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目》背着十字行走

7、7

　　拘留室的房間狹小、潮濕。蔣曉艾抱膝縮在一角，從剛開始的震驚、厭惡變成了麻木。

　　自從公司里出來到這裡后，她就沒說過一句話，只是日日面無表情的對著前面雪白雪白的墻壁，任是幹警們怎么詢問都是隻字不吐。她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她已經不知道她現在做的是不是正確。

　　指揮總部依然是煙霧繚繞，迷蒙的分不清每個人的臉，看不清表情。沈紹偉只是一口一口吸著悶煙。

　　好不容易稍稍有的線索，似乎將他們引向了更加混亂的方向，就如同在一座霧氣濃濃的森林里徒步，遇到了分岔口，分岔之後，又是分岔。道路崎嶇，到最後又將他們帶回了起點。

　　蔣曉艾會是兇手麼？她有不在場證明，而且完全沒有犯罪動機，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但是這種理由太過於牽強。

　　他抬頭望了眼被青色的香煙霧氣縈繞的案件分析圖。

　　JASON和陳一茜的名字被他們用紅筆畫了個大大的圈。如果論犯罪動機，也他們兩個的最明顯，難道還有什麽重要的線索被他遺漏了。

　　“沈隊，下一步我們該怎么辦？”莎莎打破了辦公室里的沉默。

　　“能怎么辦，當然要撬開蔣曉艾的嘴巴！”有人搶先于沈紹偉提出了建議。

　　“我又沒問你，你瞎答什麽啊！”莎莎白了他一眼。

　　“媽的，可是她來這裡后一個字都不說，像啞巴一樣。”李瑋峰不由得口吐髒話。

　　“我們又不能一直這么關著她，沒理由啊！”莎莎嘆了口氣說。

　　沈紹偉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句的，沒有搭話。

　　“你說，蔣曉艾會不會是想要替別人頂罪啊？”陳勝冷不防的說。

　　“切，哪有這么傻的人，這可是死罪啊，哪有拿生命開玩笑的人。”

　　“怎么沒有，戀人之間不是常常會發生這種情況。”

　　“你小說看多了吧！”有人嗤之以鼻。

　　可是這句話如同閃電點亮了沈紹偉的腦海，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他思索著，可是替誰呢，從表面上來看，是陳一茜的可能性更大一點，不過JASON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

　　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鈴鈴的響了起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論，小鄭接起了電話。

　　“沈隊，電話。”她把話筒遞給沈紹偉。

　　“嗯，嗯，是嗎？結果出來了，我馬上過來。”沈紹偉連聲應著。

　　他在煙灰缸裡摁滅了煙頭，小鄭他們都抬頭看著他。

　　“檢驗結果出來了，我去拿下報告。”他丟下這句話，撥開厚厚的煙霧，走出了房間。

　　不一會兒，他回來了，拿著并不厚重的報告書，眾人都圍了過來。

　　在眼球上發現了陳一茜的指紋，卻沒有蔣曉艾的。看來陳一茜確實動過這個眼球，大家的眼前突然一亮，似乎看到了結案的希望。

　　但是，他的直覺沒有錯，當初他看到這雙眼球的時候就覺得不太對勁，這雙眼球根本就不屬於人類的，只不過由於當時的情形讓慣性思維發揮了極大的作用，才如此這般勞師動眾。

　　看來還得在聞訊一次蔣曉艾，無論她是否開口，都要放了她，要不然就要成為明天新聞的頭條。

　　擰著的眉頭不由得用緊了幾分。

　　“沈隊，要不要拘捕陳一茜？”小鄭連同眾人一臉期待的望著他。

　　沈紹偉搖了搖頭，猛地吸了一口煙。

　　“爲什麽啊？”

　　“先看看，免得打草驚蛇。”沈紹偉吐了一個煙圈，意味深長的說，“省的讓那些媒體又撈到把柄，我們都吃不了兜著走了。”

　　小鄭撅了撅，也沒再說什麽。

　　“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

　　“再跟蔣曉艾談一次，把她放了吧！”

　　沈紹偉想起這個臉色蒼白，身型嬌小的女人，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想法在腦海裡糾結著，仿佛散落在黑暗裡，斷了線的珍珠項鏈，閃爍著光澤，等到想把它串聯起來的時候，卻又咻的不見，再度湮滅在茫茫的黑色中。

　　她的眼裡總是透著不安，她怯懦而又軟弱，可是她爲什麽不開口。

　　電話鈴聲不失時機的再度響起，打斷了辦公室裡眾人的熱烈討論。

　　“喂，他在，你等一下。”莎莎提著話筒對沈紹偉說，“沈隊，找你的，是歐陽。”

