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目》背着十字行走

5、5

　　第四章

　　一雙眼睛靜靜的躺在半開的抽屜陰影里，如鬼火般閃著幽幽的綠光。

　　蔣曉艾不想看，卻不得不看，她無法將視線從其上移開，仿佛視線被膠水沾上了，只能朝那裡看。

　　露著大半個眼白的眼珠，只夾著一點點的黑色，就像一個人側過身，有余光打量著你，它似乎很不屑的嘲笑蔣曉艾。

　　蔣曉艾遏制住內心的驚駭，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雙腿依然有些發軟，剛才的驚嚇無論在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造成了一定的震撼。

　　一步兩步，她越來越接近這個看似鬼魅的東西。

　　血差不多已經發乾發硬，偶爾還有一灘軟軟的蹟著，呈現出一種黑紫色，濃的化不開，又像是有人故意在上面塗了厚厚的一層油彩，有一種驚心動魄的震懾力。

　　眼珠并不是正圓的，似乎被什麽擠壓過，軟塌塌的趴著。

　　啪嗒，一聲，蔣曉艾猛地將抽屜鎖了起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的呼出。

　　似乎這一個深呼吸，平穩了她的心緒。

　　她轉身奔出了這間不祥的舊倉庫，忐忑不安的回到公司。

　　抽屜里的眼睛是誰放的呢。

　　只有她和陳一茜才有鑰匙，雖然說這裡并不是機密要地。可是誰又會愿意來這種滿是灰塵，幽暗詭異，有著一股子發黴味道的狹小空間。

　　也曾聽所這裡在她們公司還沒搬過來之前就出過事，於是踏入這裡的人就更加少了。

　　是詛咒吧，蔣曉艾心裡長嘆了一聲。

　　傳聞變成了現實，或者是歷史又再度重演。

　　無論哪一個都一樣，大抵都逃不過一個結局。

　　有人成了犧牲品，跨入了另一個世界。

　　是天國，還是地獄，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蔣曉艾撇了撇嘴。

　　她并不信命。

　　難道是陳一茜放的，除此之外，她想不出還會有別人幹這事。

　　拿著鑰匙的手依然微微發抖著，卻不似剛才那般劇烈，只是神經質的擺弄著手中的鑰匙。

　　她不知道該怎么辦，是不是應該把這一情況告訴經理，還是直接跟警方坦白，可是這樣的話，陳一茜的嫌疑就確定無疑了。

　　她不能這么做，她要保護她，不讓她再受到刺激。

　　但是理智在不斷的提醒她，她必須將這個情況告訴別人。

　　她猶豫著，短短的幾十米距離長的仿佛是有幾十光年。

　　咚，她撞到了別人。

　　叮咚，鑰匙從手中脫離，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迷茫的抬起頭。

　　她已經站在公司的門口。可隨後她倒抽了一口冷氣，往後退了三步，恭恭敬敬的叫。

　　“范總。”

　　“嗯。”他隨口應者，不再介意叫的是英文還是中文，如果在平時肯定又要一本正經的加以糾正，以顯示該公司是個合資企業，用著國外的經營理念。

　　可現在胡麗娜的事件和公司的經營狀況使他沒有這個閒情逸致來操心這些。

　　“對，對不起，我剛才沒看到你。”

　　蔣曉艾半蹲下身，從地上撿起鑰匙，緊緊的拽在手裡，仿佛想把手心握出血似的。

　　“嗯，沒事。”JASON不冷不熱的回著，從蔣曉艾身邊走過，好似她并不存在，他只不過被墻壁或什麽的撞了一下。

　　對於沒有生命的物體是不需要多說什麽的。

　　蔣曉艾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有蹦出來。

　　突然，已經走了五步的JASON有回過頭來。

　　“JESSICA還好吧，最近這么忙，我都抽不出時間去看她。”

　　蔣曉艾點了點頭。

　　“恢復的還好，就是太累了，醫生說要多休息。”

　　“那就好，乘這個機會給她放個假，多休息幾天。”

　　JASON似乎想和她撇清干係，蔣曉艾不由的在心底暗罵了一句。

　　“還有，上班時間，你去哪裡了？”

　　“JESSICA讓我幫她找份資料。”她老實回答。

　　“哪份資料？”JASON口裡問著，卻似乎滿不在乎。

　　“2000年和S貿易公司簽訂的合同協議。”

　　“你找到了麽？”

