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目》背着十字行走

6、6

　　第五章

　　刑偵大隊的案件指揮總部，也就狹窄的一間會議室，四周角落里坐著參與案件的幾名幹警。

　　空氣里彌漫著濃厚的煙味，裡面煙霧繚繞，好似仙境一般，只是氣味卻不甚好聞。惹得幾個年輕女警微微皺著眉頭，而男同胞們依然我行我素，尤其是作為隊長的沈紹偉。

　　事件的發展陷入了僵局，上頭的壓力，民間的輿論等等，將他們困住。

　　自從案件發生后，他已經好幾夜沒合眼了，兩隻眼通紅通紅的，布滿了血絲，只有在小鄭的建議下才偶爾瞇一小會，然後又投入到案件的分析里。

　　隨著時間的推移，案件從進展迅速到一籌莫展，鑒於此次案件并未涉及政治等敏感問題，又過了有段日子，上頭已經放出話來，如果這個月底在不結案，可能就要這樣不了了之，反正時間越久，這類案件也會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被人們遺忘。

　　很多時候，百姓們并不在乎結局如何，只不過給了他們茶余飯後談論的話題，以此打發無聊的人生，又有誰會真正的去關心一個於己無關的女人的死活。

　　沈紹偉一口接著一口的吸著悶煙，這幾日他基本上就是煙不離手。仿佛要在尼古丁的刺激下大腦才會正常運作，可惜現在這個方法似乎也失去了作用，案件依然原地踏步。

　　對於偵查工作而言，有兩種情況，會讓她們痛苦不已，一種是沒有線索，犯罪分子太聰明了，犯罪行為完美無缺，找不到入手的地方。而另一種則是線索太多，擾亂了她們的判斷，無論從哪種角度出發都能得到合乎邏輯的結論，哪怕幾種結論之間是相互矛盾的。現在就是陷入了後者的混亂局面。

　　線索太多，雜而亂，她們已經進行了無數次的分類和歸總，可是總有些是散落於類別之外，看不到其中的聯繫。

　　會議室的白板上寫了若干種可能，擦了又寫，寫了又擦，每每在關鍵地方總是會出現那么幾個疑問，疙瘩一下將問題的進一步解決的路給堵死了。

　　沈紹偉直愣愣的盯著白板上寫得關係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腦袋裡卻依然是一團亂麻。

　　現在他領導的小組里內部就分成了兩隊，一方堅持是JASON，而另一方則認為是陳一茜。雙方相持不下，互不相讓。而雙方堅持的理由他也全部知曉，不僅如此，對她們的理由他竟然都認可，這就成了整個案件的問題所在。無法排除另一個人的可能性。

　　更令她他想不通的是，爲什麽要挖去受害人的眼球，難道僅僅只是爲了毀滅證據，擔心在視網膜里殘留下罪犯的影像，這也未免有點無稽之談。倘若放置於農村中的，或許可能由於對科學的半知半解或者迷信等等原因，做這些是可能的，可這事偏偏發生在城市裡，而且罪犯作案時心思縝密，雖說留下了很多線索，都沒有什麽實質意義，都是一些細節上的，無法進行推斷，或者說是在故意誤導警察辦案的視線，而無論是現場的指紋、血跡等都無一發現，都被精心的擦拭掉了，連杯子上、茶几的轉角處都被摸的干乾淨凈，連受害人的指紋都拭去了。

　　並且受害人的眼睛并不是在死後才挖走的，而是在差不多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取走的，而且手法十分老練，似乎是出自一個精通外科手術的行家做的，連著血管齊整而又完整的取走了眼球，就像在完成一種工藝品。

　　他想起陳一茜曾經在外省的一所醫學院進修，只不過中途退了學，什麽原因尚未得知。可是她沒有必要去挖胡麗娜的眼球，除非她是個變態或是偏執狂。

　　他揮了揮手，彈去縈繞與他周圍的煙，好像也在揮去腦海裡的結論。

　　那么到底是誰呢，誰會做這種慘無人道的事情。單位里的人幾乎都排出了，至少每個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當然除了說不清楚到底在哪裡的范建強和沒有任何人證的陳一茜。

