衫,持湘妃竹笛,婆娑竹影中,一姿一势,好似起舞般,却迅猛非常。劲风中,她身形一闪,凌空跃起,长袖随着身体的力道甩将开来,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也一同在空中兀自乱飞。一时人影映着叶影,叶影蔽着人影,直叫人分辨不出,只觉仿若流云一片。眼花缭乱之际,她突然腾转身体,以笛为剑,横劈过来,就看到一道白光自左手划出,“嚓”的一声击在不远的竹子上,摇了几摇,应声而倒。

      “好一招‘青云蔽月’,姐姐,看来你好得差不多了啊!”

      我将内力归入丹田,调了调气息,然后朝瑾瑜淡淡一笑,算是回答。

      她兴奋地跑过来,自言自语似的:“难得看见你练功,多亏你这次受伤,痛快啊,痛快!”

      我一拍她脑门,故作生气的样子,道:“怎么着,我再去受一次?”

      “别别别。”她吐吐舌头,面上笑意更甚,“我就那么一说,你可不要当真。”

      我忽然有了调侃之意,便负手而立,憋着笑,侧头望着天上云朵。不去理会她。她又蹭到我面前,笑嘻嘻地说:“好了嘛,玩笑话而已,姐姐莫较真了。”我听了心中更是想笑,此刻却极力忍着,生怕让这丫头看出端倪。

      她性子急,见我不理不睬,一拉我衣襟,我只好转过去盯着她。她也不说话,只是撇撇嘴,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背过身去,把我晾在一旁。我一怔,没曾想她也跟我来这手,不禁有些吃惊。吃惊之余,我也踱到她身旁,拍拍她肩。嘿!脾气还蛮倔。她依然一脸严肃不搭理我。我无奈地笑笑,然后,伸出双手,去挠她痒。

      她立时像只小鹿一样蹦起来,一边躲一边回身来挠我。脸上自然是绷不住了,俩人都嘻嘻哈哈的疯在一团。

      等疯够了,瑾瑜坐在地上望着天空,半眯着眼,极惬意的神情。

      我斜倚在旁边的青竹上,默默盯着瑾瑜,踌躇少顷,清声道:“瑾瑜,我们下山吧。”

      有阳光穿过竹叶倾泻下来。憧憧光影中,瑾瑜慢慢抬头凝望我,目光灼灼。然后,缓缓地绽出笑颜。

      后来。

      我在江湖上流浪了许久。过尽千帆,遍尝霜雪。和一些我追逐的擦肩,同一些我珍惜的离别。年少不曾知,岁月翻腾沦落,不过忽然而已。一路走来,不断的得到与失去,如命定的盟誓,我终将选择遗忘,在落红惨淡的年华的缝隙中。很多年后,隔着山水迢迢,隔着重重迷雾,我忽然想起有一年,我曾带着一位女子,怀着对一个人的缱绻心绪,挥别云山,来到叫做江湖的地方。那些光景颜色清新,却让我泪如雨下。一生不能释然!

      次日清晨,房门便被敲响。打着哈欠去开门,就看见瑾瑜一脸精神的出现在眼前。

      我见是她,侧身让她进了房内。她拿起桌上的茶壶自斟了一杯,坐到榻上饮了起来。我笑睨了一眼,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她将杯中茶水饮尽,环顾了下房间,看到还未整叠的被子,低笑着咕哝:“还是那么懒呢。”说罢起身帮我整理床被。

      我见她一边手脚麻利的样子,一边打趣我,于是也一脸笑意,回嘴道:“懒便懒也,起得早不过也是一日清乏,倒是你忒勤快了。”

      她收拾妥当,就着床坐了下来,看着我,一副嗔怪的神情,皱眉道:“谁说这个,咱们不是要下山吗,你怎么还没准备。”

      我拿着杯子的手忽然停住,呆望了她半晌,噗嗤一笑,才徐徐说道:“也不急于这一时啊。你看,还有诸多事没做呢。”

      随即扬起手,含笑地将杯盏送到嘴边。懒得再去招惹她的毛躁性子。

      她果然“蹭”地站起来,眼中透着迷惑,皱眉问:“整天散散漫漫,你还能有什么事没做!”

