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何曾叹悲歌》墨青黛

3、第三折 一片冷香惟有梦

　　我与越逸衡日渐的熟络起来。

　　他的话也多了，和我讲江湖上的事，或是说他的心肝宝贝儿，一只名唤“吱吱”的彩翼灵鹰。他说吱吱极为通人心，和他算是“青梅竹马”。他还与我讲他的家，碧音湖。很美的一个地方。名为湖，却是一个山谷。谷中长满叫不出名字的奇异植物，四季都笼罩着自然的香味。他说这些的时候，眼中尽是温暖。我不动声色地笑，坐在他旁边托着脸看他。

　　悠悠清风中，越逸衡眸光清澈，抿唇浅笑。天空浮云淡淡，他的微笑伴在身旁，心里是安静的小小满足，淡淡的，却舒服。

　　他忽然仰起脸来，深深地吸了一下，转过来欣喜地问我：“什么味道？好香。”我闻言一怔，顿时感觉到熟悉的幽香轻轻飘来，赶紧站起身来，向远处望去。云烟缭缭的繁花深处，有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由远及近。

　　“不好。”我拉起越逸衡的手急忙往房里跑。他云里雾里地在后面问我：“温姑娘，何事如此惊慌？”我把他往房里一推，朝他急道：“你别出声。”他倚着门不肯进去，依然不紧不慢地问我：“怎么了。”我回头朝那身影看了一眼，心里焦躁，便不管不顾地朝他说道：“我柳姨来了！”他听得一呆，我趁他这一愣神的工夫连忙把门关上，留下一句“可别出来。”他乖乖的不再追问。我正正心神，带上一抹微笑，迎了上去。

　　那女子踏着清风，步不生尘地凌波而来。如轻云出岫，霎时间眼前都明艳起来。鹅黄淡雅纨素衣裙，青色木簪斜垮插就。若不认识，真叫人以为是九天仙子，凡尘一梦。可偏偏我识得，踮起脚尖，朝她挥手。她眉黛轻抬，眼波懒懒飘来，看见我，嫣然一笑，霞光漫溢。

　　我声音里带着笑意地跑过去，口中唤着“柳姨。。。。。。”，直往她怀里扑。

　　柳姨却站在那里，待我跑近，忽尔扬起手指在我额上轻轻一点，顿时止住我前扑的动作，笑道：“丫头，这么大了还撒娇。”

　　我“恩”一声，笑嘻嘻地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谁叫你是我柳姨呢。”

　　她朗声一笑，显然对我的话十分受用。随即说道：“那不请你柳姨进去喝口茶吗？”说着便往越逸衡呆着的房屋走去。

　　我暗叫不好，赶忙拉住柳姨的袖子：“柳姨啊。。”想了半天，我还是没想出个借口。心里七上八下的，脸急得发烫。

　　柳姨转过身来，眼中闪着莫名的光：“怎么了。”

　　我吱吱唔唔的说不出话来，急得暗自跺脚。她却一笑，打趣我：“怎么啊，瞧你脸都红了。是不是有什么贵客，没工夫招呼我啊？”

　　我听她这样说，心里琢磨着难道她已看见越逸衡了。若是这样，那可不好办。宁虚山从来不得私自收留江湖中人，越逸衡的身份也不清不楚。何况拥有那柄邪剑之人，料想也非正派。若让掌门知道了，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想到这，我心里一寒，我怎可让他陷入危难。

　　但柳姨乃何等聪明之人，我又岂能瞒得过她。

　　我心里转了很多个想法，却无法揣测出柳姨的心思。

　　我无奈地看着她，说不出话，却拉着她不愿松开。柳姨看了看我，又望了望屋子，轻轻笑道：“好了，不逗你了。”说着收了笑颜，递与我沉甸甸一袋事物。

　　我接在手里，心中一冷：“这是什么？”

　　柳姨叹口气，抚抚我的肩：“是你爹，他想你们。这些银两是他托我转交的。。。。。。哎。。。。。。他很内疚，亏欠你们的实在太多，他是想。。”

　　“我不必知道他想什么。”我把脸转到一边，将那袋银子还给她，“给我这些有何用。”