　　但從他和范建強和陳一茜的接觸下來，似乎已經排除了這種可能性。

　　不由自主的他微微折起了眉頭，彈了彈已經燒的老長的煙灰，一不小心掉落在地。

　　“沈隊，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麽啊，總不能老這樣干耗著的，要不我再去他們單位調查調查。說不定有什麽發現。”小鄭按耐不住性子，直言道。

　　“該問的都問了，該看的都看了，還能查出什麽？”姍姍冷不防的插了一句。

　　“不過，好像有個地方。”向來話不多的歐陽有點猶豫的說。

　　“什麽地方？”他的話勾起了已經有點心灰意冷的沈紹偉的好奇和興趣。

　　“就是那個舊倉庫，當初只是草草的巡查了一下，沒有地毯式的搜查過。如果要藏點東西，那裡是最好的隱蔽地點，鮮有人知。”歐陽慢慢的說著自己的理由。

　　沈紹偉不住的點了點頭，確實那裡被他們忽視了。因為裡面都是灰塵，一看就覺得沒什麽人進出，所以才做出了那裡已經被廢棄的結論，看樣子這個結論確實是值得斟酌。

　　“那還等什麽啊，直接過去啊。”急性子的小鄭已經叫了起來。

　　命運交響曲高亢的旋律在會議室里響起，穿破了滿屋的煙氣，在屋內盤旋不散。

　　是沈紹偉的手機鈴聲不失時機的響了起來。

　　“喂，你好。”他按了接聽鍵。

　　那邊傳來范建強略帶沙啞的嗓音，聲音有點急。

　　“嗯，好，好，我們馬上過來。十分鐘后。”沈紹偉應著。

　　“準備行動！”他挂了電話，只給了大家一個短短的命令。

　　其餘人員早已經是躍躍欲試，其實在他按下掛機鍵的時候都已經站了起來，拿好了自己的傢伙，整裝待發。

　　辦公室裡，JASON眉頭緊鎖，他思量著剛才自己的舉動，會將這一切帶到哪裡，雖然世態的發展，對公司以及他個人的影響還不算太深，但是他希望這一切能儘快的結束，無論是誰被定了罪，都將會為這次事件畫上一個句點，但是是誰，他并不在乎。

　　他猶豫了再三，按下了沈紹偉的手機號碼。

　　在響了三聲之後，電話接通了，他的喉嚨有點乾澀，一霎那，他腦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他想了想，還是把蔣曉艾告訴他的一切情況和盤托出，除了蔣曉艾隱藏在話底下的涵義。他也想幫陳一茜，但是這個世界是講究平衡的，在拯救一人的同時往往需要犧牲另一個人。

　　他并不認為是陳一茜殺了胡麗娜，但是畢竟他們相識已久，再加上兩人之間牽扯的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對於陷入困境的陳一茜他也不能熟視無睹，再者他自己也沒有完全脫離嫌疑，如果有一個辦法能把兩個人都能從這個泥潭裡拯救出來，或許就是現在了。

　　等講完長長的一串聽上去匪夷所思的故事后，他放下了電話，手心裡已是滿滿的冷汗。這步棋看上去險，卻也為他留了後路。他長長的吁出一口氣，現在他需要做的並且只能做的只是靜靜的等待。

　　不出所料，沈紹偉帶著他的得力幹將很快就趕到了JASON的公司。

　　不比往常，JASON二話不說，就帶他們去了那雙眼球發現的舊倉庫。

　　倉庫的開了一條縫，微微透出一點亮光，是陽光照射進房間里折射出來的光線，像條蛇一般蠕動著，但是透過縫隙卻看不到任何人影，也聽不到動靜。

　　沈紹偉做了個眼神，部下們心領神會，手按住了腰部，訓練有素的排成了隊形。

　　有看熱鬧的人圍攏了上來，被隔絕在距離現場十米遠的拐彎口。

　　JASON則是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只有在電視電影上才會出現的鏡頭，現在竟活生生的在眼前，任是經歷再多風浪的人也會頓時蒙一蒙。可不久，他心裡就惴惴起來，他擔心陳一茜會在裡面，因為那份文件沒讓蔣曉艾送過去，但現在他無能為力，只能聽天由命了。

　　陳一茜啊，陳一茜，如果你在裡面的話，不能說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命啊，他在心裡長嘆。