　　“倉庫裡好像。。。”蔣曉艾頓了頓，想起了那雙鬼魅般的眼珠，不由得抖了一下，穩了穩身體，要把這件事告訴他么，她心裡又開始掙扎起來。

　　“嗯？”JASON似乎很不滿意蔣曉艾吞吞吐吐的講話方式。

　　“那份資料找不到了。”蔣曉艾最終還是把眼睛的事咽回了肚子。

　　“哦。”JASON只是應了應，也沒再說。

　　幾秒種后。

　　“好像在LINA那裡。”突然，他停了口，胡麗娜現在在公司里是個禁忌，當然JASON也不能例外。

　　又停頓了有一分鐘之久，他才緩口氣說。

　　“你等會去她辦公室找找。應該還在的。”

　　蔣曉艾點了點頭。

　　她不想踏進胡麗娜的辦公室，好像只要進了那裡就會惹上一身的霉運。

　　許多同事用可憐的眼光偷瞄了蔣曉艾一眼，又若無其事的擺弄起手頭的工作。

　　蔣曉艾再度嘆了口氣，她不記得自從胡麗娜出事以來她已經嘆了多少次氣，大概嘆氣也已經變成了她的習慣。

　　對命運的無奈和順從。不是沒有想過抗爭，也不是沒有嘗試掙扎過。

　　結局明明白白的擺在眼前。

　　腳已經跨進了胡麗娜的辦公室。

　　裡面零零散散的文件到處都是。胡麗娜本來就不怎么收拾，現在被警察勘察過之後就更加凌亂了。

　　蔣曉艾蹲下身，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資料。

　　去年的合同，前年的協議，有用的沒用的，都堆積著。

　　她分門別類的將其歸了檔，心裡不由的嘀咕著，埋怨著胡麗娜的不拘小節。

　　蔣曉艾機械而麻木的理著，思緒卻早已飛出了窗外，她出神了。

　　一雙紅色的尖頭皮鞋停住了，映入她的眼眸中。

　　這雙鞋，特有的紅色。

　　這雙鞋，特有的尖頭。

　　這雙鞋，特有的細高跟。

　　張揚而又活躍，在蔣曉艾的眼底跳躍。

　　這是。。。

　　胡麗娜最喜歡穿的一雙鞋。

　　每次進入公司時總是咯噔咯噔作響，吸引著大家的注意。

　　蔣曉艾在驚訝之餘抬起了頭。

　　她躲在陰影里，看不清她的臉。

　　時近傍晚的夕陽，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威力一點都沒減，刺痛了蔣曉艾的眼，她想拿手去擋一擋，卻動彈不了。

　　在陽光的另一面，站立的女人。穿了件大紅的連衣裙，那紅色比夕陽更鮮艷，更濃烈。

　　憑著身材和體態，分別就是胡麗娜。

　　蔣曉艾不由的瞪大了眼，嘴裡乾澀的很，除了倒抽冷氣之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這樣愣愣的抬頭望著她，無法離開視線。

　　站著的胡麗娜也不句話沒說，只是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半蹲在地上的蔣曉艾，慢慢的彎下身來。

　　那張臉漸漸的清晰了，下巴，鼻子，臉頰在陰影里顯現出來。

　　只是那雙眼。

　　沒有了。

　　偌大的眼眶里只有兩個黑黑的大洞。

　　突然，她咧著開了嘴，伸出那雙瘦骨嶙峋的手，向蔣曉艾伸過來。

　　那雙眼睛突然變成了倉庫間里見到的那雙軟趴趴的翻著大量眼白的眼球。

　　眼眶里掛著已經凝結成黑紫色的固體。

　　“啊！”一聲顫抖著變了音的尖叫。

　　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劃破了傍晚時分辦公室裡的寧靜和慵懶。

　　齊刷刷的眾人給了同情的注目禮，卻沒有一個人敢近前，依然穩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副事不關已，高高掛起之樣。