　　过往种种向我袭来，那些难过的事，那些难听的话，催逼着我鼻尖酸涩。

　　我那痴情执着，永远忽略自己的娘！一生都不曾恨过那个人。纵使他不肯放下富贵带娘走，纵使他不愿忤逆父母，承认昔日的爱人和亲身骨肉！所有的委屈和孤独都被汹涌的爱淹没。而她，始终是那样一张隐忍又疲倦的笑容，忧伤又坚定的目光。那些在我记忆里早已支离破碎的日子里，我们始终是等待。。无尽的等待。

　　他无数次的出现，都是在娘的梦里。依然若曾经一般，携手在朦胧烟雨中，秉一把青色油伞，一同望向远方。秦淮画舫，诗词歌赋，都在梦里鲜活。

　　娘的笑在我的心中百转千回，我总是在清冷的风中想起来，然后泪如雨下。

　　记忆里她的眸中永远是弥漫着无止境的愁，与纠缠的思念。也曾释然过一次。

　　那一次，是诀别。

　　他没来。

　　下了一场好大的雨，满园的花都凋零。我紧紧牵着瑾瑜的手，望着床上目光清澈的娘，心中空旷得荒芜。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娘声音轻轻，仿佛一吹便不再。我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泪终于奔流。娘颤颤将另一只手伸过来，缓缓摸我的头，悠悠一叹，“原来，山水依旧，我却终是要与他别了。。”语未毕，一滴清泪自娘那光洁的脸上滑落，也只有那么一滴，诉尽这一生的无奈与苦楚。瑾瑜“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扑到娘身上，抱着她。娘淡淡一笑，苍白的脸上闪过一刹那惊鸿。我那一生为情的娘，若一朵清幽素冷风华绝代的昙花，在最后的瞬间，终得皈依。

　　那一瞬间即是永恒！

　　而本该唤为父亲的人，你绝情如此，终究舍不得你那枕畔娇妻与那万贯家财。现今你却以这俗物换得心安，你却是将娘的一片真情之于何处！

　　我忿忿而言：“他从不曾看重我们，从不曾看重娘。”

　　柳姨扳过我身子，看着我摇摇头，“他负了姐姐，我又何尝不恨，只是。。他终究是你和瑾瑜的爹啊。。”

　　我闻言一怔，望向柳姨，她眼眶红红，也是千般难过。我脑中混沌，竟不知如何去辩驳。那一个字，带给我的是锥心之痛。而千丝万缕的情绪纠缠，有怨恨，有愤慨，有讽刺，亦还有淡淡的渴望。

　　娘，你可在天上看着我们？给我们希望。。？

　　“好了，这包东西我是不会收的，还劳烦柳姨送还了。”整理好情绪，我朝柳姨寒声道。

　　柳姨缓而一笑，不再多劝，重新将包拿上。回身抬起手指朝我额上轻轻一点，无奈地笑道：“知你倔强，长大了凡事也有自己的心思。只是莫忒固执，一切还是随缘好些。。”说完四处张望一番，莞尔轻笑，“瑾瑜那丫头又跑哪去练剑了吧。”

　　我点点头：“自是。”随即往东方的青竹林望去，那林中，紫衣女子仿佛轻云一朵，身影灵动飘逸。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柳姨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喜道：“瑾瑜剑法精进不少呵。”

　　我得意的点头，柳姨也笑笑，又看了一会儿，他终于徐徐的说：“我也还有事，走了。”说罢起身便走。走了几步，却忽然回头，看看我，又瞅瞅那紧闭门窗的屋子，意味深长地附之一笑。那一笑让我心里忽然没了底，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柳姨见我这般模样，也不说什么，乐呵呵地背过身去，脚尖点地，施展轻功，如鸿羽一片盈盈落在竹林上空，再借竹子之力越行越远。我望着她的身影，若回风流雪翩然如仙，不由有些怔楞。

　　天边悠悠传来和缓清漠的声音。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心中一动。有什么东西逐渐清晰。

　　一阵风拂过，我呆呆地望着柳姨远去的方向，兀自喃喃低语那一句“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身后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越逸衡走出来，问我：“人走了？”

　　我没看他，只是迷茫地应了一声。他靠近我，探询的目光：“怎么没精打采的？”

　　我回头细细打量他，面若冠玉，眸若朗星。青丝懒懒垂与肩头，清俊的脸在光芒中令人恍惚。可是尽管他始终微笑着，那笑却不在眼中，那里面只有深邃与我读不懂的冷漠。我不曾走进过。

　　心中升起浅浅的失落，我低低头，又忽然仰起来。那句话在脑中反反复复。然后我听见自己坚决地对他说：“明日便帮你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