　　“喂，歐陽啊，發生什麽事情了。”沈紹偉急忙問，語氣里透著焦急，將莎莎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過去了。

　　他現在擔心就是羈押的蔣曉艾會不會發生了意外，她看上去太脆弱，仿佛一碰就會碎。

　　“哦，我知道了，馬上過來。”他的口氣緩了下來，看樣子沒什麽大礙。

　　“沈隊，什麽事啊，蔣曉艾出事了？”小鄭不等沈紹偉將話筒放下就趕忙問，看來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樣的。

　　“沒有，蔣曉艾要見我。”

　　大家的嘴巴不由的全成了O型，這可是個好消息。

　　可是爲什麽蔣曉艾又無緣無故的開口了呢，眾人又陷入到思索之中。

　　“想什麽呢，一起過去吧！”沈紹偉看著一群定了型似的部下們，拍了拍小陳的肩，催促著，“等會又變卦了，好不容易等來的機會就沒有了。”

　　這時，大夥才從出神中驚起，魚貫而出。

　　審訊室。

　　簡陋而骯髒。

　　印著黑手印的墻壁，幾道生了銹的欄桿，殘損的桌椅，還有一扇高高的不知有多久沒有擦拭的窗戶。

　　蔣曉艾低著頭，靜靜的等待著。

　　卡擦一聲，門開了。

　　兩位身穿制服的警官走了進來，蔣曉艾很熟悉他們，是沈警官和小鄭警官，這幾日一直是他們負責著審訊，她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了下去，盯著地面，手指攪著衣角。

　　“聽歐陽說，是你找我。”沈紹偉開門見山的說，絲毫沒有任何拐彎抹角。

　　蔣曉艾默默的點了點頭，用余光掃視了一下小鄭，被老練的沈紹偉撲了個正著。

　　“小鄭，你先出去下。”沈紹偉吩咐著，小鄭不滿的就要起身。

　　“沒關係的，鄭警官不用走。”她的聲音很低，卻剛好讓他門都聽得清清楚楚。

　　還沒完全離開椅子的小鄭又一屁股坐了下來。

　　“那么，你想說的是什麽？”沈紹偉拿著筆問。

　　蔣曉艾并不回答，只是依舊低頭攪著手指。

　　沈紹偉也耐心的等待著蔣曉艾的開口，直視著她。

　　小鄭卻按耐不住了，不由的問道。

　　“想說的就說啊，我們時間也是有限的。”

　　蔣曉艾終於抬起了頭，就短短幾日，她似乎已經瘦了一圈，身陷的眼眶，毫無血色的臉色，凌亂的頭髮，這幾日她根本就無心打理，任由長了的劉海隨意的貼在額頭。

　　“我。。。我只是想說，那個眼睛不是，不是我幹的。”她吞吞吐吐的說著，不時拿眼瞄瞄他們兩個。

　　“我知道。”沈紹偉翻了翻本子，不經意的說。

　　蔣曉艾驚訝的看著他。

　　“那根本就不是人的眼睛。”

　　蔣曉艾將眼瞪的比銅鈴還要大，但是很明顯她一直緊繃的聳著的肩突地鬆弛了下去。

　　“而且上面也沒有你的指紋，根據我們的勘察，這間倉庫幾日前有人進去過，而且動了那張桌子。”小鄭做著記錄，卻接了沈紹偉的話頭，“不過桌子附近有你的指紋。”
　　原本放寬的心有一下子被提了起來。沈紹偉斜眼望了小鄭，似乎在說，說這么多給她聽干什麽。小鄭吐了吐舌頭，不再說話，只是在本子上劃著。

　　“當然，還有別人的指紋。”沈紹偉補充了一句，既然已經說開了，還不如將所以情況都交代清楚，或許她能提供點情報。

　　“那么，請你說說，你爲什麽去那裡？”

　　“是范總讓我去把那對眼睛處理掉的。”蔣曉艾老老實實的回答。

　　“范建強？”沈紹偉重複了一遍。

　　蔣曉艾點了點頭，卻沒有抬眼。

　　范建強讓蔣曉艾去處理眼球，然後自己報了案，通知警察或者是相反。沈紹偉對事件的發展順序重新組織了下，無論是哪種情況結果都是一樣。

　　去舊倉庫的蔣曉艾必然會受到警方的懷疑。那么，他這么做的目的，難道是爲了栽贓嫁禍。

　　“那舊倉庫的鑰匙誰有的？”
　　“門的話，就只有我，一茜，范總，”她停了停，“還有胡麗娜，有的。”
　　“那抽屜的鑰匙呢？”