　　尖叫過後，紅鞋不見了，眼前的女人也不見了，如煙霧般消散在了空氣中。

　　蔣曉艾手中的文件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散落，鋪了一地。

　　她長長的吁出一口氣，拾起文件，手指還止不住的微微抖著。

　　是鬼？不會吧。可是剛才確實沒有聽到高跟鞋的咯噔咯噔。

　　只有鬼，才會這樣來無蹤去無影，悄無聲息。

　　蔣曉艾努力穩定自己的心神，可是她的心頭一直惴惴的，心臟跳動的厲害。

　　果然，不能說死人的壞話。她想起小時候，她那位當醫生的舅舅跟她說的話。

　　雖然是個玩笑，卻在今天被驗證了。

　　她慌亂的找出需要的文件，不再理會裡面的雜亂，這間辦公司她一秒鐘都不想多呆。

　　還有那雙眼睛，要不要說呢。

　　她又想起倉庫裡的情景，太陽穴的神經突突的跳著，頭又開始隱隱作疼起來。

　　猶豫了再三，她做出了決定，無論是好是壞，她只想做自己覺得正確的事情。

　　一隻腳剛離開胡麗娜辦公室的門。

　　公司里原本嗡嗡嗡的聊天聲戛然而止，就像一支鋼琴曲突然被打斷了，突兀。

　　她并不理會，抬腳又進了JASON的辦公室。

　　她敲了敲門。

　　辦公司里，JASON有些走神的回過身，迷茫的看了蔣曉艾一眼。旋即，又恢復了以往的正常表情。

　　“AMY啊，有什麽事么？那份文件找到了麽？”

　　“嗯，找到了，要我馬上給JESSICA拿過去么？”
　　“也不急，先放在我這裡吧，也讓她休息幾天。”

　　蔣曉艾畢恭畢敬的將文件放在了JASON的案頭上。

　　JASON翻了翻文件，又放回到桌上，他見蔣曉艾如石雕般的站著，不見有離開的意思。

　　“還有什麽事么？”

　　“范總，我。”蔣曉艾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嗯？”JASON揚了揚眉毛。

　　蔣曉艾走到門旁，朝外望了幾眼，把門合上了。

　　“范總，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JASON有些不懷好意的笑了笑。

　　“什麽事？”

　　蔣曉艾湊近了些，卻沒有立刻開口。

　　本來還想調侃一番，緩解緩解氣氛，但是看到蔣曉艾眼裡流露出來的驚慌和憔悴的模樣，也收斂了幾分。

　　“是關於JESSICA的。”蔣曉艾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說了出來。

　　“JESSICA怎么了？”JASON皺了皺眉頭。

　　蔣曉艾於是把在倉庫裡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的告訴了JASON。

　　等到所有的情況都說完，她覺得肩上的擔子猛然間就卸下了，一身的輕鬆。

　　而JASON的眉頭卻越皺越深，陷入了深思。

　　“范總，你要不要去看看那個？”

　　蔣曉艾不經意的問，仿佛擔心JASON不相信她似的。

　　臉色變得慘白的JASON擺了擺手，他不想去也不敢去。

　　“你說這事跟JESSICA有關，又怎么說？”

　　“因為那裡的鑰匙只有我們兩個人才有。”蔣曉艾如實回答。

　　那么如果不是蔣曉艾的話，剩下的也就只有陳一茜了，而且這種地方除了陳一茜會偶爾去打掃打掃衛生之後，無人涉足，大家都會捏著鼻子，秉著氣快步越過那裡。

　　“所以，你就懷疑陳一茜？”JASON順著蔣曉艾的話茬。

　　蔣曉艾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她雖然相信著陳一茜，可是這雙眼睛在倉庫出現讓她不由的開始有點動搖。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仍然應該相信陳一茜。

　　或許保持一定的距離是最好的選擇。

　　“那你打算怎么做，去告訴警察么？”JASON接著問。

　　蔣曉艾很快的搖了搖頭。JASON只是看著她，靜靜的聽她的回答。

　　“告訴警察，他們已經在懷疑JESSICA了，如果發現這個，會帶走她的。”蔣曉艾咬著下嘴唇。

　　“那你爲什麽告訴我？”JASON哭笑不得的說，蔣曉艾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了他，要與他一同分擔。

　　“我，我只是害怕，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我想，你是JESSICA的上司，又對她這么好，所以，所以。。。”蔣曉艾沒再說下去。

　　沉默橫亙在他們之間，儘管只有不足一米的距離，卻仿佛隔了千山萬水。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處理的。你先出去工作吧，記住不要跟任何人講。”JASON最後說。

　　蔣曉艾點了點頭，默默的轉身。

　　“對了，還有，把倉庫裡的。。。”

　　“眼球。”蔣曉艾接了他的話。

　　“對，眼球，處理掉。”

　　蔣曉艾重重的點了點頭，出了辦公室的門，心裡鬆了一口氣。