      故意拖长的“你”字,带着些微调侃之感。明知她是拿我寻开心,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付之一笑。

      “在这宁虚住了这许久,到底还是有托掌门照拂。如今要走,礼当前去拜谢。”

      她轻轻“哼”了一声,言语中满是不解:“哪来的照拂?我在山上住了五年,可见过那老头几次面?那老厮根本视我们如无物,你还去谢什么谢!”

      “你这是什么泼皮话。”我低声呵斥了一句,心中兀自浮起五年平淡若水的生活来,不禁有些怅然。沉默良久,终悠悠叹息出声。然而还是抬起头来,淡淡一笑,道:“礼节还是要的。总不能让那些搬弄是非的小人见缝插针,又说我们有污礼数。”

      瑾瑜虽脾气倔,到底还是识大体。一席话说得在理,纵她万般不情愿,也还是随我到了掌门居处。

      一个面容干净的少年守在门口。

      我缓步走去,在他面前盈盈一揖:“小师兄辛苦了。瑾洛有事求见掌门,劳烦师兄通报一声。”

      那少年慢悠悠抬起眼来,打量一翻,眼中有光闪了闪,又暗下去。然后收回目光,一抖拂尘,依然神色淡漠地说:“掌门闭关,不见。”

      那少年说话神态颇为骄人,语调也是不紧不慢,隐隐透出对我们的轻视。我见那神情,心中一阵冷笑,脸上却依然谦和。

      瑾瑜见那模样,很是不满,却碍于是在掌门居处,也不好发作。

      我看了看瑾瑜,她负手而立,也不看那人,只是扬起脸,望向天空。那少年见瑾瑜不拿正眼看自己,颇为不满,皱着眉,清哼了一声。

      我笑笑,恭谨地道:“掌门闭关,自是不当清扰。不过瑾洛之事还是须得知会掌门,否则失了礼法。”语毕,我迈步向前,那少年以为我要硬闯,眼中闪过惊慌,急忙要来阻挡。

      却见我一拂裙裾,于紧闭的门前突然停住,敛衽一礼,正声道:“宁虚生活五载,往事历历在目。我姐妹俩能于飘蓬乱世中觅得一处安生,全凭掌门照拂,瑾洛铭感五内。然我姐妹二人有俗事未了,心生离意,今来告别,望掌门珍重万千。”

      起身,回头,微笑。

      那少年目瞪口呆地盯着我。我不去理会,径自走到瑾瑜面前,道:“该做的事都已做了。接下来。。”我顿了顿,随即绽出一个无比璀然的笑来:“且自逍遥追云月,纵情江湖弄海潮!”

      我住了五年有余的屋子里。

      临别之际,情难自己。

      我曾在这张桌上抚琴,一弦一弦地拨弄着寂寞的愁绪;曾在这窗下望月,叹息红尘聚散离合。我不断地拾拣五年来的影子,它们随着风在这间屋子里徘徊,寂寞的,单调的,冷漠薄凉的。我在这里孤单地生活,似乎早已忘记了很多,唯留下时间的悲叹。

      我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心中怅惘。

      门口光一暗,再一亮,有人进了来,淡淡地开口:“可是要动身了?”

      我没回头,轻轻应了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出门在外,凡事多个心眼儿。到底女子比不得男子,莫吃了亏。”

      “我倒不担心瑾瑜,她只要不惹事便好。。只是放心不下你,骨子里太过疏离淡漠,总是伤了福分。”

      “此次下山原由,你虽没提,我也明白一二。。瑾洛,莫太执着,一切都讲究个缘,越逸衡神秘得像风,若握不住,便放手罢。。”

      我心中一惊,又哀哀软了下去,低声问道:“柳姨,你说我这决定对吗?”

      她重重叹口气,道:“对不对,皆在你心里。你觉得值得,便对矣。”她走到我身旁,话在耳畔:“我来问你,值得吗?”

      值得吗。。

      我亦自问。

      然后脑中浮现出那一刹白衣翩翩的他,像一道阳光直射进心里,一下子就温暖了。脸上不知不觉也漾起微笑,良久,终轻轻点头。

      “值得。”

      柳姨表情一滞,眼中有莫名的光忽明忽暗。少顷,才淡淡一笑,不再多说,微微一叹,转身出去了。我望着她的背影,出了会儿神,然后忽然流出泪来。

      许多年前,她一定也曾这样无奈地问过另一个女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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