　　“只有我和一茜有，范總以前也有的，不過他自己說那把鑰匙找不見了。”

　　蔣曉艾老實的回答，聲音很輕，讓做記錄的小鄭聽得、記得甚是辛苦。

　　“那你上次去舊倉庫是什麽時候？”沈紹偉緊接著問。

　　“就幾天前吧，我記不太清了。”

　　“去干什麽？”

　　“一茜讓我去幫她找份資料。”

　　“你找到了么？”

　　“沒有，後來在胡麗娜的辦公室裡找到了，不過。。。。。”蔣曉艾話說了一半，就停在那裡了，聲音有點顫抖起來，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沈紹偉不由的也抬起了頭，看著被頭髮遮住了臉的蔣曉艾。

　　“不過什麽？”

　　“我看到了那雙眼睛。”她的聲音愈發輕了，仿佛不想回憶起似的，確實這種令人作嘔的場景沒人愿意再度回想。

　　那雙腐爛的，發著幽綠光澤眼睛，詭異而又恐怖。

　　蔣曉艾閉上了眼，呼吸都覺得沉重起來。

　　“後來呢？”

　　“我不敢碰它，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於是，我把這件事告訴了范總，讓他拿拿主意。”

　　從蔣曉艾的回答來看，范建強是在報案前好幾日前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可爲什麽隔了幾天后才來報案，這確實需要好好調查。

　　沈紹偉在范建強下面畫了兩杠紅線。看來，接下來的日子有得忙了。

　　蔣曉艾聽著筆尖刷刷刷劃過紙質的聲音，心緒平復下來。

　　沉默，雙方都陷入了沉默之中，盤算著自己的打算。

　　突然，沈紹偉又發問。

　　“在你看到眼睛時想了些什麽？”

　　“啊？”蔣曉艾似乎被什麽刺了一下般，條件反射的回答，她理了理思路。

　　“我，我那時心裡很亂。”

　　“你是不是在懷疑陳一茜。”沈紹偉直截了當的說，直刺中蔣曉艾的靶心。

　　蔣曉艾驚恐的看了沈紹偉一眼，恰好迎上他的目光，蔣曉艾小小的縮成一團的身影就映在沈紹偉的眼眸里。

　　她張了張嘴，并沒有言語，算是默認了。

　　“所以，你去求助范建强了，對不對。”沈紹偉乘勝追擊，不依不饒的問。

　　蔣曉艾雙手握緊，平平整整的安放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頭。

　　突然，蔣曉艾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直視著沈紹偉的眼睛說。

　　“不會是一茜做的，我，我相信她。”

　　沈紹偉苦笑了下，這并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一切都需要事實來說明。

　　他看了眼體力早已透支的蔣曉艾。

　　“今天就到這裡吧。關於是誰放的眼睛，我們會去進一步查實。”

　　小鄭停了筆，合上本子，和沈紹偉一起起身準備跨出審訊室。

　　沈紹偉在腳踩上審訊室的門欄時，回頭對著蔣曉艾說。

　　“你可以回去了，最好請幾天假吧。”沈紹偉已經幾乎用了他能想象到的最溫柔的語氣。

　　沒有聽到蔣曉艾的回答，只是看著她將頭埋得很低，看不清臉，也看不清眼，不知道現在的她在想些什麽。

　　沈紹偉嘆氣，蔣曉艾和陳一茜的關係確實非常的親密，她這么多天來不開口難道是爲了維護她？可現在爲什麽又開口了呢？莫非是范建強想陷害她們，無論哪一個，只要有個替罪羊就可以了，他突然有點同情起蔣曉艾。

　　可能性太多了，再訊問完蔣曉艾后，問題并不見得有任何大的進展，反而更加棘手，像亂麻似的打了結，卻找不到起頭。

　　沈紹偉用指尖，想彈鋼琴一樣敲打著桌面，在他心緒不寧的時候，往往會有這種表現。

　　辦公室里進進出出的人都躡手躡腳的打他身邊走過。

　　“小鄭，你跟歐陽再去核實下范建強的不在場證明。”沈紹偉兩眼直視著前方，冷不防的對著打他面前經過的小鄭說。

　　“明白！”是底氣十足的回答。

　　“現在就去！”沈紹偉的語氣很硬，他是不是已經理清了案情。

　　辦公室里的個人眼裡都泛著終於能結束，睡個好覺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