　　咚的一聲響，門被無情的踹開了。光一下子就撒了進去，亮堂了很大一片面積。

　　四處都是懸浮著的塵埃，一層疊著一層。

　　地面上有幾只腳印，小小的，小圓跟，是個女人的腳印。沈紹偉立馬做出了分析。有女人來過這裡，或者在裡面的是個女人。

　　他們一步一步悄無聲息的行進著，將自己隱沒在陰影里。

　　一個身影赫然呈現在他們的眼前，看不清衣服的色彩，但從纖細的腰身，齊肩的長髮以及小圓跟的皮靴，是個女人沒錯。

　　可是她在那裡做什麽，難道是毀滅證據，沈紹偉揣測著。

　　前面的女人似乎并沒有意識到危險的臨近，用微微顫抖著的手，去開上了鎖的抽屜。

　　她好像在害怕著一種恐怖的生物。

　　“不許動！”小鄭在這個時候大喊了一聲。

　　只聽到哐噹一聲脆響，鑰匙掉落在地上。女警沙沙一個貓身竄到她的前面，撿起了鑰匙。

　　“你在干什麽？”沈紹偉厲聲問道，語氣冷冰冰的像是在剛從零下五十多度的冰窖里上來。

　　女人似乎被眼前的情況驚呆了，半晌沒說出一個字，只是傻傻的站著，眼神不知道聚焦在那裡。

　　圪垯，沙沙打開了抽屜，在灰暗中，他們看到了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球，散發著一種怪味，胃里不由的翻騰起來。

　　幾天的功夫，這對眼球已經變了個樣，腐敗的愈發嚴重，幾乎分不清哪裡是眼白，只是糊糊的一團，黏在一起。

　　沙沙皺著眉，屏息將眼球裝入證據袋里帶走。臉上表現出一副噁心和不爽。

　　“不，不是我！”這時女人才想起要為自己辯解，可惜太遲了。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吧。”沈紹偉不由分說冷冷的下了命令。

　　女人很識相的住了口，沒再說什麽，她知道現在越是解釋越糟糕。

　　她低著頭順從的跟在一幫警察後面，走出了陰暗可怖的舊倉庫。

　　她渾身上下輕輕戰栗著，走起路來有點搖晃，如踩在棉花上一般，她的心裡害怕極了，她不知道擺在她面前的會是什麽，是一片黑暗么。

　　外面早已經是炸開了鍋，圍觀的、看熱鬧的都簇擁在一起。

　　“沒想到，她竟會干這種事！”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紛紛向她砸過來，她恨不得現在立馬就死了。

　　眾口爍金啊，她現在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流言的力量。

　　她暈乎乎的往前走著。

　　經過拐角的地方，她抬了下眼，看看她曾經工作過的單位，不經意間她看到了JASON的身影，而他也見到了她，在視線相處的一瞬，她看到了他明顯松了一口氣。

　　等再看的時候，他轉開了眼，避開了他的視線。

　　她的視線里有太多的爲什麽，有太多的驚訝和恐懼，也有被出賣、被背叛時流露出來的怨憤。

　　JASON背轉了身，側身沒入墻的拐角，但是那道視線依然如激光束一般仿佛穿透了墻壁，直直的打在了他的背上。

　　這不正是你希望的么，我也是被逼無奈。他閉上了眼，在心裡為自己辯解。

　　等到他從拐角出來，長長的過道上已是平靜如常，宛若剛才的一切僅僅是場演習。

　　可是那道視線卻深深的烙在了他的心上。他第一次感到有點心虛。

　　刑偵大隊里，女人靜靜的坐在審訊室裡，面對著沈紹偉和急性子的小鄭。

　　任是兩人怎么詢問，她一言不發，好似認命了似的頹然的坐著，靈魂已從她的軀體里抽離。

　　“如果你再不交代的話，就會被判死刑的！”小鄭說，卻遭到了沈隊長的一記白眼，她乖乖的住了口。

　　可是她依然一聲不吭，只是在聽到死刑時不自覺地流露出一股恐懼的表情，隨即卻又變得木然，好像戴上了一層泥塑的假面，讓人無法窺測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麽。

　　“今天先這樣吧！”在僵持了將近一個半小時后，沈紹偉無奈的說。

　　好了這么多時間，卻依然一無所獲，大概只能把希望寄托于那個發現物品上了。

　　沈紹偉有點泄氣，好不容易得到的線索難道就又到此為止了，他很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